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之前,李長安造訪過一趟栖霞山。
雙方已然勢同水火,彼此沒有丁點兒轉圜餘地,所以與其說是拜訪,不如說是陣前勘敵。
抱一道人也随之同行。
老道長雖不善搏殺,卻精于儀軌和陣法。
“錢塘六十四寺觀創建之初,便是循着一套精妙陣法布局。諸寺觀各占樞紐,能聚衆生信願彙于江口。千年以來,伏地氣,鎮海潮,皆仰賴于此。而十三家出錢塘,在城外栖霞山修建别苑,實則是截取了部分信願,在大陣外嵌入一小陣。”
抱一遙指山巒。
“府君請看。”
時值黃昏。
懸崖絕壁之上亭台掩映花木,高閣危樓奇聳,背倚夕陽無限、海波遼闊。
在活人看來,是霞光缭繞宛如仙境;在死人眼裏,是光輝萬丈不可逼視。
但在兩人眼中。
卻是十二柱煊赫清光裹着一道稍顯微弱的渾光沖霄而起,護着整座栖霞山盤旋不息。
“栖霞山借大陣之力構成一套護山法陣,十三家各占一柱,彼此相互呼應,聲息與共。誠然,輪轉寺已式微,輝光濁而弱,仿佛有破綻。可一旦戰起,十三道光柱便會連成一片,難分彼此。屆時,尋常妖魔鬼魅莫說攻打,便是靠近,也得被灼成灰灰。”
“欲攻十三家,隻可動用正敕兵馬。”
“然府君麾下不過數百,就算能說動城中寺觀,加起來也不過數千。可十三家呢?就算他們宣稱兵馬數目水分極大,能戰之輩隻有十一,也有四五萬之數,便有半數調去海外禦寇,栖霞山上也留着兩萬之衆。山上兵将倚陣而戰,更得神力加持、法陣庇護,府君如何能以千破萬呢?”
抱一搖頭歎道。
“栖霞山非是道場,實乃雄關要塞,咱們是奈何不了十三家的!”
李長安凝目遠眺,遲遲未答。
直至殘陽墜盡,鉛雲重重遮蔽天空,黑暗徹底占據天地。
但他依然舉目,因他知曉,那重雲之後,必有億萬星辰閃耀,似要彙成破曉之光、燎原之火。
正如眼前。
這寒霧裏閃爍着的千千萬萬猩紅鬼眼。
他們在等待着一個真相,一個答案。
于是李長安告訴他們真相,告訴他們答案。
“真的!”
“是真的!”
一字一頓。
“全部都是真的!”
霎時,嘈雜一空。
整個蘭李坊、整片濃霧都變得靜悄悄的,霧中影影綽綽的萬千身影凝立不動,仿佛徹底死去,然而,那千萬點猩紅分明愈發濃烈。
濃烈到仿佛燃燒。
嗚~嗚~
低低的哭泣聲好似冰上薄霧淺淺浮動。
啊!啊!啊!
嘶聲的怒吼就像雲中驚雷洶湧暴起!
他們開始哀哭,他們開始怒吼。
他們顯出了厲相!
李長安瞧見左邊,一女鬼因悲痛佝偻起身子,不住張着嘴,卻怎麽也吐不出哀聲,隻有血淚不住從七竅中溢出。
又望見右邊,一男鬼仰天怒吼,卻怎麽也洩不盡胸中憤怒,雙手撕開衣襟,扯爛皮肉,掰斷骨頭,暴露出一顆幹癟而赤紅的心髒。
李長安問女鬼。
“你爲何要哭?”
女鬼終于能吐聲:
“小女一家流落錢塘,路上父母親族死的死,散的散,隻剩我拖着年幼的弟弟妹妹,生計無着,無奈去迎潮坊作了那半掩門兒的。可笑弟妹還沒拉扯大,我就染上髒病,一命嗚呼,連累他們也餓死凍死在了窩棚。死後重逢,又聽說交了輪回銀可以投胎轉世,當一回堂堂正正的錢塘人。爲了銀子,我又去作了鬼妓,被人罵,受鬼欺,好不容易湊夠了兩百兩……呵呵,活着賣肉,死了賣笑,淪落風塵幾十年……”
她擡起袖子,遮住血淚,凄凄笑了起來,黑氣缭繞蔓延。
“都成一場空,一場空。”
李長安又問男鬼。
“你爲何要怒?”
“我雖生在錢塘,卻自小得了痨病,成了沒人要的野種。是大哥把我撿回去,幫裏的兄弟姐妹也沒嫌棄我是個病痨鬼,去偷,去搶,去騙,換來符水、湯藥吊住了我的性命。可街頭的小幫會,還不如路邊的野狗,大人物一個臨時起意,我等便遭了殃。”
“我死後反倒不爲痨病所累,我可以比誰都兇,比誰都惡,去偷盜,去打砸,去走私,換來錢财盡數充作輪回銀,親手把兄弟姐妹們一個接一個送進了輪轉寺。”
他一顆鬼心在寒霧裏開始猛烈跳動,嘴裏“咯吱吱”緩緩生出獠牙。
“是我!是我害他們魂飛魄散!”
李長安面無表情,似不爲苦恨所動,反而問道:
“你恨,所以你憎恨歡聲,附身某場私宴,将席上主人、賓客、仆役、樂師、舞伎一并折磨而死。”
男鬼面露愕然,眸光閃動。
李長安又轉向女鬼。
“你苦,所以你厭惡團圓,闖入某石匠人家,将他一家老小通通剝食。”
女鬼哭聲驟止,急道:“小女何曾做過?”
李長安卻點頭。
“是,你或許沒來得及殺人。可每當午夜夢回,爲饑寒所侵,你沒有如此想過?”
“就算你沒有想,也沒有做,但在輪回之事傳出之後,你周邊那些個死人難道也沒有想?沒有做?”
說罷,他抛開兩鬼,高聲向霧中更多即将化厲或已成厲鬼的死人們說道:
“就在今日,清波門外一戶貧苦人家夜裏被吃幹抹淨,待人發現,僅餘數張人皮。”
“昨日,大昭坊有女子顱痛暴斃,死前高呼,有骷髅于夢中吸食她的腦髓。”
“前日,有少年失蹤一夜,忽歸家門,持刀砍殺父母,遭鄰裏阻止後,嘔出黑水數升,沒入水渠不見。”
“如是種種,不可勝數。”
“你們苦,你們恨,所以你們殺了他們!”
話語擲地有聲,在寒霧中回蕩,一時間壓住了哭與怒。
可下一刻。
“有何不可?!”
一聲暴怒霧中炸起。
接着。
無數憤恨質問如潮水湧來。
“他們憑什麽不苦?他們憑什麽不恨?”
“他們該殺!他們該死!”
“厲鬼食人有甚過錯?!”
……
蘭李坊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