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追索



薄子瑜今天過得并不愉快。

往日裏,他總以爲是因自個兒的能力和人品出衆,讓他即便資曆淺薄,也能在捕快隊伍裏前呼後擁。

可今天有了微妙的變化,往日同僚們友善的态度變得生硬,甚至于碰了幾個不陰不陽的軟釘子。

而這一切,都開始于自己舅舅邢捕頭的重傷不能奉公,以及縣衙中隐隐一些人事變動的風聲。

他很是羞惱。

在周宅門前,衆捕快裹足不前時,他那些大義凜然的呵斥,有幾分出于公義,有幾分出于私情,就隻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可當他和李長安一通分析,終于可以确定:

一個妖怪,一個吃人的妖怪,正于茫茫夜色下,在潇水密集的四通八達的水道中遊蕩。

他便是不寒而栗。

于是,那點兒私心怨憤,已然抛之腦後,他絞盡腦汁尋求應對之法,可一擡頭,卻發現李長安正抽身離開。

“李道長。”

他趕忙喚道。

“你這是去哪兒?”

“自然是去追索妖魔。”

薄子瑜大喜。

“有線索?”

“沒有。”

道士坦然道。

“但總比什麽也不做好。”

薄子瑜點了點頭,卻又趕緊說道。

“道長且慢。潇水雖小,也有萬戶人家。你孤身一人,又人生地不熟,如何濟事?”

“不如先同我們議個章程,而後一起行動,也好有個照應。兄弟們,你們說是也……”

他忽而啞然。

隻因突然發現,此時此地,自己的目光對身後那幫同僚而言,是洪水、是猛獸、是蜇人的毒刺,一個一個都避之不及,躲躲閃閃一言不發。

他終于醒悟,李道人爲何二話不說抽身就走。

就這幫臭魚爛蝦哪裏靠得住?!

捉妖?

怕是前腳出門,後腳就溜人縮卵子去了。

可眼見着同僚畏縮的神色,他也猛然反應過來。

誠然。

這次的敵人可不是什麽流氓小偷、車匪路霸,而是妖怪呀!能夠一夜之間滅人滿門,而後吞而食之的妖怪。

他的目光在屍體間流連,慘白的面目,僵硬的肢體,空洞的眼睛。

凄冷的夜風鑽進衣衫,浸得皮膚寸寸生寒。

“道長。”

李長安的目光轉過來。

他咬着牙。

“我與你同去。”

說完這句話,薄子瑜松了口氣,卻又提起了心肝。

倒不是怕李長安順勢答應,而是怕對方拒絕,他已然準備好據理力争了:縱使他沒有對付妖怪的本事,但總歸是個本地人,至少能帶個路吧。再說,身爲潇水的捕快,他如何能袖手旁觀呢?

可沒料想。

道士隻是遞過來幾張黃符。

“這是?”

“誅邪破煞符。”

李長安笑道。

“貧道初學道時所用符法,效力不大,聊以自衛。如今用得少了,隻餘下這幾張防備萬一。記住,法咒爲:天煞煌煌,地煞正方……”

薄子瑜愣愣接過符紙,李長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什麽理由能阻止一個男人展露勇氣呢?

…………

寅時。

風愈冷,月愈明。

庭院中躊躇滿志,出了門卻難免踟躇。

偌大的潇水城,僅憑區區二人哪裏搜尋得過來?即便曉得妖怪是借水道遁走,可城中本就水網密布。

“道長。”

薄子瑜一時爲難。

“沒有線索,我們又該從何處着手?”

“實際上,我倒是有一些頭緒。”

李長安左右瞧了瞧,突然放開了嗓門。旁邊的薄子瑜吓了一跳,但道士口中一時滔滔不絕,他也顧不得疑惑。

“我們現在要追索的妖怪叫做‘俎鬼’。”

話雖如此說。

其實李長安也并不确信,他隻是在衆多猜測中,選擇了最合理的一種可能,就像選擇相信虞眉一樣。

他繼續說道:

“那妖怪生于污泥之中,害人的伎倆有二,一是趁夜上岸食人精血;二是将路人拖進污泥池中悶殺。你可記得院中的屍體,身上都沾有泥土,就是因爲他們都是我從泥裏挖出來的。”

“他們本就被食盡精血而亡,妖怪卻又多此一舉将屍體埋進泥中。你可知爲何?”

薄子瑜茫然不解。

李長安沒有賣關子。

“因爲‘俎鬼’是食腐的。”

薄子瑜點了點頭,卻又有點疑惑。

“既然那妖怪要吃人腐屍,爲何事前,又吸食他們的精血呢?”

“不知道。也許是餓極了。像人做菜,下鍋前偷吃了吧。”

道士實在沒想過這個問題,不過想來也不重要。

“總而言之。”

“如果真有另外一隻俎鬼,它帶着周家父子等人離開,按照它的習性,它會怎麽做呢?”

薄子瑜眸光一亮。

“它先會找一處污泥池作爲巢穴,将周淮等人的屍體埋進去。”

“沒錯。”

道士越是梳理,越是覺得事态漸漸明朗。

“它會先找一處巢穴。可能是像周家一樣,尋找某個足夠大的庭院,制造污泥池,但鑒于它手中有足夠的食物,而且這麽做既麻煩,動靜又頗大,所以可能性偏小。最大的可能,是它會找一處現成的、占地面積大的、有大量污泥淤積的地方。”

“隻要我們找出附和的地點,再檢查周圍的水道,隻要有混雜妖氣的泥迹出現,那我們就抓住了這妖怪的尾巴!”

“薄居士。”李長安笑道,“貧道人生地不熟,接下來就得靠你了。”

薄子瑜早已興奮得難以自制。

折了條樹枝,就在地上劃弄起來。

他先是畫了個潇水城的簡易輪廓。

“城北長康坊有一處泥潭占地頗廣;城南有一家廢棄宅邸,庭院積水日久已成泥濘;酒神廟左近有條水道,常年堵塞……”

他每數出一個地方,就在簡易地圖上畫一個圈。

沒多久。

已然圈出十來處,大緻區分來,南北各半。

薄子瑜沉吟一陣,擡頭說道:“李道長,咱們兵分兩路……”

道士趕緊叫他打住。

兵分兩路?嫌自個兒死得不夠快?

“貧道不熟悉城中地方,還得勞煩居士引路,這般……”

道士突然扯起嗓門喊了一句。

“咱們先去城北。”

薄子瑜冷不丁被震得耳朵發懵,卻沒瞧見,在身後某處暗巷,一席紅影飄然南去。

…………

卯時

天光破曉。

潇水漸漸醒來。

街頭巷尾也慢慢有了人的聲氣。

空落落的魚鱗似的屋脊上,除卻璀璨的霞光、藤蘿帶着露水的氤氲淺紫、來去嬉戲的雀鳥,又增加了許多袅袅炊煙。

一切都有着精神奕奕的樣子。

可在城北某處朝食鋪子裏。

李長安與薄子瑜相對無言,滿身疲敝。兩碗湯面就擱在桌上,誰也沒動上一口。

泥塘沒有,荒宅沒有,水道也沒有。

兩人查遍了城北每一處可能的地方,直到天光透亮,也沒尋到妖怪的蹤迹。

“咱們現在就動身往城南?”

薄子瑜瞪着兩眼血絲提議。

道士正要點頭,耳後卻傳來一句輕微到隻有他能聽見的話。

“城南亦無。”

李長安隐蔽地看過去,見着一個樵夫模樣的漢子,打身後走過,在臨桌坐下,向店家要了一碗米湯。

漢子警惕得很,立刻察覺了道士的窺探,什麽也沒說,隻是嘴唇無聲開阖。

“是我。”

歹!

是虞眉!

丫是男的!

不對。

道士立刻反應過來。

應該是障眼法。

李長安不由抹了把冷汗,對面的薄子瑜瞧見他神色,怪道:“道長可是發現了什麽?”

“沒。”

他擺了擺手。

“不需去城南。城南也沒有。”

薄子瑜還要再問,可李長安折騰了一宿,也懶得在編什麽謊話,直接敷衍了一句。

“山人自有妙法。”

年輕捕快被噎得沒話說,歎了一口氣,皺着眉頭沉默無語。

這時候。

街上一股惡臭飄進鋪子,原是個收夜香的挑着擔子打旁邊過去。

道士身上“沖龍玉”效力未盡,趕緊捂住了鼻子。

但薄子瑜卻好似發了魔楞一樣,呆呆盯着糞桶不放。就在道士正尋思,是不是給他來張“受驚符”時,他卻突兀開口。

“俎鬼一定要住在泥池裏麽?”

道士不解。

“居士何意?”

“收夜香雖是穢臭賤業,但實則獲利頗豐,一貫爲城中一羅姓人家所把持。他們會向城裏的人家索錢掏糞,再将糞肥賣給左近的農戶。”

薄子瑜目光炯炯。

“爲積糞便利,羅家在城内建有一處大糞池!”

嘶~

李長安抽了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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