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文死了。
他沒死在馬哈一年的囚禁中、沒死于哈桑派出的殺手刺殺、卻死在了這個他曾以爲能給他安穩生活的地方、和老朋友的背叛。
神經性蛇毒帶來導緻的極度痛苦，讓加文臨死前甚至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雷森隻能大概猜測，加文是想叮囑自己照顧好安什莉，讓她好好活着。
畢竟，他是安什莉的父親。
“爸？爸！求求你快起來啊！别吓我啊！”
安什莉痛哭失聲，用盡全力搖晃着加文的身體。隻可惜，不管她如何努力，終究不可能再喚醒一個死去的人。
雷森也是心情沉重，隻恨自己腦癌發作，如果他沒有因爲腦癌發作而昏睡，或許他早已保護着安什莉和加文離開，這一切也都不會發生。
“大叔！我爸、我爸他……”
雷森知道安什莉想說什麽，但他也沒有任何辦法。雷森擅長殺伐，但是拯救生命比毀滅生命更加困難，即便是他，也有很多無能爲力的時候。
比如現在。
安什莉垂淚許久，終于緩緩擡起頭來，看向那智障小子和邁迦妻子，異瞳的雙目中漸漸釋放出憎恨的怒火。
“你們……都是你們……”
盛怒至極的安什莉猛地舉起槍，扣動扳機！
槍響！所有村民皆是戰栗，邁迦妻子也抱着智障小子縮成一團，卻沒感覺到子彈打到身上。
竟是雷森在最後一刻壓住了安什莉的手，讓槍口對向了地面。
“大叔！你幹什麽！？”
“你父親……不會想你這麽做的……”雷森神色凝重，死死抓着那把蓋洛克手槍。
“我爸死了！他死了！”安什莉憤恨難平，仍嘗試着舉起槍：“都是因爲他們！是他們殺了我爸！我要給我爸報仇！！！”
但她的力量終究無法和雷森對抗，用盡全力，也無法再次将槍口舉起，忍不住歇斯底裏道：“你不讓我殺他們！爲什麽還要給我槍！”
“給你槍……隻是爲了讓你在萬不得已的時候保護自己……不是給你去主動殺人……”雷森低着頭，不敢去看安什莉浸滿淚水的雙眼，隻将安什莉的手指一根根掰開：“你父親……不想你成爲一個殺手……”
雷森不敢告訴安什莉，他真正在意的不是已死之人曾經的囑咐，而是他不希望，安什莉會變得越來越像自己。之前的殺戮已經對安什莉或多或少的造成了影響，對于一個還有漫長歲月的人來說，習慣用殺戮來解決問題并不是什麽好事。雷森隻希望安什莉做個普通的女孩子，而不是像伊賽亞那樣的……女殺手……
“難道你要我就這樣放過他們嗎！”安什莉瞪大了眼睛：“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
“你……回車上去……”雷森拿回了蓋洛克手槍，把車鑰匙塞到安什莉手裏。
“大叔？！你什麽意思？”安什莉不敢置信地看着手裏的車鑰匙：“難道你真的要我放過他們？！”
“……你父親的死，我會給你一個交代……”雷森依然低着頭，沉聲道：“相信我，回車上去吧。”
這是雷森第一次用近乎懇求的語氣與安什莉對話，莫名的，滿腔憤恨的安什莉忽然再生不出反駁的念頭，拿起鑰匙，失魂落魄地走向了越野車。
雷森也跟在後面，把加文的屍體扛回了車上。
“大叔……”安什莉坐在副駕駛上，眼中依然含着淚水：“你想怎麽做？”
“……”
“不管因何而起的殺戮，都是罪孽。這份罪孽，就由我來承擔吧。”
雷森說完，将加文的屍體放在後座上，又拿了自己的長刀，關上門離開。
跪在那的村民們剛才看着雷森和安什莉走向越野車，以爲他們要走了，都松了一口氣；可一眨眼看雷森又走了回來，心再次提到嗓子眼。
邁迦跪在人堆最外面，看到雷森走到自己跟前，瑟瑟發抖：“那……那什麽，我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們也不想的，我們可以補償給你們，你們要什麽都可以！”
“對啊對啊！我們可以補償你們！”一衆村民紛紛附和，對雷森投去哀求讨好的目光。
雷森眼神陰冷，忽出一腳，穿在跪地的邁迦胸口上！邁迦慘叫一聲騰空而起，口吐鮮血又重重落地。
“補償？！我的朋友沒了父親！這怎麽補償！？”
周圍村民紛紛驚恐，大氣不敢出。隻有一個女人仍惡狠狠地瞪着雷森，終于忍不住出聲：“那你還想怎麽樣！？”
雷森循聲望去，竟是邁迦妻子！那毒婦仍抱着一手一腳被打爛的智障小子，看她的目光，恨不得要把雷森生吞活剝：“你們不過死了一個人而已，你都已經殺了村長了！還想讓我們怎麽樣？！我兒子隻是個孩子啊！你竟然把他打成這樣！？他還這麽年輕！你這樣對他，他以後怎麽辦！？”
旁邊的村民正想提醒邁迦妻子閉嘴，可雷森已經走了過來，站在跟前冷眼盯着這對荒唐的母子。
“麻麻……疼……寶寶手手疼……腳腳疼……”
智障小子還在邁迦妻子的懷抱裏哀嚎着。邁迦妻子看到雷森靠近，也有些發怵，低下頭不敢再與雷森對視。
雷森冷聲：“所以……你覺得這懲罰還太過了，是吧？”
“我們……我們也是沒辦法……何況村長都已經死了……”邁迦妻子撇着嘴，還是一臉憤恨難平：“而且那女孩子你都救出來了，我們也沒幹什麽，你還想讓我們怎麽樣？有兩把破槍你就以爲自己了不起了嗎？！又不隻是我們的主意……全村……全村那麽多口子人，都參與了，你還想把我們殺光嗎？”
邁迦妻子輕飄飄地說着，似乎隻是在發着無關痛癢的牢騷。雷森卻是擡起了頭，開始掃視起全村的男女老少……
片刻後，雷森嘴角莫名勾起一股狠戾的冷笑：“我正有此意。”
邁迦妻子渾身一冷，本能得擡起頭。在這毒婦錯愕的目光下，雷森已經拔出了長刀……
“啊！快跑！快跑！”
“饒命啊！！我什麽都沒做，不關我的事啊——”
“脈沖炮！開火！！”
“救命啊！這家夥瘋了！快跑啊！”
“脈沖炮！開火！”
……
雨停了，天卻沒有放晴，看着依然是陰沉沉的。
雷森把越野車開到了斜面山坡的一塊空地上，這裏正好能俯視全村。
底下的村子，所有房屋正着熊熊烈火，濃煙翻騰；村子的路上全是血迹，卻沒看見一具屍體。
但如果此刻在村中仔細聞，能嗅到村裏最大的那間房子，正散發着烤肉的味道。
雷森在空地上挖了一個坑，将加文死不瞑目的雙眼合上，再将其安葬。在這個世道下，死後還有這個待遇已經算是不錯了。
安什莉找了塊平整些的木頭，用刀刻了幾個字……
“這裏，長眠着一位偉大的父親……”
如此，便算給加文立了碑。
安什莉坐在碑前，雙眼無神，仍沉浸在悲痛中。雷森看着底下被烈火燃燒、不複存在的村子，沉聲道：“安息吧，朋友……害你的人，都已經付出代價了……每一個都是……”
安什莉在碑前靜坐許久，忽然出聲：“大叔……”
“嗯？”
“你知道嗎……其實……我爸他……不是我爸。”
“啊？”雷森有些不明所以。
“怎麽說呢……就是……我爸他把我撫養長大，但他和我其實沒有那個……那個詞怎麽說來着？”
“血緣關系？”
“對對對，就是這個詞。大叔你懂得還挺多的。”
雷森有些詫異，安什莉怎麽會突然說起這個？更重要的是，她早就知道加文不是她的親生父親？
血緣關系這種事，在舊世紀屬于常識，但是現在這世道混亂，早已沒了學校等教育機制，人類文明的延續已經出現大量斷層，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何爲血緣。而安什莉不僅知道，還清楚加文和她沒有血緣關系？這倒是出乎雷森意料。
安什莉繼續娓娓道來：“小時候，我家旁邊住的是個老爺爺，他跟我說過，我和我爸長得一點都不像，我不是我爸的女兒。我那時候不懂，隻知道我爸隻有我這個女兒，他一個外人，憑什麽說我不是我爸的女兒？所以跟他吵了好久……”
雷森恍悟，看來這老人也是舊世紀的人，懂點醫學常識，才能一眼看出安什莉和加文不是親生父女。
“後來我才知道，那老爺爺的意思是，我爸隻是我的養父，我并不是他親生的。那個老爺爺教了我很多東西，告訴我什麽叫血緣關系，又告訴我，他是怎麽看出來我爸隻是我養父的，我哪裏和我爸長得最不像……”
“但這個事情，我一直都沒和我爸說過。我爸辛辛苦苦把我撫養長大，把所有最好的一切都給了我，他是不是我的親生父親，根本不重要！”
“我之前離家出走，害他受了那麽久的苦。這次回來再見到他，他老了很多，而且不知道爲什麽……這次回來以後，他一直都想跟我好好聊聊，我聽得出來，他是想和我聊關于我親生父母的事……”安什莉說着，眼角流下淚珠，還帶着苦笑：“他不知道，其實我早就知道我和他不是親生父女了。但在我眼裏，他就是我爸，誰都代替不了！不管我是他撿的還是别人給他的，這都不重要！誰都改變不了他是我爸的事實！”
安什莉抹了一把淚，才繼續說道：“他好幾次想跟我聊這件事，我都找借口搪塞敷衍了，可沒想到……現在……現在再也不能和他聊天了……”
雷森沉着臉，走到安什莉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他……是個好父親，他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你像個普通的女孩子一樣，好好活着……活下去……”
兩人待了許久，村子裏的火焰都快燒盡了，才坐上越野車離開。安什莉坐在副駕駛裏，知道汽車開遠，還依依不舍得回頭望着那墓碑。
用了半天時間，越野車才開出山脈地帶。雷森憑着記憶中的大概方向，往平八的村子開去。
“大叔……接下來去哪……”
“把你送去平八那村子，我們畢竟幫過他們，平八應該不會拒絕讓你在那生活的。”
“哦……”
安什莉低下了頭，車子從白天開到入夜，都沒有再說話。她剛剛經曆了喪父之痛，情緒本就低落，聽說雷森還是要把自己送走，更是沮喪。而雷森不善言談，雖然很想說些什麽轉移安什莉的注意力，但始終沒想到什麽好的話題。
把控着方向盤，雷森目光時不時瞥向安什莉，她這副頹喪的模樣雷森很不習慣，想到以後要讓她自己一個人在平八的村子生活，隐隐有些不放心。
車子開上平原，天空陰雲密布，看不見半點星光月光。正走着，前方的道路旁忽然出現一個人影。
準确的說，是半個人影。雷森眯起眼細看，隐約看出是個徒步行進的人，還是個老頭，背上全是大包小包的行李，他似乎是踩到了一個土坑裏，半個身子陷進了地，正在努力掙紮想抽身而出。
雷森并不打算理會他，踩下油門徑直開了過去。越野車這會兒正開着窗，還能聽見那老頭的呼救。
“有沒有人……有沒有人來幫幫我這個瞎眼的老頭啊……哎喲……”
越野車駛過，雷森能聽見的呼救聲很快飄遠變得微弱。
也是這個時候，沉默了大半天的安什莉終于再次開口：“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