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離枝死了,這消息着實讓所有人大吃一驚。算算時辰,鬧起來時,那會兒花魁娘子正在路上同盛秋筠說話,還盤算着等會來了,要把近況同她妹妹秋筱轉述。沈淵當初決意要行李代桃僵之策,隻想到離枝也算自願,并未過多打聽那個李知事的爲人,還當最多不過愚蠢好色,萬不料竟是将歌女送上了絕路。
水芝奉上一盞茶,墨觞鴛接在手中,潤了潤喉嚨繼續道,傳消息進來的人還分了兩撥,盛老太的兒媳楊氏先到,嚷嚷着要冷香閣出人出力,一同去李知事家中讨要說法;說曹操,曹操緊接着來了,李家的人随即趕着登場,揚言是離枝偷漢通奸在前,若敢她們敢張揚,便請了官府一并查抄。
冷香閣裏沒有人喜歡沈離枝,卻也無誰盼望着她死,墨觞夫人明白,這一出最好不要插手,歌女到底是個假的,真正的盛秋筱還好端端站在冷香閣中,一旦被人察覺異樣,保不齊整個樓裏的人都要跟着受牽連。
“我雖不畏懼官府,卻也不想平白惹出風波。好在那李知事并無實權,連表面威風都不足夠。他若要找我們的麻煩,自然也會有人尋他的錯,收受賄賂,逼良爲妾,哪樣都夠他受的。”墨觞夫人淡淡道,“沈離枝是否真的通奸,都不要緊,可盛家的人得了信兒,去收屍時,分明看見她渾身遍布淤青,想必生前受了李家不少糟踐。”
“母親的意思,我明白了。”花魁娘子膝蓋發痛,倔着脾氣不肯挪一挪,或服個軟,“原是我私心過甚,隻想到秋筱與我交好,應該救她,卻忘了要去的地方是個虎狼窩,明知兇險萬分,還将沈離枝推了出去。”
盛秋筱悄悄伸出手指,扯了扯花魁的袖口,示意她别再頂嘴,自個兒俯身膝行上前:“一切都因奴婢而起,離枝妹妹如今的遭遇,原本該落在奴婢身上,還請夫人莫要責怪小姐,秋筱願意承擔所有責罰。”
沈淵一言不發,水芝立在閣主身邊,單聽着也隐有動容。墨觞夫人卻顯然怒意未消,不去理會秋筱,隻沖着花魁娘子發作:“你看看,咱們小姐是愈發得人心了。此事木已成舟,晏兒,沈離枝的死與你脫不了幹系,我與你诘難再多,也換不回她的命。人命關天,我不得不罰你。”
“夫人……”盛秋筱還欲開口,被閣主冷冷瞪了回去:“住口!該是你的責罰,一樣也不會少。”說着,墨觞夫人的目光又落回沈淵身上:“李家的人避之不及,盛家也不打算爲離枝料理後事,她的屍首暫時停放在城外的義莊。從你自己的賬上出一筆錢,今兒天也晚了,明日一早動身,出人、出力,好生爲沈離枝做超度,讓她入土爲安。年前你就不要出門了,在自己的屋子裏思過,每日抄寫經書,親自焚了,當作贖罪。”
花銷銀錢對花魁而倒言無所謂的,隻是畢竟是白事,要親自經手,總覺得有些許晦氣,可眼下墨觞夫人像是真的動了氣,沈淵也不好反駁,隻能低下頭作乖覺狀。随着被發落的便是盛秋筱——說起來她也不過是受人恩惠,僥幸躲過了一場災禍,可到底跪在一起,冷香閣主罰她一頓手闆,同樣也要破财免災,出錢接濟沈離枝留下的幾個幼年弟妹。
好不容易捱過了墨觞夫人的處置,趙媽媽被水芝請進來,拿着戒尺掌刑。一聲聲皮肉脆響,聽得花魁娘子心頭也打顫,索性不要用眼睛去瞧。二十手闆過去得說快不快,說慢也不慢,沈淵心裏頭還沒琢磨明白一些事,就聽見趙媽媽同墨觞夫人回話道已打完了。
盛秋筱臉上挂了淚珠兒,成串成串往下淌,沖淡了仔細塗抹的胭脂香粉,生出兩行斑駁的痕迹。她試圖将手掌藏進寬大的衣袖裏,卻實在忍不住疼,稍稍碰一下就要重新紅了眼圈。
墨觞夫人沒有再說什麽,叫水芸帶秋筱下去,沈淵本想一并告辭,正好與盛秋筱商議些什麽,卻被自個兒的養母留下,說還有事情要同她講。
屋裏燭花搖曳,燈火明亮,水芝領着幾個小丫鬟全部退下,沒忘了給兩位主子備好了熱茶。墨觞夫人要沈淵到自己身邊坐下,總算緩和了面孔,不再如方才那般疾言厲色。
“這頓手闆本該落在你身上,可是我不會打你,淵兒,這次的教訓你要牢牢記住,切莫覺得隻消花點銀子,仍然無關痛癢。”墨觞鴛目光沉重,很是語重心長:“無論盛秋筱挨的打,還是沈長歡丢了性命,都是你當初一念之差,才種下的禍根。這事兒也怨我,隻想着此計可行,竟也沒有攔你。”
沈淵心情頗沉重,低下頭良久無言,咂摸再三終于發問:“阿娘……我,仍沒想明白,沈離枝,她究竟是怎麽死的?你們告訴我,李家的人說她通奸,這又是怎麽回事兒?”
“一劑堕胎的狠藥,一屍兩命。”墨觞夫人的神情憐憫中帶着憤恨,“這戶人家也是惡毒,盛楊氏跑到樓裏來時,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說她親眼看見沈離枝的屍首,渾身都是污血,那個孩子也沒能打下來,死在了娘胎裏。李家宅子裏的事情,外人都不甚清楚,倒是有個平日伺候離枝的小丫頭,偷偷拉了盛楊氏,說她的主子是受了屈辱,被李知事塞到自己上司的床上,不幸懷上孽障,這才被逼死的。”
花魁娘子大駭:“竟有這種事?沈離枝好歹是頂了盛秋筱的名兒,交了身契恢複良籍的,盛明軒好歹念過書,她進李家也并非等閑奴婢賤妾,怎能用來飨客這般作踐?”
墨觞夫人長歎一記,搖頭道:“那個丫頭與沈離枝朝夕相對,說出的話應當有幾分可信。正因此事丢人,李家起初才沒有聲張,想出些銀子與盛家了事,誰知,許是封口的價錢沒有談妥,這才被盛家鬧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