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懷恩仍舊很清楚地記得,自己剛聽完學姐那通暴論時的感受。
他完全沒想到,他眼前這位膽小怕事到有些羞澀的學姐前輩,在談論這些人吃人的問題時,居然可以說得那麽面不改色。
她甚至還做了補充——
【“當然,你也可以說‘我甯死也不願意吃人肉’。”】
【“但這隻是一個‘個人’的道德選擇問題,我們之前談論的‘全人類’的道德水平,是一個均值問題。”】
【“如果你還記得我們提過的,道德關系的本質是什麽,應該就記得,每種道德策略之間,是相互競争關系。”】
【“而所謂的相互競争關系,就是當一個人選擇做‘惡人’的時候,你是選擇比他‘更兇惡’,還是比他‘更善良’。”】
【“如果你選擇‘更兇惡’,然後戰勝了‘惡人’,那麽全人類的整體道德水平,就會向‘惡化’偏移;如果你選擇‘更善良’,然後戰勝了‘惡人’,那麽全人類的整體道德水平,就會向‘改善’方向偏移。”】
【“當這種競争策略,體現在人類整體層面。就是一個人,如果必須越來越兇狠,才能搶來其他人的生活資源,生存下去,那麽這個時代就體現爲災年。反之,如果資源充足,人與人之間必須友好互助,才能提升資源利用效率,那麽這個時代就體現爲盛世。”】
【“而一個時代具體體現爲‘災年’還是‘盛世’,并不隻受到資源總量的影響,還有——”】
林懷恩揉了揉腦袋,總感覺接下來的話,他想不起來了。
但已經足夠了。
學姐的這一番言論,徹底摧毀了他的道德觀,把他帶到了一個更高的高度上來。
而按照學姐的說法就是——
【“人格的第一次進化”。】
然後與之相關的進化,還有兩次。
【“當然,對于絕大多數普通人而言,進化兩次也就足夠了。”】
【“除了第三次進化之外,還有第四次進化,但我估計全人類也沒有人能搞明白,第四進化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這就是天演論啊……”】
【“在進化的結果出來之前,我們誰都無法知道,自己的進化方向是不是錯了。”】
“但至少……鹽10避難所内,選擇了宗教路線的文明,應該是失敗了。”林懷恩默默地思考着。
循環系統崩潰,資源匮乏,人口過剩,幸存者爲了活下去,不得不彼此厮殺,進入人吃人的慘狀。
如果考慮到這些人,原本都是小女孩口中非常善良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林懷恩心中的感受,就更加不一樣了。
他甚至沒法想象,到底是什麽樣的經曆,将他們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小女孩的屍體已經嚴重石化,和地闆牢牢固定在了一起,林懷恩沒有辦法,隻能放棄了幫她收斂下屍體的想法。
至于小女孩的父母,林懷恩則沒有管他。
雖然他們确實很可憐,但變成了渾身流膿的怪物,林懷恩可不知道,自己好心幫他們掩埋屍體,會不會讓自己感染上什麽傳染病。
“還是小心爲妙……”
在離開三号房間後,林懷恩又去四号房間與五号房間看了看。
這兩個房間,應該就是死在他和可可手下的那三隻黑煙怪物的居所。
但讓林懷恩又有點反胃的是,四号房間與五号房間,都很明顯是三口之家。
除了這三隻黑煙怪物之外,其他三個人去了哪裏,林懷恩根本不想知道答案。
不過,逛了最後兩個房間,林懷恩也并不是毫無收獲。
他找到了一張卡,一張藍色的卡。
當看到那張卡的時候,他的瞳孔幾乎縮成了一個小點——
“這個是……地下城通行證?!”
林懷恩飛快地走過去,拿起來擱在五号房間梳妝台上的那枚藍色卡片,但他立即就意識到自己錯了。
“雖然很像……但并不是通行證……可以判斷,幾乎是同一種技術,隻不過在花紋的形式與細節上,有很大的不同。”
林懷恩他們使用的地下城通行證是金屬卡片,而他手中的這枚藍色卡片,乍一看上去,有些像是水晶。
但林懷恩不敢試試看它到底是不是水晶。
“如果101号艙室,是上層空間厮殺的勝利者,那麽理論上,他們确實會有其他艙室的卡片。”
林懷恩想了想,将藍色卡片放進了懷裏。
“正對着鹽10避難所大門的102号艙室,已經被雜物完全堵住了,藍色卡片應該就是103号艙室的門禁卡,希望過了這麽長時間,它還能夠使用。”
離開101号艙室,林懷恩走向103号艙室,在閘門邊的認證裝置上刷了一下。
認證裝置确實有了反應,一道幽綠色的光帶,在認證裝置的水晶面闆上一閃而過。
103号艙室的艙門,随之輕輕打開了。
緊接着,一股異常濃郁的黴味,便從艙室内彌散了出來。
“什麽鬼!”
這股黴味把林懷恩吓了一跳。他連忙跑到遠處,而咒骸早就先他一步,嗚嗚叫着,夾着尾巴,躲進了101号艙室。
“幸好鹽-10避難所的大門,在被開啓後就關不上了,不然這股黴味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散掉……”
林懷恩在101号艙室内待了一會,等到102艙室裏面的黴味散得差不多了之後,才走了過去。
然後,入目的,是讓他慘不忍睹的景象。
地面上随意丢棄着大量的人類斷骨。
有成年人的,也有小孩子的。
“這是被當成垃圾堆了啊……”
林懷恩小心翼翼地跨過門口的這堆斷骨,仔細環顧了一下103号艙室。
這裏的布局和101号艙室差不多,隻不過呈現鏡像對稱關系。
103号艙室一個黑煙怪物都沒有……
這是理所當然的,林懷恩沒有去數地上的那堆斷骨裏有多少個人,但他簡單地看了看,僅僅從頭骨的數量,也能估測出屍骨裏堆砌着不下十個人。
至于這十個人都是哪裏來的……
那就不言而喻了。
在103号艙室内,林懷恩同樣發現了戰鬥的痕迹,但和101号艙室不一樣的是,他沒有在卧室内部發現血迹。
反而在103室的廚房内,發現了同樣嚴重的食人痕迹。
“這菜刀斷得比101那邊還徹底,除了鋼管之外,還有鋸子,斧頭……感覺103室的人們,比101室的人們在如何食人上,做了更多的嘗試。”
這種差異,隻要一對比,林懷恩就能夠很輕易地判斷出,103号艙室可能……比101号艙室還要更早開始食人。
甚至101号艙室的食人經驗,都很可能是從103号艙室這邊學過去的。
所以101号艙室内隻有鋼管一種肢解工具,而103号艙室的廚房内,遍布着更多的試錯痕迹。
“食人者恒被食。”
林懷恩在心中開了個連自己都笑不起來的玩笑,關上了廚房的大門,檢查了下剩餘的幾個房間。
“103号艙室,應該比101号艙室更加不團結。”林懷恩思考着,得出了結論。
相比101号艙室内的人造工事主要針對外部敵人,103号艙室或許是因爲有艙門保護,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内鬥上。
他們在自己的房間裏,用書本與桌椅修築了大量的簡易工事,弄得林懷恩必須耗費很大的功夫,才能将這些違章建築全拆掉,進入到房間内部。
“所以這些人應該是被101号艙室各個擊破了。”
“說來也真的可笑,即便是在這種人吃人的環境中,能夠組織起多數人的一方,仍舊更強大。”
至于如何組織起那麽多人,就是另外一個問題了。
謊言,利益,信任,契約……愛。
這些都是人類賴以爲生的重要之物。
林懷恩心中一邊感慨着,一邊用力破開了103号艙室五号房間門口的工事。
本來這片工事已經被入侵者摧毀了一半,但正是這一半化石化的桌椅闆凳,形成了難以下腳的路面。
林懷恩不得不用破碎的桌椅石塊,堆出來了一個落腳的地方,跳了進去。
而可可有樣學樣,也跟着他跳了進來。
“我倒是覺得你可以不用進來……反正一會還要出去。”
林懷恩看着可可到處嗅聞,一臉好奇的樣子,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而可可扭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滿地嗷嗚了一聲,就自顧自地又扒拉起什麽東西。
“算了,管不了你。”林懷恩歎了口氣,環顧了下五号房間。
“嗯……這又是一個三口……不,四口之家。”
林懷恩看了眼桌子上的相框,雖然相片本身已經風化了,但通過相框内殘留的一些碎片,仍舊能夠隐隐約約地辨認出,兩男兩女,兩個成年人與兩個小孩子的合照。
“一對父母與他們的兒子與女兒。”林懷恩點了點頭,這樣的情況,在他已經拜訪過的房間裏,并不非孤例。
“女孩的個子比男孩高一個頭,應該是姐姐,其他的……就完全看不出來了。”
“所有的東西都風化得很嚴重……”
“看來又要一無所獲了。”
林懷恩歎了口氣,相比101艙室的“慷慨”,103号艙室無疑小氣得可以。
全部五個房間逛下來,他沒有找到任何有用的東西。
然而就在這時,林懷恩突然聽到咒骸在他背後,“嗚嗚”地叫着什麽。
他扭頭一看,才發現咒骸屁股露在外面,似乎是卡在床底下了——
“你幹什麽呢……”
林懷恩有些哭笑不得,地闆上那麽髒,可可還往床底下鑽。
但從心靈鏈接裏傳來的求救感,愈發明顯起來,林懷恩隻得俯下身,抓住咒骸的後腿,将它拽了出來。
“你在幹……”
林懷恩剛想罵它兩句,卻看到咒骸嘴裏叼着的東西,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