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解決掉一隻天使殘骸後，林懷恩退出來休息了下。

他等着子彈與精神力的恢複，找塔妮娅與原夕暮确認了下情況。

因爲在大聖堂裏等着很無聊，所以兩個人已經跑到外面清剿起左右耳廊的怪物。

和後回廊相比，耳廊裏的亡靈沒那麽多教會騎士，反倒有很多神職人員，剛好适合兩位遠程職業者的發揮。

“你的同伴都很優秀。”

盲騎士拄着手杖，雖然眼睛看不到，但他似乎能感知到林懷恩的動作，并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身後。

“但是相比她們，你的力量更加特殊，缭繞着某種負面的情緒……但是與此同時，你也在努力消化着它們……是你自己的選擇嗎？還是聽從了命運的指引？”

盲騎士的說法引起了林懷恩的興趣。

這是第一次有人和他聊起【詛咒之體】的事情。

他沉思了一下，坐了下來：“你相信命運嗎？還是說，你覺得命運是某種‘人類認知之外的操控’？”

“你的意思是‘女神的指引’嗎？”

盲騎士顯得有些啞然，但很明顯，千年的時光與過往的經曆，已經讓他充分思考過了這個問題——

“即便是神明也不是全能的。”

盲騎士搖了搖頭，坦然地說道：“如果神明是全能的，這個世界上也不就會存在神之紛争。雖然作爲聖鹽教的信徒，我對神之戰士們的說法嗤之以鼻，但我卻認可他們的一部分觀點。”

“神之戰士們認爲，女神也是人，上位聖靈和他們中的聖靈比起來，隻是更高級的存在。”

“所以，在你看來，事實并非如此？”林懷恩點了點頭，恰到好處地接話道。

“對。”盲騎士點了點頭，坦言道：“你知道蝴蝶嗎？蝴蝶雖然是由青蟲變成的，但是它們本質上已經不是同一種生物。”

“而上位聖靈也是如此——和聖靈，或者說人類比起來，她們是某種更加……超脫的存在。”

林懷恩思考着，對比白卡的傳說，總結出了盲騎士的意思：“雖然由人類轉化，卻并非人類，然後也并非全知全能，隻是相比一般人類，能夠做到更多的事情……嗎？”

“是的。”盲騎士點了點頭，“這上千年來，我思考過無數次，關于神明，關于宗教的事情。”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遠處被污損的女神神像——

“我曾經無數次地想要推倒它，卻最終又無數次不得不尋求她的存在。”

“我曾經因爲自己過去的盲信與污損的雙手而備受煎熬，我曾經恨不得殺掉過去的那個自己，讓他徹底消失。”

“然而修道院内的人們還依靠着我，我不得不作爲騎士長凝聚起他們的信心與靈智。”

“但是，我畢竟不是擅長宗教事物的大主教，我能做的，也不過是帶領着信徒們，繼續向女神祈禱，将目前的困境，解釋成她對我們的考驗。”

“然而，他們還是逐漸失去了信心，變得麻木而茫然，最後在日複一日的機械勞動中，變成了空殼……”林懷恩點了點頭，失去了生活目的的感受是很可怕的，尤其是對于這些清心寡欲的教徒們而言。

至于爲什麽是盲騎士，而不是大主教來負責修道院的管理工作……

應該是聖鹽教的大部分高級神職人員，都在黑鹽最初制造的騷亂中，變成了鹽化亡靈了吧。

林懷恩回憶了下愛莎多娃的筆記上記載，點了點頭。

而盲騎士“看着”他的神情，緩緩地點了點頭：“最終，我除了自己，什麽都沒能‘救’下來。”

“然而，我覺得這不能叫‘救’或者‘沒救’。”

林懷恩歎了口氣，緩緩說道：“他們隻是按照别人對他們的安排，度過了這一生而已。”

“它們隻是堅信着，這樣的生活方式，就是它們應得的最好活法，即便在時光的長河中慢慢變成空殼，也沒有向你發起反抗，就是最好的證明。”

林懷恩歎了口氣，說道。

而盲騎士也沒有太多意外地點了點頭：“這也是我的答案。”

他擡頭，看向聖堂上方的空洞。

即便教堂内充滿了血污，但隻有聖堂上投射下來的光柱仍舊明亮：“我曾經考慮過，是否要放棄我的信仰。”

“直到我意識到，我所信仰着的，并非是女神，而是那個‘信仰着信仰的我’時，我才突然如釋重負。”

“即便女神對我們做了很多惡劣的事，但這并非是‘信仰’的錯，也不是那個‘信仰着信仰的我’的錯。”

“‘堅信正義，犧牲自己’是我族的教條，也是我族在最弱小的時期，仍舊堅信的教條。”

“也是我族在獲得女神的幫助後，仍舊銘記于心，不曾忘記的族訓。”

“女神成就了我族，但我族又何曾不是成就了女神。”

“如今女神棄我們而去，作爲唯一知曉這個秘密的我，也隻能将将失去了意義的女神神像，繼續當成信徒們的心靈支柱。”

“對我而言，眼前的女神神像，并非女神的象征，而隻是單純的石頭。”

“而每當我跪地祈禱，叩問我的，也并非是女神的神谕，而是我心中的信仰與準則。”

“當瘟疫蔓延，信徒們紛紛轉化爲亡靈之刻起，我們就已經徹底死去，殘留在這座修道院裏的，隻是一首持續長達上千年的鎮魂歌罷了。”

“而我的意義，這是守着這持續長達上千年的鎮魂歌，将它交付給開啓這塵封記憶的下一位故事的講述者。”

盲騎士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在他英俊的面容上，眼睛的地方卻隻剩下了兩個黑漆漆的空洞。

但是林懷恩卻能感受到，他真正看到了某些連自己都未曾看到的事物。

“你就不怕我将你與修道院的故事徹底忘卻嗎？”

林懷恩沉默了一下，緩緩問道。

“那也是你們的事情了。”盲騎士隻是微微笑了笑：“時光交付給我的使命，我已經完成。該讓故事翻過下一個篇章了。”

“如果故事不曾爲人所知，隻是因爲它不曾具備讓人記住的價值。”

“……我會記住你們的。”

林懷恩略微沉默了下，承諾道。

然而盲騎士隻是淡淡地搖了搖頭，突然笑了：“你不需要向我承諾，僅僅是和你聊聊天，就已經讓我感到很開心了。”

“在我生命的最後，送走我的人，是你這樣的一名人類，就是對我最大的安危。”

盲騎士就像是頌贊一樣，輕輕地唱頌着一首悠久的長歌——

林懷恩隻能朦朦胧胧地，大緻聽懂他的意思。

或許，這首長歌的曆史，比任何現存的【詛咒之語】，都要悠久與古老。

【守護我們人生的，是一段被悉心度過的生活。】

【一段被用于追求有益的知識、光榮的功績和高尚的舉止的生活。】

【過着這種生活的人，從青年時代就緻力于提升自己，而在晚年收獲它産生的最幸福的果實。】

【這不僅僅是有益的知識、光榮的功績和高尚的舉止将會陪伴他終生。】

【而是直到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也會因爲見證了正直的人生和對過往美好功績的回憶，而給靈魂帶來無上的安慰。】

。

盲騎士明顯犯下過很嚴重的錯誤。

甚至比其他任何人都嚴重，畢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對忒拉瑞絲的暗殺行動，就是由他發起的。

然而很顯然，和安魯森不一樣，盲騎士已經和過去的那個自己達成了和解。

他在安詳與甯靜中靜靜地等候着死亡的到來。

那甚至已經不能叫做“審判”，而是他雙眼所注視着的“未來”與“虛空”。

“人類的未來，就交給你們了。”

盲騎士看向面前的三名後輩探險者，緩緩走進了女神雕像下的池水中，單膝跪在了地上。

他閉着眼睛，向心中的那個自己，做着最後的祈禱。

然後他擡起頭來：

“請——”

林懷恩揮下直刀，盲騎士的頭顱飛起。

他的腦袋在空中睜開雙眼，看着林懷恩他們微微笑了笑，然後在黑色的火焰中，化作一片飛灰。

林懷恩靜靜伫立在充滿血污的池水中，心中充滿了某種不知道該如何去言語的情緒。

許久之後，他轉過身來，附身拾起從盲騎士湮滅的屍體中浮現出來的荒野之心，轉身走向了兩位隊友——

“我們走吧。”

原夕暮有些乖巧地點了點頭，而塔妮娅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把慢慢一口袋的詛咒晶核往上提了提。

一行人離開了這片已經空無一人的高聳建築。

回去的路上，爲了整理情緒，林懷恩檢查起了此次的收獲。

“晶核71枚，考慮到靈魂聖所的殘留教徒不過才一千五百多名，5%的晶核掉落率，已經相當恐怖了。”

“按照一枚晶核3000元計算，這次避難所探險，一共收獲了21.3萬元，平分下來，每人7.1萬元。”

“孵化的寶藏點發現了兩處，分别是一件權杖與一件法袍，權杖上自帶治愈術與聖光照耀，被原夕暮拿去了，差不多每件裝備，又可以獲得3萬元左右。”

“除此之外，收獲最大的其實是我自己——”

“除了懲戒之握外，我還獲得了一枚完整的荒野之心，以及兩枚殘損的荒野之心碎片……”

林懷恩看着面前的一大兩小，三枚光團，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完整的那枚荒野之心，當然是盲騎士的。

和安魯森的詛咒之心一樣，盲騎士的荒野之心在被吸收進灰青之怒後，爲灰青之怒，增添了一個新的形态技能——

【特殊形态（長槍）：未滿足條件，不可使用（使用長槍形态，必須使灰青之怒的性能解放達到二階）。】

【長槍形态說明：在長槍形态下，灰青之怒可以使用特殊技能“蒼龍絞”】

【蒼龍絞：消耗10點咒怨力，向敵人發起沖鋒，初始沖鋒距離爲15米，随使用者魔力素質提升而提升。】

“沖鋒技……不過沒有和盲騎士戰鬥，不知道這個技能到底是什麽樣的了。”

林懷恩看了看長槍形态的說明，下意識地就想要使用“荒野之心”，将灰青之怒的性能解放提升二級，卻不想地下城系統直接給出了提示——

【要素未滿足，請滿足要素後再嘗試。】

“要素未滿足？！”

林懷恩愣住了，他想了半天，才回憶起來，在第一次将灰青之怒提升到【一階】時，獲得的【詛咒要素系統】。

“該不會是這個吧？！”

林懷恩連忙将這個要素系統，從他屬性欄的最底層翻了出來。

【詛咒要素】

【要素殘片（黑）：3/10】

【要素殘片（灰）：3/10】

【要素殘片（白）：6/10】

【要素解放：0/1（黑）0/1（灰）0/1（白）】

林懷恩看着碎片突然就變多了的要素系統愣了下：“怎麽突然就變成3/10了……”

他打開要素殘片的收集欄内，檢視了下。

隻見要素收集箱内密密麻麻的詛咒要素殘片，整齊在屬性欄上排成了一排——

【詛咒要素殘片（黑）】

【描述：食人者的罪孽，未盡的救贖。】

【描述：銀色的殺戮，蟲群之意志。】

【描述：烏合之衆。】

【描述：空殼鋼鐵。】

【描述：人之惡意，星之陰影。】

【詛咒要素殘片（灰）】

【描述：信教者之女，永生之詛咒。】

【描述：命運之掙紮，希望之絕望。】

【描述：食物鏈的輪回，不休的死鬥。】

【詛咒要素殘片（白）】

【描述：無意志者之意志，無生命者之生命。】

【描述：僞物之真心。】

【描述：尋求完美者的殘影之花。】

【描述：雛鳥之初啼，楓花之明晦。】

【描述：自然之自然，平衡之平衡。】

【描述：不死者之死，無罪者之救贖。】

“黑色與灰色的詛咒要素多出來兩枚，而白色的詛咒要素……”

“一下子多出來六枚嗎？！”

林懷恩看着面前的碎片列表，皺了皺眉頭，他看着上面的描述，突然如有所悟。

“這些要素碎片，該不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