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長假之後，尹傑開始到LS上班。不同于其他上班族“天哪，日子過得真快”的懊惱，她出發去公司的時候心裏雀躍得幾乎快要飛起來。或許她真的是勞碌命，從沒嘗試過那麽長時間休息在家。國慶假期的最後幾天對她而言不僅不能稱之爲休息，那種寡淡的閑适已經無異于折磨。

9點差10分，尹傑準時走出電梯，敲門。

容長臉蛋再次應門，溫和地笑着把尹傑帶到窗邊的桌子前，笑着說：“以後你就坐這裏吧。”她指着對面的女孩子說：“這是Christina，你來之前，她負責過一段時間的LS業務。現在你來了，這一塊工作就是你把總兒了，她配合你工作。”

Christina，就是尹傑上次過來面試時印象深刻的打電話女孩。她略有點羞澀地笑着跟尹傑握了手，道了聲歡迎。

看着她倆寒暄了幾句，容長臉蛋接着自我介紹說：

“我叫Bella，主要負責公司的行政和人事。以後你有問題可以随時來找我。”

她和尹傑客氣地握手，然後打開手裏的文件夾遞過來，說：

“辦公用品我已經幫你領了放桌上，你在這裏簽字。先收拾一下，一刻鍾以後我給你介紹其他同事。”

說完她就走了。

這态度，...　...

尹傑心裏啧啧了一聲,　開始從雙肩背裏往外拿東西。女孩子的東西總是很零碎，鈴蘭香濕紙巾、蘭花骨瓷杯、朱漆茶葉罐、錦繡筆袋，還有一個小小的化妝包，裏邊有口紅、粉餅、眉筆，以及一面小小的鏡子。尹傑本想帶一面放桌上的鏡子，但不知道新公司對桌上用品擺放的規定，今天先帶一枚小小的靶鏡。

剛把自己的零碎和辦公用品拾掇好，Bella就走了過來。

“來，Evita，我給你介紹同事！”

這間辦公室裏有10位同事，尹傑進屋的時候他們都已經開始工作了。Bella大聲地拍了拍巴掌，用熱情洋溢的聲音大聲說：“大家過來，歡迎新同事啦！”

大辦公室裏有4位男同事，他們分别是市場部的經理Steven，市場專員George，　策劃部經理Jack，演出一部經理en個子很高但皮膚黝黑，德國留學回來的，總帶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女同事分别是市場專員Cherry，藝術總監Cloe，演出一部專員Anna，以及策劃部專員Elle，還有剛才認識的Christina。其中尹傑印象最深的是Cloe，短發瘦高，臉帶微笑。雖然這是一位女士，她通身的氣派卻讓尹傑硬生生地把她和“堂堂正正”聯系了起來。

這是一套商住兩用公寓，除大辦公室之外還有四間屋子，沿走廊兩側排開。走廊最頂頭那間屋子上次去過，是甯昊然的辦公室。緊挨着他的是一間10平米左右的财務/人事室，裏邊對面拼放着三張桌子，沿牆邊還擺放着高高的鐵皮文件櫃，牆角一個保險櫃。财務經理叫Nina，剛好外出辦事。出納Linda，是一個很瘦很瘦，幾乎瘦得有點脫相了的女孩子，但眼睛很機靈，看着像是個聰明人。Bella也在這間辦公室。

财務室隔壁是一間比較大的屋子。Bella說那是公司高級顧問“高老師”的房間。對面的大屋是會議室，擺放着長條的會議桌，圍放了兩圈轉椅，約莫能坐30多人。裏邊配備了懸挂投影和會議電話機，還有好幾盆大葉綠植。

Bella帶着尹傑往樓下也跑了一趟。樓下是甯氏的另外一套商住兩用辦公室，房間格局和樓上基本一緻，隻是在樓下辦公的同事更多，更擁擠一些。

和同事們打完招呼之後，尹傑回到座位上，把Bella移交給她的第二批資料分門别類放好。随即打開電腦，開始很鄭重地研究公司的《員工手冊》。

尹傑從來就沒有忽視過《員工手冊》的重要性。這是企業内部的人事制度管理規範，涵蓋了企業内控的方方面面，是勞資雙方的行爲規範。《員工手冊》的内容除了企業願景、任務、架構外，還包括培訓開發、聘用、考核、晉升、薪酬、福利、行政管理、工作時間等關鍵信息。直白一點說，這就是企業内部每個員工的行動指南。新來乍到不熟悉的，隻要依照《手冊》行事通常走不了大褶。反過來，如果不重視其中的規定，行動間避免不了磕磕絆絆，總能遇到各種障礙。還不思悔改的話，未來某一天接到解雇通知書的時候，可能會驚覺其原因（借口）就來自這本手冊，有理有據，無可辯駁。

基于趙敏兒的善意提醒，尹傑對此加上了十二萬分的謹慎。

花了近一個小時一邊讀一遍細細琢磨，尹傑暗中籲了一口氣，提起的小心髒輕輕放了下來。這份員工手冊中規中矩，并沒有什麽隐藏信息，也沒有額外的苛刻規定。

她入職的這家公司名爲“甯氏策劃”，LS業務隻是公司的代理業務之一。這公司的主業是策劃組織國際性文化交流活動，通俗地說就是策劃組織國外知名樂團來華巡演，同時也組織中國本土的樂團到國外巡演。尹傑翻看着公司之前的活動目錄，其中列有奧地利國家廣播交響樂團、意大利現代管弦樂團，以及柏林交響樂團等等享譽世界的樂隊活動，不由心中竊喜。尹傑從小喜歡古典音樂，在中國古典音樂中最愛諸如《梅花三弄》《平沙落雁》《高山》《流水》之類的畫境古琴曲，而歐洲古典音樂中她則最愛莫紮特和舒伯特。當然，何宇新的爸爸，她的公公，也是歐洲古典音樂的超級愛好者。

“嗯嗯，有機會可以免費聽音樂會了。”

她開心地想。

午飯是Bella帶着她在附近的餃子館吃的。據的老外們都很喜歡這裏。

尹傑20多年享用餃子的美食經驗在這裏得到了升華：并非餃子奇形怪狀，實在是這裏的餃子餡發揮了廚房主創人員的奇思妙想。她第一次聽說餃子餡可以放蕩不拘到如此境地，諸如青椒土豆、番茄雞蛋、紅油豬肝...　...的奇葩内涵讓尹傑震驚得厲害。她最後勇敢地挑戰了酸菜豬肉餡。這種東北的雞酸菜和她家鄉的酸腌菜不一樣，不過味道應該差不到哪兒去。事實比想象好得多，這種餡料的味道出乎意料的鮮美。

午餐後，尹傑招呼Christina　到會議室開第一次部門會議。目前LS事業部就她們兩個人，雖說項目具體實施時可以邀請其他部門的人臨時過來幫忙，尹傑還是計劃先打造出一個穩定高效的LS核心團隊。她初來乍到，面對已經服務LS一段時間的Christina很是敬重，雖說能力或許有欠缺（要不爲何把尹傑招來），但畢竟經過具體實踐了，應該對LS項目本身和LS總部團隊有着切身的體驗，尹傑期待她能就此做一個介紹。另外她還想從Christina的介紹中了解此人的大緻情況，看以後把她用在什麽位置比較合适。

她客氣地請Christina介紹一下LS的項目背景和工作開展情況，特别是此前一直采用的市場策略以及LS總部的反饋。

這次交流出乎想象地困難。面對問題，Christina總是選擇圓滑地回避，頗有武林高手“四兩撥千斤”的風格，這讓尹傑極其不爽。在一通尬聊之後，她倒是發現Christina居然是自己的大學校友，比她高兩屆畢業于國際金融系，畢業以後又自費到英國南安普敦大學學習了三年，并在那裏遇到了她的老公Tony，同居數年回國就結婚了。談到武大的未名湖，以及夏日裏偷摸采摘湖畔的桂花，兩人的關系總算拉近了一些。

一邊使勁渾身解數避免直接回答問題，一邊卻還用特别真誠的表情面對尹傑，這讓尹傑對Christina有一種詭異的不和諧感。她回過頭來再次問：

“聽Bella說你之前一直在負責LS項目？”

“是的呀，不過做得不太好。現在您來了就好了。聽甯先生說您之前在政府工作過很長時間？”

尹傑不介意回答這樣的問題，但已經很讨厭對方的躲躲閃閃。

“做得不太好？是怎麽一個情況？”

“也沒有什麽，我很盡力的。可能是天分不夠吧。以後有您領導就好了呀。”

尹傑微笑了一下，很直白地說：

“今天咱們開會主要就是找你了解情況來了。我希望你能暢所欲言，一切都是爲了工作，不用有任何的顧忌。現在跟我說說你經手這個項目的體驗？”

“瑞士人很...認真。”Christina不得不說了，卻似乎很遲疑。

“怎麽說？”

“他們對細節特别的重視，特别特别的重視。”

“重視細節很好啊，這對于工作應該有幫助啊。”

沒想到尹傑這麽不跟節奏，Christina終于有點忍不住了。

“适度的重視是好的，但太...可能就會影響工作了。”

“影響有多大？比如說？”尹傑又挑動了一下。她實在不喜歡這種支支吾吾，語焉不詳，總是似是而非地引導人發散思維的聊天方法。現在自己畢竟是她的主管領導，她這麽做如果沒有其他目的，那就隻能是愚蠢了。怕擔責任？難道含糊不清就萬事大吉了嗎？

對商務人士而言，表達不清是緻命硬傷，哪怕滿腹經綸你表達不出來也沒人能知道。如果爲了怕擔責、不留話柄而故意語焉不詳就更是愚蠢了。等于明晃晃地告訴新任領導，“嗨，我不跟你一撥，更不想幫你”！既然如此，領導不是你的父母，以後有何義務包容你善待你？

再說了，如果語焉不詳導緻領導理解偏差甚至引發紛争，你一樣是信息源頭，有誰願意爲你留下解釋的機會？這樣做，最樂觀的結局是被貼标簽“表達能力欠缺”，悲觀的結局嘛…….

其實何必如此？尹傑在心裏慨歎道，實事求是地介紹情況，不僅能夠幫新領導了解情況，也能展現出自己磊落的人品，何樂而不爲？語言如此神奇，隻需添上一句“這些是我個人的體會和看法，供您參考”，就能既完成本分又摘除責任了。何樂而不爲？

尹傑繼續鼓勵她說下去。

“比如說，一個PPT，用什麽顔色、色系，圖形尺寸、位置，文字的大小，顔色，什麽位置用什麽字體...，全部都規定得特别死，審核也特别的嚴格，有一點不符都要打回來重做的啦。這隻是其中一小部分，我隻是舉例了。但把過多精力放在這裏真的好嗎？肯定會影響工作效率的啦。”

“也就是說，你曾經遇到過這種情況，因爲瑞士團隊對這些細節問題嚴格要求，從而占用了你過多的時間，從而影響到工作效率？”

“可以這麽說吧。”Christina噎了一下，随即又松了一口氣。這個事情她和老甯也提到過，沒什麽大不了的。

“除了這一點，你說的LS項目進展不大好還有其他原因嗎？我看過LS的工作評價，發現KPI考核項中，地區研讨會一項對中國區的評分最低：客戶拜訪人次倒是達到了需求，但客戶的到訪數量很少，客戶到S國考察的還一個沒有。這是什麽原因呢？”

“S國太小了呀！”Christina終于開始吐槽了。“那麽小的國家，還劃分了那麽多個州，每個州或許都比不上帝都的一個行政區！居然每個州裏還劃分市、區、鎮、村！不僅給的鼓勵政策少、力度弱，而且還不允許投資移民！你知道的呀，沒有投資移民，哪一個老闆願意把錢投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　白白幫助别人創造就業？現在沒有這樣的雷鋒啦。”

“你的主要工作目标都是什麽企業，屬于哪幾個産業？拜訪的對象在企業的職位大概是？”

Christina難得臉紅了一下。

“我主要針對旅遊、金融，教育領域的企業開展工作。主要拜訪他們海外部門的負責人，基本是高級經理，有幾次是總監。”

她彷佛辯駁一樣亢聲說：“我選擇旅遊、金融、教育行業是因爲這些行業是S國最發達的。如果不發達的産業，中國企業投資到那裏又能獲得什麽？能學到什麽經驗？”

“你通過什麽渠道獲得這些企業資料？”

“大多數通過大型會議。甯先生會爲我們争取到一些高級别會議的機會。通過會議可以認識很多人。”

“你拜訪過的高管名片誰在保存？我想了解一下。”

“都在Bella那兒。你找她要，會給的。”

尹傑扶額。現在大緻情況明白了，LS工作做的不好的原因是各種誤判，首先工作理念錯了，然後主攻對象錯了，最後工作方法也錯了。犯了這麽多原則性的錯誤，LS居然還容忍了一年之久，還願意再給一年的時間？LS還真是寬容呢。

“我的工作安排不會有大變動吧？其實這麽一年下來，我對這份工作還是有一點心得的啦。”她有些忐忑，随即帶着一絲點谄媚說，“你放心，我肯定會積極配合你的工作的。我們是校友嘛。”

尹傑已經沒有興趣再了解她的心得體會了。微笑着說：

“我計劃再招進兩三人，職位是項目經理或項目助理。你或者還在這個團隊，具體得看甯先生的安排，我稍後和他商量一下。”

她驚奇地發現，Christina明顯放松了下來。

尹傑收拾東西起身，兩人并肩走出了會議室。

...　...

下班以後的尹傑費盡全身力氣才擠進回家的地鐵。家裏隻有一部車就是這麽不好，老公在機場附近工作交通不便，她就隻好每天擠地鐵了。

站在晃晃悠悠的地鐵裏，她默默地回顧今天的見聞：

Bella的表現遠遠超出了行政和人力的範疇，是甯先生的親戚？

高老師何許人也？

爲什麽選擇業務？爲什麽一年多時間沒人糾正她？LS應該做過項目培訓嗎？如果是她個人的問題，甯先生留她在這個團隊是什麽打算？

和LS總部團隊怎麽協作？彙報路線？

總之，Erdmann的行事風格給尹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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