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鬼登門讓城隍府真切地看到,在被困輪轉寺的短短三日,錢塘看似平靜的水面下已發生了足以翻天覆地的變化。
于是,由城隍出面,暫且安撫住群鬼。
翌日。
豎起旗幟,召集屬僚,各坊的香社與親附紛紛呼應,将潛伏時看到的、聽到的東西送入了城隍府新的大本營——輪轉寺。
各種真真假假、紛紛纭纭的消息裏最打眼的是激增的殺人案,其中确定以及疑是惡鬼殺人的有七十餘起,大夥兒挑出了其中或許最能解釋局勢激變的三起。
…………
第一起案子是某香社收集來的,因案情怪悚,在坊間掀起了些波瀾:
藥王坊有位秀才喚作吳洪,早年從中原避亂而來,結識了一位名叫張審的本地人士,認作了幹親,由是置得産業,在錢塘安家落戶。
又過幾年,張審的侄女兒從外地過來投靠,侄女姓薛小字湘靈,恰巧是吳洪家鄉一官宦人家的小姐,兩人曾在踏春時有過一面之緣,如今他鄉重逢,難免生出情愫,再經張審撮合,自然喜結連理。
薛湘靈生得貌美如花,侍奉丈夫百依百順,又治家有術,将家裏家外打理得紅紅火火,可惜成婚數年,卻沒誕下一個子嗣,叫吳洪常常苦悶。
某日。
吳洪吃了酒席歸家,忽而聽得有人喚他姓名,定睛一看,竟是昔日家鄉故友慶鶴謙。
他鄉遇故知,怎可不慶賀一場?兩人便相約到了酒樓,推杯換盞間訴說起過往種種,可當吳洪不無炫耀地提起妻子,慶鶴謙卻大吃一驚。
“薛家莊子早年被亂匪打破,湘靈小姐不願受辱已投井自盡,如何在錢塘作你妻子?”
吳洪沒上心,笑話慶鶴謙酒量太淺,兩三杯便吃醉了。
慶鶴謙猶豫再三,起身叉手道:“實不相瞞,小弟到錢塘已有些時日,早在街上遠遠望見過吳兄,隻是一時情怯,不敢相認。小弟略通相術,今日遇吳兄,竟見烏雲蓋頂,将有殺身之禍,才不得不冒昧相見。若依吳兄所言,那殺身之禍恐怕就是應在尊夫人身上,你那鬼妻怕是要害你呀!”
說罷,慶鶴謙便自顧自說起惡鬼僞裝作活人的種種情狀。
吳洪怫然不悅,忍不住拍案而起:“我視你爲友,你卻辱我妻子,究竟是何居心?!”
起身拂袖而去。
慶鶴謙忙追上,将一截桃木與一面銅鏡強塞過去。
“我知空口無憑,不能取信于人,吳兄且收下這兩物。鬼是餘氣所聚,本無影子,所以白日顯影,不過是鬼軀幻化,桃木是辟邪之物,吳兄若以桃木樁刺入鬼影,再以此銅鏡觀之,惡鬼必現原形。”
酒宴不歡而散。
吳洪回到家中,見着妻子,本想着将今日之事傾吐一番,可腦中鬼使神差地浮現起慶鶴謙的話語,尤其是“人是血肉之軀,鬼是陰氣所聚,二者如何能孕育子嗣?”,便沒端端想試上一試。
桃木樁太打眼,取下一片削成小刺埋在鞋底,當時,湘靈正在窗下繡花,吳洪便往影子手上踩去。
“唉呀!”
那湘靈竟痛呼出聲。
吳洪心裏咯噔一響,取鏡急急照去,但見銅鏡所映,哪有什麽千嬌百媚的美人,隻一個腫脹青白的人形!
三魂頓時丢了七魄。
同眠共枕數年的妻子竟然真是……
“死人。”
妻子蹙眉呼喚。
“你還杵在那兒作什麽?”
吳洪不敢表現出異常,強裝着鎮定上前關切。
湘靈翻看着柔荑,嘴上疑惑:“方才吃痛,原以爲是紮了針,怎的痛處不見針眼呢?”
因爲你是鬼!
吳洪心中作想,嘴上卻賠笑:“或是老天憐花惜玉,不忍毀傷美人。”
“喲。”湘靈白他一眼,“今兒去哪個姑娘嘴上吃了胭脂,讓舌頭抹了蜂蜜?”
又狐疑看他手中:“哪裏來的銅鏡?”
吳洪的魂魄差點兒又飛了出去,原來銅鏡還緊攥在手裏沒放,所幸,鏡中所映已是人非鬼。
“市上瞧見了,覺得與娘子相襯,便買來了。”
湘靈笑着取過銅鏡,對鏡整理整理鬓钗,淺淺玉指滑過吳洪胸膛,叫他惡寒驟生。
“鬼話連篇!”
……
吳洪記不得自己怎麽出的家門,在街上恍恍惚惚,仿佛天地雖大無處容身,好半天,才想起自己在錢塘尚有一位可以依靠的長輩——張審。
張審爲人簡樸,雖頗有人脈資财,卻常年獨身蝸居在一間小院裏。
他進了張宅,哭喊着奔上去。
“伯父!伯父!”
張審正在點茶,聞聲立刻放下了茶具。
“五郎這是怎麽呢?”
“鬼,鬼!湘靈是鬼呀!”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話颠三倒四,一時說街上遇着故人,一時說湘靈早已投井而死,一時說銅鏡映出死相。
張審連忙問:“銅鏡在哪兒?”
“遺在家裏。”
張審放緩了語氣,安慰道:“湘靈是你發妻,怎可胡亂懷疑?或許是慶鶴謙以幻術戲耍于你。”
“我親眼所見……”
“莫慌。”張審将他拉進茶室,奉上茶湯,“我去觀上請一位道長回來,孰真孰假自然分曉。”
吳洪今兒吃了兩場酒,哪兒還喝得下茶水,裝着抿了兩口,點頭應諾。
張審便叫他在屋裏歇息,自個去尋道士,出門前,再三叮囑。
“你留在家裏,莫要走動。”
許是驚懼了一路,飲了茶湯後,昏沉沉睡去,可夢裏也不安生,夢中每個熟人都變作惡鬼恐怖模樣,都來殺他吃他,叫他戰栗驚醒。
醒來,張審未歸。
他獨自在院裏徘徊片刻,忽地疑心自己的舉動是否已引起妻子的懷疑,而湘靈對他知根知底,曉得他勢必會尋張審庇護。如此作想,再坐不住,哪裏還顧着張審的囑托,便要離去,卻沒想大門竟然被鎖住了,打算翻牆,可自個兒生得肥壯,實在沒那身手,扭頭四下尋找梯子時,在牆角發現一大狗洞,堪堪容身。
正俯身下去,四爪着地,聽着大門處有了動靜。
不知來者是人是鬼,吳洪不敢現身,隻躲在牆後偷聽。
卻聽着一個叫他魂飛魄散的熟悉女聲:
“輕聲些,莫驚擾了他。”
“放心,他喝了我的茶湯,睡得正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