李長安心底紮着一根刺。
自打他接過了敕書,冒認了城隍,這根刺就不痛不癢地紮進了神魂裏,拔不出來,也忽略不去。他曉得,這不是魂魄裏出了毛病,而是錢塘這片天地冥冥中給予的某種警示。
過去,他以爲“刺”是關于失落的寶印,是關于惡鬼的肆虐,是陰陽的混淆,是十三家的高高在上,可當他看到地窟中的石刻,刺痛感忽然清晰。
冥冥間,似神魂出竅,一飛萬裏。
恍惚又回到了龍宮廢墟。
光幕早已破碎,萬頃海水倒灌而下;海眼“轟隆”不止,滔滔濁流逆卷而起。上下沖激,沸沸湯湯将所有的一切裹挾,怨沼、毒冰、廢墟、屍骸都在亂流中颠倒,任何死的活的都無法在其中立足。
可李長安卻看見,有數不盡的小小身影前赴後繼闖入激流中,不住被撕得粉碎,也不住翻找出一塊塊巨大的骨頭,再一點一點拼接成形,最終,巨龍的骸骨再複完整,深海下霎時回蕩起連海流轟鳴也蓋不住的啼哭之聲,更多的龍子龍女沖入亂流,投入“父親”的“懷抱”,将自己化爲血肉,鹿角、牛首、蛇身、魚鱗、虎掌、鷹爪……死去的龍王緩緩複生。
李長安想湊近再看真切些,可忽有無聲的咆哮,激蕩海流沸騰,霎時将他驅離。
離去前最後一眼。
他看到龐大的長影在深海下盤身而起,黑暗中與自己無聲對視。
待心神回歸,冷汗已在臉上凍成一層薄薄的冰殼。
“不管你今日帶來的是什麽條件,是什麽威脅,且先離去,把我的話帶回栖霞山,帶給你的祖師們。”
地窟中。
李長安一字一句說于無塵。
“告訴他們,無論如何,我隻要一樣東西。”
“鎮海印!”
……
錢塘有三件至寶。
幾許寶鏡能自成一界,變化随心,估計已收入了栖霞山的寶庫。
鳥天魚淵圖,是昔日許天師憐惜被洪水吞殺的億萬生靈,将它們行将消散的靈機寄入圖畫,彈指千年,它們已修成精靈,圖畫反倒成了牢籠枷鎖,困住了它們受百寶奴役。
鎮海印是當年天師鎮壓海潮所用,千年以來,錢塘年年在江海交接處那座名爲“鎮龍台”的巨石上舉行祭潮儀式,日積月累,不曉得彙了多少信願,聚了多少神力。如此神物,必然有靈。若能以“驅神”之變催動其鎮海之威能,或許能憑之對抗海嘯。
……
無塵幹脆地走了。
李長安不自覺摸了摸額頭,額上凝冰早已抹除,可那股子寒意卻仍萦繞不去。
在錢塘,他已不是孤身仗劍的李道人,而是庇佑一方的城隍爺,所有人都指望着他,哪怕前途茫茫,哪怕千鈞重擔在肩,也得裝出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
然而,裝模作樣能安定人心,卻解決不了眼前的困局。
海外孽龍像一柄利劍懸在頭頂,輪回之秘似一座火山埋在腳下,行差一步,錢塘不爲沼國,便成鬼蜮。
如此棘手,如此危急,頓兵寺外的十三家真的感受得到麽?
李長安回身再度凝望石刻。
石刻所繪與黃殼書上的畫頁有七八分相似,隻不過,石刻是十三家誇賣自家功績,上頭無有龍影。
千年已過。
前人的因果終要今人來了結。
孽龍已複生,今日的“許天師”卻在何處?而黃殼書中能淹沒東南的大海潮是否已然孕育?
…………
嘩~嘩~
綿綿的水浪聲在漆黑中細細地響起。
它最初在遙遠的天邊,眨眼已貼着牆角翻湧,繼而滲進大門,侵入卧室,爬上床榻,貼在耳邊。
化作童子尖利的笑聲。
“師公!”
覃十三猛顫驚醒,栽倒下床,手腳并用撲向房門,一把捂住了闖入房間大呼小叫男子的嘴,向門外探出半個頭,仔細張望。
迎面的,除了迎潮坊邊緣街巷熟悉的嘈雜與惡臭,并無異常。
他重重舒了口氣。
自打窺見十三家兵馬有異動,沒待城隍府傳信,他已一溜煙躲回了老窩,日夜警惕着兵馬上門捉拿,草木皆兵得連夜連夜做噩夢。
“唉呀!”
男子奮力扯開覃十三的手,這厮本就不修邊幅,此番從海上回來後,更是邋遢了,不曉得犯了什麽失心瘋,連水都不肯碰,平日裏摳腳、出恭,手上挂起了膩子腌入了味兒,險些沒把他熏得往生極樂。
“覃師公!咱們這腌臜地方,哪兒有神仙肯纡尊降貴?”
男子沒好氣說完,又想起來意。
忙叫喚:
“禍事了,禍事了,水,水……”
覃十三一驚:“水漲了?”
“水退了!”
……
海岸線深深後退,露出大片的礁石與灘塗。
幾隻漁船陷在淤泥裏,好似擱淺的死魚。
海水漲落自有天時,不足爲奇。可眼前的退潮,卻是從昨夜開始,一直到今早該漲潮的時辰,依舊一退再退。如此反常,招來百姓齊聚而來,交頭接耳,卻沒多少恐慌情緒。
本地已近千年沒有水害爲患,坊間也早無海嘯的記憶。
縱使有見多識廣的提出警告:“莫非海龍王要翻身啦?”
“胡說!”立馬有同樣有見識的反駁,“海龍翻身前,必有地龍翻身,你可見昨夜屋宅搖晃?”
“更何況,咱們錢塘有十三家庇佑,年年祭拜潮神,何曾遭過水患?”
“若非龍王,退水何解?”
“前些日,城隍爺撈了許多番客上岸,聽聞海眼直通通幽,許是他老人家鑿穿了海眼,叫東海漏孔,才減了水。”
看客們恍然大悟,覃十三混迹其中,暗道狗屁,海眼是通了,卻不是漏水,而是湧水,可他卻不敢反駁,天上已有兵馬趕來,偵查異狀,他哪兒敢出聲招來注目呢?
隻是心中深深不安,忍不住回望錢塘。
……
輪轉寺山門外,靈光煥赫。
附近百姓都被請出家宅,駐紮進武僧、力士與護法兵将,各處巷道立起拒馬,四面八方布下禁制。
在這要将城隍府衆鬼神圍死困斃的作派裏。
“祖師有言,昔日佛陀渡化央仇魔羅,終證阿羅漢果,可見冥頑之輩,也有向善成道之機。諸位若願回頭是岸,亦不失立地成佛。該當釋放妙心禅師與衆弟子,交還輪轉寺,以重啓輪回,并使被爾等羁押本應投胎的信衆速去輪回,不得滞留陽世。至于鎮海印,此乃錢塘至寶,豈容他人觊觎?勿生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