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尹傑和Sophia一起專程送金華考察小組的衆人登機之後,她又馬不停蹄地趕到諾伊市——她約了Boschler的小崔總一起開會。
和前幾日接待考察小組時不一樣。小崔總今天穿了一件略微修身的藍色襯衫,白色休閑褲,整個人顯得意态閑适、潇灑随性。
他稍有點矜持地用小指頭向後捋了捋自己的頭發。很自在地詢問尹傑的出差日程安排。
“我計劃周三回帝都。”尹傑笑着回答。
Rhyner餐廳寬敞的觀景露台上,他們倆正坐在一把碩大的太陽傘下,喝着特殊調制的咖啡,欣賞諾伊瀑布飛珠濺玉的美景。
幾番寒暄之後,兩人漸漸進入正題。
尹傑問道:
“我聽同事說,Boschler近半年發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
“其實沒有什麽的。畢竟,跨境并購一個企業并不是那麽容易的事。現在發生的這些事,以及今後可能遇到的問題,我們在并購前就做好了充分的準備。”
小唐總瞥了尹傑一眼,輕松答道。表情依舊矜持。
“通常啊,如果您真的已經預測到并做好了準備,我們作爲代行政府職能的機構,确實已經不應該再說什麽。”尹傑抿了一口咖啡,柔和地說,“但是我聽到的情況好像還蠻嚴重的。所以我還是要問問,有沒有什麽地方需要幫忙?”
“目前還在可控範圍内。謝謝您!”
尹傑微笑:
“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江南重工是我一手引進的,我打從心底裏希望它能紮下根來,發展壯大。不過如果錯過了解決問題的時機,到時候再找我們估計也會有心無力。”
她又喝了一口杯中的咖啡,站起身來:
“謝謝您請我午餐,美食美景,謝謝!”
小崔總有點詫異:“您這就要走了嗎?”
“是啊,考察團來這一周,陪着他們四處考察洽談,其實還是有點累了。”
她直視着對面男人的眼睛:“如果江南重工不是我引進的項目,今天不會專程過來。”
小崔總臉上難得有點尴尬,也略有些猶豫。他不确定尹傑就這麽回去後會不會直接找他老爹告狀。想起父親一直以來的提醒,又想起虎視眈眈的大哥,再想到最近聽到的一些傳言,他不再猶豫,伸手延請尹傑坐下:
“尹總,其實現在确實有些事情不好處理,……我想聽聽您的建議!”
尹傑坐下,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他咳嗽了兩聲說:
“來豪森之前,我父親就多次叮囑我說,如果遇到事情一定要首先找您,他說他完全信任您。說實在的,這樣的評價近幾年我沒聽他說過。”
“感謝崔總的信任。”尹傑說了一句客氣話又再次停下,表示請他繼續說。
他有點氣悶,覺得對方未免也太不上道了。不過,想想江南重工,想想父親,想想大哥……
他在心裏一遍一遍地念叨着,似是在給自己一種勇氣,一種突破“桎梏”的勇氣。
“小崔總,有什麽事您可以直接說。”尹傑再次溫和地說,“就像老崔總說的,您也可以完全信任我。”
咬了咬牙,他說:
“我先提一個請求啊,這件事兒……解決前最好不要和我父親說。我們争取在豪森州解決掉。他……年紀大了,我現在盡量不讓他操心。”
“孝心可嘉!不過咱們先看看什麽事,情況如何,再決定要不要驚動老崔總好不好?”
面前這個女人油鹽不進,小崔總隻好實話實說。
還是文化融合的問題。
在并購之初,江南重工和Boschler變速箱公司确實經曆了比較融洽的一段“蜜月期”。但自從去年下半年開始文化融合,公司内部就出現了很多不和諧的聲音。小崔總首先寄望于通過Boschler老先生去化解或壓制,一開始似乎是奏效的,但慢慢地似乎Boschler也壓制不住了。去年年底,很多員工離職轉投競争對手……
“我能問個問題嗎?”尹傑插話道。
小崔總做了一個“随便問”的手勢。
“既然江南重工對文化融合持有的策略是保留Boschler和江南重工各自的企業文化不變,去年底爲什麽又突然開始搞文化融合?是發生了什麽事兒嗎?”
小崔總直截了當地說:
“沒有發生什麽事。當時爲什麽提出所謂保留各自企業文化?那本就是爲了促成工會批準股權轉讓的一個權宜之計,這對江南重工當時争取歐洲的幾筆業務至關重要。畢竟,江南重工現在持有Boschler80%的股權,又怎麽可能不向這個公司注入自己的文化呢?這個事情隻要用腦子想想就都明白了啊!”
他笑了起來。
尹傑沒有笑。等小崔總的笑聲慢慢停歇才告訴他契約精神在歐洲商業文化當中的地位,告訴他西歐一切商業規則的基石就是契約文化。然後她嚴肅地說:
“所以,因爲江南重工在那麽重要的股權轉讓協議中做出了保留各自企業文化不變的承諾,我想,Boschler全公司上上下下,都選擇了相信這個承諾。”
小崔總再次覺得臉上發燒。這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是他一力提出的方案,因爲他有海外留學經曆,父親覺得他比大哥更懂得把握歐美人的思維模式,因此忽略了大哥的不安,直接授權他處理此事。
“那您說,現在應該怎麽辦?說實話,離職的人太多……,我都覺得有點不正常了。”
“協議中承諾了什麽,就按承諾來辦吧。建議您和老Boschler好好談一談,聽聽他對這件事的處理建議。現在你們的利益基本是一緻的。”
她好奇地問:“隻是我不明白,您爲什麽要耗費那麽多的精力在這樣一個課題上?”
“在這個地方花費時間精力是應該的呀。如果不向Boschler公司注入江南重工的文化,那和股權轉讓之前又有什麽區别?那不還是原來的Boschler,而不是江南重工?”
“爲什麽?這樣的Boschler爲什麽就不算是江南重工呢?”尹傑反問道。
“崔總決定購入Boschler的大量股權,您覺得是爲什麽?難道不是因爲這個公司很能賺錢,還能對江南重工的歐洲業務起到支持和促進作用嗎?”她接着問, “難道說原來的Boschler在企業文化方面存有明顯缺陷,不改變就會影響公司發展,或是會影響到江南重工對Boschler的管理運作?”
她無奈笑了起來,聲音裏并無半點譏诮。說:“我個人覺得,這事兒您可能想左了。如果沒有上面說的情況,其實根本沒必要把大量的精力和時間虛耗在這方面的。”
她真誠地說:“之前我曾經一再強調文化差異可能給跨境投資帶來的困難,看來并沒引起老崔總和您的重視。事實擺在這裏,不考慮文化差異貿然行事,結果是什麽?大量内耗和離職潮,幾乎動搖了公司的根本!”
她頓了頓說:“确實,核心員工受制于協議仍然在崗,但他們現在的效率和以前的效率,比較一下,孰高孰低?”
小崔總被她說得有點羞愧,說:
“我這麽做也是爲了加強對Boschler的控制力……”
“我理解您的出發點是好的,可是事與願違啊!”尹傑歎道,“現在,您對Boschler的控制力不僅沒有加強,反而在減弱。就這麽持續一段時間,或許依然能雇傭到其他的員工來推行你的這一套想法,但有價值的員工流失以後,這個公司的生機和活力也會随之流失。這将不再是老崔總當初想要的那個Boschler。”
“核心員工走不了。”小崔總有點得意。
尹傑暗暗搖頭:“容我提醒您啊,一紙雇傭協議和禁業條款并不是萬能的。如果他們真的想走,可以反訴公司欺詐哄騙。更有甚者,如果強行留人導緻矛盾激化,您覺得Boschler就強大到怎麽折騰都不會倒閉嗎?江南重工投入的一億多資金怎麽辦?”
尹傑向他介紹了力行木業的案例。
“力行的錯誤就在于忽視文化差異,強行沿用國内的經驗,一步錯步步錯。”
最後,她問了一句:“您現在的處理方式,你父親的意見是什麽?他征戰江湖那麽多年,不太可能會同意吧?”
這話猶如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小崔總趕忙說:
“我還沒有告訴他,想盡量自己解決。您也暫時别告訴他,行不行?”
尹傑暗自歎息,不過還是勸道:
“我個人其實很羨慕您呢!您有老崔總這樣的父親,經驗豐富,财力雄厚,又懂得放手授權。有這麽強悍的後盾您居然放着不用?”
看他似乎聽進去了,尹傑繼續點撥道:
“父母最希望看到的,無過于兒女成才。世界上不存在真正的天才,也沒有哪個父母會期待自己的兒女無師自通。成長過程中碰壁難免,隻要肯聽建議,能不斷總結經驗教訓,提升自己,這樣的兒女會讓父母很寬慰。”
她接着說:“如果您在父親的建議下能學到他的本事,能真正取得成功,沒什麽會比這個讓他更高興。如果在他的幫助下,你能得到本地員工的認可,成功運營Boschler,實現業務的突破,我想老崔總會特别開心,也會放心讓您真正執掌歐洲部分。”
小崔總感激道:“您說的有道理。我會仔細考慮的。”
尹傑又謙虛道:“因爲對這個項目太在意,剛才我說話太莽撞了,希望您不要介意。”
小崔總慌忙解釋:“尹總啊,我小崔不是不懂得好歹的人。您這是真心爲我着想,我很清楚的。”
旋即他又笑道:“隻是,尹總您是不是有小孩子了?多大了?看您面相年輕說話這麽老成……”
尹傑汗,您是想說我老氣橫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