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嶼覺得蘭晉的要求太出乎他的意料了，他大概遇到了近期最大的難題。

而且奇特的是，這一次，他不再苦惱别人誤會他是主戰派巨擘的話事人，反而苦惱他一個真正的主戰派都不認識。

跟他說我跟主戰派沒有關系，他也不會信啊……再說了，他也沒說主戰派，我這樣一說倒顯得不打自招……想到這裏，姜嶼裝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奇怪地問：

“你想找能介入的人，找我幹什麽？”

蘭晉給了他一個“不用裝了”的眼神：

“整個陳屍所，我不找你找誰啊？”

姜嶼剛想趁機澄清，話到嘴邊突然意識過來，他好像忽略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急忙主動問道：

“你說你是桐陰會的，你們那個組織不是爲了圍剿靈始天尊的餘孽才成立的嗎？”

“難道這樁大量來曆不明的妖骨流入黑市的案子，竟和靈始天尊有關？”

聽他突然有此一問，蘭晉愣了一下，很快搖頭低笑道：

“我們桐陰會的目的早就不是那麽單純了，已經不僅僅隻追查那人的餘孽了，”他自嘲地一笑，“我們現在更像是一個‘特務機構’。”

姜嶼趁熱打鐵，繼續問出他的疑惑：

“既然如此，你有了線索情報，爲什麽不跟你的上級聯絡，反而求助我一個外人？”

“我和我的上司一向是單線聯系的，最近我失去了他的消息，我懷疑……”

蘭晉欲言又止，沒等姜嶼說話，搶着說道：

“雖然你來陳屍所的時間不長，咱們的交情也不深，但我看得出來，這件事你一定幫得上忙。或者你有什麽條件，盡管提，我一定試圖去幫你争取。”

蘭晉已經将話說到這份兒上，一頂又一頂給姜嶼帶高帽，他覺得自己根本沒有理由拒絕，隻好歎息道：

“你想讓我提供的幫助，老實說我做不到，不過，你要是有需要，我可以幫你找個人冒充是……”

他學着蘭晉的措辭，“可以介入的人。你看行嗎？”

蘭晉露出一抹滿意的微笑：

“好啊。你找人我放心，要是能冒充得真假難辨，也是個本領。”

姜嶼沒有再跟他客氣：

“等我消息吧。”

說罷他轉身離開。

一盞茶之後，某間殓房之中。

埋頭按摩屍體的姜嶼突然如同腦中亮起了一盞燈，大夢初醒般地有所警覺：

不對啊！

那個蘭晉說的都是什麽話？他提的又都是什麽要求啊？有好多一聽就不是實話，還有大量說不通的地方。可當時自己怎麽鬼迷心竅似的，他說什麽就信什麽，毫無察覺呢？

姜嶼轉念一想，神色肅然：

也不能這麽說，過程中自己分明覺出幾次不對勁來，也揪住了蘭晉話中的謬誤，可不知道爲什麽，就那麽輕易地不了了之了……

和蘭晉對話，總會輕而易舉地掉入了他的語言陷阱之中，順着他的思路見招拆招……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姜嶼手下按摩不停，自言自語道：

“難道他是個‘男狐狸精’，也有類似于‘魅惑’能力的妖骨？”

“他那番話裏到底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我最後的承諾那麽離譜，什麽找個人冒充主戰派，他怎麽就這麽答應了？他到底想幹什麽？”

“不過，和蘭晉的對話也不算全無收獲，爲了他自己的目的，他也透露了一些消息給我，沒想到他也是桐陰會的人……他說他的上司失蹤了……”

姜嶼有些哭笑不得：

“他的上司不會是離夢姑娘吧？！”

“如果是，那這件事情就複雜了……離夢是調查多名女子失蹤的案件時失去下落的，而蘭晉查的卻是不明來曆的妖骨……難道這二者有什麽關聯？”

姜嶼腦中念頭紛呈，卻因爲缺乏對桐陰會、離夢以及蘭晉的了解，而無法得出什麽具體的結論。他想了想後，拿出了青鳥卷軸，發出了一條訊息：

【晚上，我家，有要事相商。】

很快他得到了對方的回答：

【好。】

……

厘山巷。

姜嶼放衙回家後，沒多久天就将黑了。

天剛擦黑時，他就等來了今晚的客人。

少微走進書房，脫掉遮蔽她身形面貌的鬥篷，而後解下她手腕上那條形制特異的手鏈。

那條手鏈上垂挂着各式各樣的牙齒，有人的也有妖的，有大有小，或銳或鈍，少微捏住其中一顆牙齒，輕輕一掰後取下，遞給姜嶼：

“給你。”

姜嶼接過一看，見那顆牙齒是兩個差不多的半圓形牙齒拼湊在一起的，整體圓圓滾滾，透過接縫處，可以看到裏面是中空的。

他不明所以：

“這是什麽東西？”

少微将他的神情納入眼簾，她莞爾一笑：

“怎麽？博聞強記的姜仙君竟然也有不認識不知道的東西啊？”

“你過獎了。”姜嶼毫不客氣地接受着少微的表揚，将誇獎“笑納”後，他又坦然說道：

“但生而有涯，而知也無涯，我怎麽可能什麽都知道？别的不說，你那個法寶‘金蘭’，我不就不知道嗎？”

少微想想覺得也對，便說道：

“這是‘壇甕’的牙齒，兩顆牙磨成中空後捆紮到一起，就可以封存記憶。同樣的，用它就能讀取記憶絮團中的内容。”

“多謝。”姜嶼捏着那顆牙齒，雖然迫不及待想要看自己的那段記憶，但想到今晚邀請少微過來的原由，又壓制住自己的迫不及待。

他先是把自己和蘭晉這兩三次的交往挑重點的内容講了一遍，聽得少微又是失笑，又是搖頭，同時也有些不明所以。

直到聽到“蘭晉說他是桐陰會的”，少微愣了愣，又驚又喜地追問道：

“真的嗎？”

“他拿了一塊葉子形狀的寶石出來，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桐陰會人手一塊的東西，”姜嶼說，“當然了，也不排除他拿的是别人的東西，好來冒充身份。”

“可他在你面前冒充又有什麽意義呢？”少微低聲道，“難道他知道我師姐也是……所以……”

她說到這裏，突然頓住，喃喃道：

“但他爲什麽不來找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