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塘已入嚴冬。
寒氣從黑夜侵入白晝,不僅讓死人戰栗,也讓活人抖擻。
短短幾日。
錢塘人驚恐發現,過去習以爲常的規矩一下都亂了套。
有惡鬼白日現形生啖活人;有死去的親友夜半敲門,傾訴饑寒;辛苦求來的黃符法器忽的沒了威力,随身或鎮宅,反而招緻鬼神加倍的惡意。
惶惶不安的信徒們習慣性地去追尋祖師們的腳步,舍棄屋宅,變賣家資,紛紛投往栖霞山,或在正午出發,或特意繞遠路,以防城隍府阻攔。
可城隍府正忙着彈壓越演越烈的鬼亂,哪兒有功夫理會他們?
隻在城門豎起牌子:
去留随意,後果自負。
于是更多的人匆匆出城。
然而……
“香火供奉盡可留下,但栖霞山已封山靜修,恕不接待外客。”
至于城中混亂。
和尚道士們告訴信徒:
“隻消虔心念佛拜神,吉人自有天相。”
人們拿着空頭許諾,惴惴回了錢塘,回到了旋渦的中心,興起了更多的混亂與流言。
…………
坊間有消息瘋傳:
一夥惡鬼抓住了某個來不及離開的輪轉寺僧人,逼迫他在燒紅的火炭上跳舞。僧人受不了折磨,把過往的腌臜事兒,一股腦兒都給交代出來。
什麽明裏騙人求子,暗裏下藥奸淫;什麽明裏騙鬼投胎,暗裏磨殺魂魄……
樁樁件件聳人聽聞。
“假話!”
牛六嗤之以鼻。
長舌婦、無賴漢嘴巴裏的東西,如何能當真?摸着風就是雨,便有一句實話也摻入九句虛言。
……
文殊坊一少年叩開寡居老婦的房門,自稱是老婦人二十多年前死去的丈夫。
周圍鄰人們以爲是無賴漢,幫忙驅逐,可少年卻一一點名叙舊,無有錯漏,又對老婦說起過往隐密,也無不相符。于是,鄰人們面面相觑,老妻少夫抱頭痛哭。
他說起過往,咬牙切齒。
自己死後因生前供奉殷勤,享有福報,不必經閻羅審問,便得準許投胎。初時,他還慶幸,可旋即便發現,這哪裏是福報?
他與許多死人一道被投入一口大石磨,多數當場魂飛魄散,少數幸運兒被研磨幹淨可以投胎,而他格外幸運,留有一點“雜質”,投胎後,漸漸醒悟前塵,成爲了化生子。
轉世後,也曾不慎顯露不凡,險些被“化生司”捉拿去,幸得貴人相助,才得以無恙,卻也埋名隐恨二十年,直到十三家退出錢塘,他才敢上門相認。
“騙子!”
牛六不屑一顧。
十三家一走,什麽妖魔鬼怪都急着冒頭。什麽狗屁化生子,顯然是騙子要吃絕戶,作證的鄰人定然也是同夥!
……
坊間愈發混亂。
香社香頭與麻衣師公們四處出動,告誡每一個死人:聽着風言風語,莫要偏聽偏信,不能胡來亂來,三日之後,城隍爺會在蘭李坊鳴鍾召鬼,給大夥兒一個真相。
此言安撫住許多躁動的陰魂,卻也讓更多原本不信傳言的死人浮想聯翩。
輪回作假之事,難不成是真的?!
“胡扯!”
牛六冷眼相看。
城隍府本就與十三家不對付,如今十三家有難,豈不趁機落井下石?即便落井下石,也不敢說句準話,顯然是子虛烏有!
……
過去的牛六是個老實人,三棍子也打不出一個屁來,可自打他爲了兒女輪回,背棄了香社,忽然變得健談,變得好鬥,每每談及“輪回”,非得與人争論出個勝負,急了眼,動動拳腳也未嘗不可。
又一次從口舌到拳腳的争論後。
他帶着鼻青臉腫,回到了自己的小窩棚。
夜漸漸深了,黑暗從四面八方擠進來。
過去這個時候,他總覺得窩棚格外逼仄,稍稍翻身,都叫凝在周遭的寒冷割得膀子作疼,可今天——老母與妻子被惡鬼吃了,同鄉兄弟翻臉離開了,兒女也送去輪回了——窩棚變得格外的空蕩,夜晚也随之變得格外難熬。
寒冷、饑餓、疼痛與白日裏聽來的閑言碎語都一股腦兒湧了上來,萦繞在耳邊,怎麽也甩不掉。
“假的,假的。”
他雙手緊緊捂住心口。
“都是假的。”
自顧自念叨了一遍又一遍,卻不自覺地從貼着心口的衣衫下翻出了一個小布囊,打開來,取出裏面的物件,用指肚輕輕摩挲着,“沙沙”微響。
是一對折紙小人。
他那一對兒女曾落入惡神之手,将魂魄以邪術與紙人相連,将紙人用火熏烤,就能掌握魂魄狀況并憑之施展魇術,後來兒女雖被解冤仇救出魔窟,但邪術深埋魂魄,等閑不能拔出。
這對紙人就落在了牛六手裏,一直貼身收藏,從來不曾取出,唯恐叫他人窺見,誤了兒女來生。
可今夜……
“那些個胡話蠢材才信!算起來,孩子們也該都投胎了,不知道投入了哪裏的人家?過得又如何?”
“對!”
他對自個兒說。
“我隻是太想念他們了。”
他拿出火折子,輕輕吹紅火星。
小心将紙人拿上去熏烤,随着熱氣上升,紙人似有了生命,掙脫了他的手,緣着煙氣當空飛舞。
他看癡了片刻,忽生後悔。
兩娃娃剛投胎,指不定還在人肚皮裏蜷着,有什麽好看的呢?
正要收回紙人。
噗。
兩聲輕響裏。
紙人四分五裂。
牛六凝固成一座雕塑。
……
窩棚裏的火星漸漸熄滅,天邊的朝日徐徐升起。
霧氣消減,晨鍾回蕩。
牛六從整夜的枯坐中擡起頭來。
是啦。
鍾聲響了。
該去上工了。
他愣愣出了門,呆呆走上街,突然腳下一絆,跌倒在泥漿裏,幾個小孩兒嬉笑圍上來,拿石子丢他。一個鄰居看不過眼,驅散了頑童,瞥了眼泥潭裏的牛六,朝他臉上啐了一口——他住在富貴坊,所有的棚子屋宅都是香社幫忙重建的。
牛六沒吭聲,自個兒爬起來,帶着滿身泥漿進了城,或許因昨夜的枯坐,腳步格外蹒跚,身體格外沉重,想要稍稍休息,路上行人厭惡的目光,叫他自覺選了條陋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