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萬象伊始,千門萬戶新桃換舊符,天光未亮便早起迎福,互道平安喜樂。冷香閣中亦不例外,隻是在那觸目可及的喜氣洋洋中,總還存在着不得見人的角落,藏着不堪入目的髒污。
“小姐有心,新年同喜。你同我說的,我心裏知道了,都是小事,你自己看着處置吧,也是曆練,我很放心。”
花魁娘子已不是膝下稚童,墨觞夫人也不會當真受她叩頭,隻行個萬福便作數,知道她必然犯困,便不多留,囑咐過幾句就叫她自行去再歇一歇。反倒是以盛秋筱爲首的幾個,眼巴巴守在樓梯前,等着小閣主一露面,紛紛湧上來,或說吉祥話,或行大禮,都盼能讨個紅包賞錢之類,沾沾福氣。
“從前還說你貼心,怎麽明知我有事忙,還給我鬧這樣一出?”
主子姑娘到底未雨綢缪,彩頭都是早早備下的,沈淵放手讓绯月與绯雲兩個去分派,親自拉着盛秋筱到旁邊,收起笑意,神情微愠:“可别忘了,這事兒還是你告訴我的,冷香閣中真有這般不檢點的登徒子,爲着大年夜裏不好見兇,才壓到現在——夫人可是發下話了,要我自己看着處置。”
秋筱仍是同昨日差不多的裝扮,隻是換了件秋香色對襟薄錦比甲,邊緣滾着一道鐵鏽紅掐牙,反手拉着花魁低聲笑道:“姐姐别急着惱,我這不是知道,您肯定嫌晦氣,才叫她們過來熱鬧熱鬧,讨主子開心。姐姐,你可不要告訴我,是心疼那幾個荷包的賞錢了?”
盛氏故作俏皮,頗爲誇張地瞪圓雙眼,反而引得花魁娘子繃不住,臉色由陰轉晴:“可惜了,現在讨我開心,也彌補不得我沒有睡一個好覺。”
“所以奴婢将功補過,給小姐做了酸湯餃,放久了可就不好吃了。”盛秋筱挽上花魁臂彎,轉而向方才一同來的女子們處道:“快,都别鬧了,趕緊謝過小姐恩典,都各自去用早飯吧。”
歌女舞姬們紛紛叩拜,沈淵對這種場面并不很适應,半帶敷衍點點頭,叫她們起來退下——即便是樓中小主人,她也許久不曾受誰人的大禮,盛秋筱的本意雖是好的,可當真還不如多做幾道可口小菜,更能體貼自個兒大年初一就要着手料理下人的糟糕心情。
幸而昨日花魁歇在了樓上,盛氏才得以當場來報,沒有被擋在園子外。沈淵無從得知秋筱借廚房做了蔥油拌面,隻曉得春溪實在背運,受罰挨打的事兒人盡皆知,側門上那幾個小厮也膽子忒肥,以爲這丫頭徹底沒了出路,正是塊任他們宰割的魚肉,這才起了歹心,偷偷鑽進她屋子裏欲行不軌。
廚房的人聽見動靜,趕過去救了她,盛秋筱與許錦書也不計前嫌,留在床前陪伴,替春溪擦洗幹淨身子,直到她含着眼淚沉沉睡去,兩個人才悄然離開。廚娘嫂子們都回去休息,隻留下一個小丫頭守着竈台,也是看門。秋筱煮好的宵夜已經放冷了,便請許琴師幫忙看着火候,重新熱一熱,自己到樓上去敲門,賭花魁娘子還沒有睡。
彼時沈淵正歪在床頭,借燭光讀一卷雜話本,但圖一笑,绯雲在外間守着炭盆,绯月也打散頭發,坐在腳踏上繡手絹。夜很深了,除卻墨觞夫人有急事,鮮少有誰會上門打擾,盛氏滿臉欲言又止,差點叫花魁疑心,是不是她受了客人爲難,才跑來求救的。
“秋兒,我總覺着你變了,從前你最懂明哲保身,凡事隻要刻意躲避,堅決不肯多看一眼,更别說替誰出頭、替誰調和。”沈淵捏着調羹,慢慢吹着勺中湯水,前夜用得多了點,此時并不餓。酸湯味淡,因怕花魁娘子胃口不喜,盛秋筱沒有加太多醋,着重用六月柿增味,紅豔豔色澤中沖進金黃蛋絲,煞是好看。
花魁的語氣并非起疑,卻引起盛秋筱些許尴尬:“這不是,從前……奴婢孤苦伶仃的,如何敢做出頭鳥。自打小姐出謀劃策,在盛家人面前保下了我,秋筱才真正明白,自己并非無枝可依,日子就算苦了些,可隻要抱團取暖,照樣能得長久。”
她說得真誠,随即又似被撞破什麽秘密,趕緊打着哈哈轉移話題:“嗐,說出來還是我自私了,小姐就當聽個笑話,用過飯就忘了吧。對了,這餃子是我早起重新包的,用的筍幹做餡兒,可能不如新鮮的爽口,姐姐湊合吃,要是味道不好,還請多擔待。”
“其實你在我面前,不需要這麽小心翼翼的,有什麽說什麽便是了。”沈淵想到一些話,臨到嘴邊還是選擇咽回去,換雙筷子夾了隻油圓,放在小瓷盤中慢慢挑開:“春溪怎麽樣了,是誰在看着她?大好的日子,可别讓她想不開,平白壞了所有人的時運。”
盛秋筱道:“來的時候,我遇見錦書了,她說去春溪那兒看一看,姐姐放心吧,春溪性子要強,斷不會尋短見的。”
花魁娘子輕嗤一記:“我竟不知你是誇她,還是換着法子給自己出氣。昨兒我還喝绯月她們抱怨,怎麽自打觀莺開始,冷香閣裏這些女子,一個賽一個地能折騰,總要翻出些浪花來。對了,還有那個,叫什麽遠靜的,最是可惡,我讓趙媽媽打她二十大棍,秋兒,你來說,算不算冤枉?”
“難怪呢,我在廚房就聽見何嫂子她們說,遠靜就是一隻秋後螞蚱,昨天趾高氣昂,今天就要倒大黴。”盛秋筱咂舌,手裏夾着一筷子百合拌龍須菜也忘了放下:“姐姐賞罰分明,遠靜也是自讨苦吃。二十大棍麽,想來不會要了她的性命,不計養多久的,這個教訓,隻怕她這輩子都難忘。”
小閣主點點下颌,示意盛氏别太走神,且先将手裏東西放下,绯雲機靈,連忙順勢接過筷子,好生安置在小碟中:“姑娘們安心說話,有奴婢們伺候布菜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