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程循才不信,但是陸令姝不說,他也沒有辦法。

心上人是個驕傲的人,也是個敏感的女孩子。

他歎了一口氣,從袖中掏出汗巾來,耐心地爲她擦去眼角的淚水。

末了,他從一側堆的高高的案幾上取來一隻木盒子,打開給她看,“你看看喜歡不喜歡。”

陸令姝原本很沒興趣,也不想看,的好奇心驅使,她忍不住的往裏面瞅了一眼。

這都是什麽?

陸令姝眼睛一亮,她竟然看到這小木盒裏站了一排的小木人兒,且清一色的都是女孩子,穿着不同式樣的襦裙,臉卻都是一個人的——是她本人!

隻不過面上的神情各異,有笑的,有嬌嗔的,有呆萌疑惑的,也有生氣羞惱的。

一共四個,排的整整齊齊,等待她的臨幸。

陸令姝正在氣頭上,便臨幸了一個正在生氣的小木人兒。

這個小木人兒嘴巴鼓鼓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雙手竟然還抱在胸前,做出一副既嫌棄又生人勿近的發怒模樣。

“你你你,你怎麽把我雕的這樣醜!”

嘴上這麽說,身體卻誠實的很,撿起一個個小木人兒看的愛不釋手。

程循是個成熟的男朋友了,女朋友出了一道送命題忘記要他答,他竟然懂事的自己答了。

“因爲她們都沒有姝娘漂亮。”

陸令姝忽然擡頭,咬着唇看他。

“你把頭靠過來。”

程循靠近她。

陸令姝說道:“程循,你日後若是負我,我就把這些東西全都砸到你和你新媳婦的洞房裏去。”

程循忍不住笑了,“姝娘,我們還沒有洞房花燭,你怎麽就想着我和旁人的了?”

他們都還沒有成婚,還沒有……洞房花燭呢。

還有剛剛那個被孫月娘打斷未完的吻。

程循漂亮的鳳眼暗了暗,喉結上下一滾。

陸令姝不由小臉一紅,手糊在男人愈發近的嘴巴上:“你,你又要無恥了,我和你說正經事呢!”

程循咳嗽一聲,立刻保證:“姝娘,我日後必定不會負你的,若有違此誓,上蒼便要我程循孤獨終老。”

這個誓言太毒了,陸令姝面上卻一副不相信的樣子,闆着臉說道:“我知道了……你快轉過去,我看看傷口有沒有裂開。”

…………

陸令姝抱了一堆木盒子回來,發髻上還簪了新的簪子。

崔太夫人笑呵呵道:“都是他送的嗎?”

對于之前爲什麽和程循鬧掰,陸令姝并沒有對崔太夫人說出實話,畢竟讓外祖母相信她不是她的親外孫女陸小姐,而是一個來自某個未知世界的現代人,實在是太驚悚了。

因此她沒有解釋,隻是說程循總想将她推給别人,又不肯說喜歡她,兩人由此鬧掰。

當然,她心裏一直以爲程循這樣是因爲他一直喜歡的都是陸小姐,但在崔太夫人眼裏,就是另一回事了。

崔太夫人有些憐惜程循,她覺得,這個年輕人可能實在是怕了,害怕失去姝娘,才不得不将她推給别人。

可惜陸令姝卻想不明白這一點,在她的心目中,陸小姐就是她的一個心結,要她又愛又恨。

“這樣也好,你與他,本就是天定的姻緣,兜兜轉轉,沒想到呐,最後還是便宜了這個臭小子!”

這些小木人兒雕的可真像啊,一颦一笑動靜皆宜,若不是将心愛之人的模樣刻在了心中,又怎麽會做的這樣像。

陸令姝也沒想到程循還有做木匠的潛質,不過就像有福說的,禮物不在多少,隻看心意如何。

他送的這些禮物中,她最喜愛的還是這四個小木娃娃和那支木簪。

然而她這廂和程循膩膩歪歪,卻沒想到接下來發生的一件事,着實是将她吓了一跳。

盧九郎死了。

是半夜裏從山坡上摔下來摔死的,聽說正巧摔在一塊大石頭上,頭破血流,死不瞑目。

他的家人去給他收殓,盧九郎死狀不好,生前又名聲盡毀,隻能給匆匆埋掉。

爲什麽他會在半夜裏掉下山坡呢?

大理寺官方給出的官方說法是——盧九郎在長安待不下去了,想去盧氏在郊外的田莊裏住幾天避避風頭,他半夜出城趕路,可惜馬車的車轅在颠簸中斷了,隻得步行走夜路,這才死于非命。

陸令姝聽了這個消息,沉默許久。

盧九郎差點淩辱了她,她自然深恨他,恨不得将他剝皮拆骨。

但真的聽到他死了,并且還死狀奇慘的時候,她卻沒有絲毫的喜悅。

……若是沒有之後莫名其妙發生的那一切,打從一開始的時候,她其實并不讨厭他啊。

但時間不會爲任何的停留它的腳步,即便是死亡亦不能。

盧九郎作爲長安有名的纨绔子弟,從前便是鬥雞走狗、不學無術,他若是死了,盧府不會發生任何變化,因爲早十幾年盧父便當這個兒子不存在了。

而倒下了這一個纨绔,也有千千萬萬個纨绔前仆後繼的站起來,因爲長安城豪門世家林立,根本不缺纨绔,更沒有人會在乎他是怎麽死的。

盧九郎死了,也隻是死了而已。

喪事過去,喜事就來了。

沒過幾日,甯王府開始廣下請帖,每一張精心制作的請帖都飛往了各個世家貴族的後院—甯王之子安西郡王要選郡王妃了。

前面說過,隻有太子的子女方能被敕封爲郡王、郡主,不過到了聖人這一輩,還沒有太子,郡王、郡主就已經有了好幾個。

是以有人說,聖人此舉,實則是指定了兩位儲君候選人,隻不過目前還沒有決定選哪一個而已。

因此今日甯王之子平西郡王選妃,不知有多少長安的貴女擠破了腦袋都想擠到甯王府後院去。

開什麽玩笑,若是押對了寶,甯王登基,他的兒子可是王爺啊!

秦國公府也收到了甯王妃生辰宴的帖子。

目前秦國公府适齡婚嫁的女子隻有陸令姝和十八娘,劉氏已經爲女兒選好了郎婿,隻不過還沒有走程序,因此這次甯王府的宴請十八娘還是得去。

劉氏要求她帶着十八娘過去。

崔太夫人不鹹不淡的回絕:“夫人還是留在府裏吧,府中事兒多,十八娘和姝娘由老身領着出去見見世面,難道你不放心?”

劉氏當然不敢說她不放心。

自從陸令姝回來,崔太夫人的身子愈發的好,一副老娘還能再活五百年的模樣,有婆婆在頭上壓着,劉氏是怎麽也不敢放肆的。

況且這次她也不是要送女兒去選郡王妃的,不用擔心婆婆偏心,是以想了一想,也就爽快的答應了。

陸令姝有些擔心,“我不想選妃,那個……萬一被選中了可怎麽辦?”這可跟周國公府的賞梅宴不同,崔太夫人與周國公府的太夫人是手帕交,那一次她去隻是轉一轉、玩一玩。

甯王卻不同,舅舅秦國公從來不站隊,一碗水端平,倒不是她自作多情,隻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嘛,鬼知道甯王會不會爲了拉攏舅舅,不顧外祖母的意願強娶她或者十八娘?

崔太夫人笑道:“這個你和十八娘都不用擔心,廣邀的世家貴女,也有很多隻是去走個過場。甯王妃爲了方便平西郡王相看,同時邀請了不少世家子弟,搭建球場,說是舉辦馬球賽。”

“到時候隻要你和十八娘不跟着甯王妃去後院吃茶參加茶宴,打球、或者和外祖母一起在園子裏喝喝茶,甯王妃自然知道你和十八娘的心意。”

這套路我懂,好花也需綠葉襯嘛。

陸令姝遂安了心。

出發的那日,她和十八娘坐了一輛馬車。

不過十八娘看起來精神不太好,整個人都恹恹的,甚至是崔太夫人不在的時候,都沒有與她有任何眼神交流。

也許是爲了盧九郎?

陸令姝不知道,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十八娘是有些可憐。

其實不管盧九郎出沒出事,劉氏和她的舅舅都決不會将十八娘許配給他這樣一個纨绔子弟。

從一開始,十八娘就該明白。

甯王府上房中。

“最近宮外有些風言風語,說父皇分别爲本王和睿王開了先例,敕封郡王與郡主,是想在我與他之間選出儲君。”

國賴長君,立嫡立長。當今皇後隻有一個小公主,先皇後趙氏的兒子一個病死一個因謀反被圈禁,已無東山再起的機會。

嫡子聖人沒有,接下來就隻能立長了。

而除了他孝文太子的嫡子甯王,還能有哪個爲長?

還真有,這個“長”是聖人的親長子睿王,他這個“長”卻是先太子的“長”。

甯王表面毫無芥蒂,内心卻深惡睿王。

睿王隻是宮婢所出之子,爲人軟弱毫無主見,又得不到聖人的寵愛,若不是他生的巧,恰巧前後頭的嫡子又沒了,這個“長”又怎麽能輪得到他?

甯王不服,在他的眼裏,皇位本就應該是他的,隻不過是他可憐的阿爺去的太早,與那位置沒有緣分而已。

“舅舅千萬不要這樣想,”薛琅說道:“聖人搖擺不定,除了睿王而今是他的長子外,更重要的是,睿王有個好兒子。”

“臨淄郡王?”

“不錯,李從謹爲人圓滑,頗得聖心,這些都不是睿王之子身份帶給他的,否則聖人又怎會要他年紀輕輕去掌控禁軍金吾衛?”

甯王思忖片刻,歎道:“我明白,可問題是,我這好侄兒太過圓滑,不管是言行舉止還是爲人處事,都守禮、幹練,叫人挑不出半分錯來,想要讓他在父皇面前失寵,怕是很難啊!”

“錯嘛,我們可以慢慢挑,臨淄郡王與睿王又不是菩薩,哪能一輩子都不犯錯?”

“元邈可有張良計?”甯王忙問

薛琅一笑,拱手道:“但爲舅舅差遣。”

…………

爲了不要人起疑,薛琅從甯王府的後角門出去,再重新走一遍王府正門。

一輛馬車咕噜噜的停在甯王府前。

少頃,從車上下來兩名婢女,扶着兩位娘子踩踏下車。

先下來的那位,一身青色的折枝蓮花齊胸襦裙,容貌清秀可人,後下來的那位着了件藕荷色的折枝蓮花束腰襦裙,隻不過背對着薛琅,叫他看不清她的容顔。

兩姐妹合力扶着馬車中一位花甲老婦人下來,那身着束腰襦裙的少女才笑着轉過頭,露出她一張明豔動人的俏臉。

杏眼桃腮,柳眉修睫,尖尖的下巴精緻分明,一颦一笑既明媚又甜美,不僅沒有攻擊感,反而令人心生親近之意。

相比之下,那身着齊胸襦裙的少女雖與她眉眼間有幾分相似,卻遜色到能算是清秀佳人了。

薛琅看了一會兒,從腰間的荷包中取出一顆金豆子,兩指彎曲,對着某個方向微微用力。

陸令姝和十八娘一左一右扶着崔太夫人上了台矶,正待舉步邁入門檻,忽而覺腳跟一陣劇痛。

“啊!”

她不由尖叫了一聲,整個人開始騰空下墜,目光所及之處,竟然看到有黃色的掠影一閃而過,快到叫人根本看不清。

“縣主小心!”

有人眼疾手快,自下首接住了她。

陸令姝安穩落入了那人的懷中,但她神情恍惚,眼睛始終在尋找那枚黃色的掠影,都沒有察覺崔太夫人在跟她說話。

“……姝娘?姝娘!”

崔太夫人指了指她身旁,嗔怪道:“還不快謝過安國公,适才若不是他接住你,今日的茶宴你便該回家養傷了!”

陸令姝轉過頭去,正對上薛琅一雙幽深的黑眸。

這雙黑岑岑的眸子裏,仿佛蘊含着什麽她看不懂的東西,像流星般一閃即逝,然而再仔細看,卻是年輕郎君滿臉溫和而儒雅的笑意。

“縣主怎麽樣?”他關切的問道。

就像上次他救她時那樣。

陸令姝回過了神來。

她總覺得哪裏不對,但她又說不上來。

“多謝國公爺,兒沒事。”她施禮道。

“縣主既與我相識,就不必多禮了。”

薛琅虛扶她一把,再對着崔太夫人行了個小輩見長輩的禮節後,舉步走向了與她們相反的方向。

他要去前院拜會甯王,而她們一行是直接去後院的。

陸令姝走了兩步,忍不住往後看了薛琅的背影兩眼。

十八娘見她頻頻回首,忍不住輕哼一聲:“表姐不會是又看上了人家安國公吧?”

怎麽能說“又”呢?

是因爲她前些日子才看到陸令姝跟程循私會,今天竟然又跟安國公眉目傳情。

忒辣眼睛了。

我這麽忠貞專情的女孩子怎麽會有這樣一個不守婦道的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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