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醉漢
費利佩二世最終還是選擇了拒絕。他實在無法因大明的威脅而放棄香料貿易的發源地,盡管滿剌加已經腐敗不堪,與墨西哥和秘魯相比,幾乎不能爲他提供太多的利潤。
費利佩二世逃避攤牌的同時,也祈盼奇迹發生,也許賽裏斯這個貪婪的皇帝突然得了急病死了呢?
徐光啓雖然擔負着與費利佩二世談判的使命,但朱翊鈞也未天真到西班牙能主動放棄香料群島。因此對于使團來說,這項使命的失敗并不影響士氣。實際上,對于使團的真正任務來說,與費利佩進行殖民地談判的優先級是排在後面的。
費利佩二世做出拒絕交還呂宋和香料群島的決定之後,對徐光啓反倒更好了。他内心深處并不希望雙方發生沖突——畢竟沒人願意去打必敗的戰争。因此,他希望借着徐光啓向朱翊鈞反饋一個這樣的信息:費利佩二世這人還算不錯,也許和平還有希望,隻要繼續給西班牙一些壓力或者誘惑。
在使團向羅馬開始前進的時候,第一批回國的人員名單也産生了。三十人需要離開使團,押送徐光啓向國内發回的報告。
徐光啓客觀而詳實的記錄了使團在西班牙的交流情況。跟随着報告一起向滿剌加返回的大船中,使團帶回去的第一份禮物是麥酒的樣品及釀造方法,啤酒花的種子和栽培技術。
徐光啓作爲格物學家,敏銳的認識到,經過低溫殺毒的麥酒比淡水保存的時間更長,将極端有利長途航行——随着顯微鏡的發明,低溫的巴氏消毒法在徐光啓出使前已經被格物院掌握。
随返回船一起出發的,還有包括四季豆的種子在内的各種植物、花卉的種子,以及使團訪問得來的栽培技術和食用方法等。
最大宗的貨物卻是活物——四十隻美利奴羊。西班牙對這種細毛綿羊并沒有敝帚自珍的意思,如今這種羊在美洲和非洲到處都是,因此使團的畜牧小組花了十個杜卡多就買下了它們。
羊雖然不貴,但是雇傭羊倌兒價格不菲。爲了防範船隻失事,這四十隻羊與其他東西一樣,都分成等份被裝在五條船上,因此每條船都要有熟悉這種羊的西班牙本土牧民來照顧它們。
讓人家背井離鄉到萬裏之外去生活,必然要讓人帶着老婆孩子,而且還要拿出一筆巨額安家費,否則誰也不會下定這個決心。當然,任何事情都有價格,來自賽裏斯的老爺們出手闊綽,讓每一個被選中的人根本無從拒絕。
使團從馬德裏離開時,卡洛.美第奇也離開了薩拉曼卡大學,他要陪同徐光啓一起穿過西班牙趕赴羅馬。
通過這些天與中國使團的密切交流,卡洛.美第奇堅信:如果自己在馬德裏找一個低級事務官或者秘書的工作,前途将遠遠不及自己跟着徐光啓。這是顯而易見的,無論是徐光啓在離開歐洲時推薦他到某個宮廷,或者他跟着徐光啓返回東方——一個波瀾壯闊的人生畫卷都将開啓。
爲了能夠實現目标,卡洛.美第奇每時每刻都在學習漢語,而且戒掉了無意義的美酒與交誼舞會,将所有時間都用來投入使團的工作。
有了卡洛的加入,羅明堅身上的擔子也輕了些,他至少不必老陪在徐光啓跟前向他介紹一些常識。因爲身份的關系,跟羅明堅一起低級教士沒資格陪在徐光啓身邊,但卡洛的歲數與徐光啓仿佛,作爲一個跟班則無傷大雅。
如今羅馬教廷裏面美第奇家族的勢力極大,既然卡洛.美第奇已經攀上徐光啓這棵大樹,羅明堅也不介意給這個私生子更多的機會。
使團的馬德裏之行結束後,使團将橫穿整個西班牙,并在陽光之城“瓦倫西亞”登船,前往意大利和羅馬。
因爲進入了“冬季”,西班牙南部進入了令人感覺舒适的季節——地中海将積蓄了一夏天的熱量吹拂到整個南歐,天空澄淨,陽光和煦,而空氣卻是清冽的。
這般宜人的氣候,讓使團衆的心情也跟着大好。他們每天悠哉的趕路,遇到城市就改善一下生活,遇到有城堡的貴族就愉快的做客——除了想家,這日子不要太美。
同一時間的兩萬裏外,大明的京師也進入了冬季。盡管是初冬時節,但陰沉的天空下,北風夾雜着沙塵、落葉和嗆人的煤煙味道,讓人感覺到的隻有壓抑。
黃昏時分,東城東南的勾闌胡同口,晃晃蕩蕩的走出來一個拿着葫蘆的葡萄牙人。一邊走,他一邊比劃着向後扭頭罵着什麽。随即他身後傳來一聲老鸨的罵聲:“驢蠻子,臭的要死!以後不洗澡莫進這胡同,沒得掃了客人和姑娘們的興緻!”
黃胡子已經有些打绺的葡萄牙人憤憤不平的罵咧咧走開。見他身體打晃,胡同口幾個漢子紛紛圍過來道:“這位兄台可是往四夷館走?坐出租馬車罷,十個大子兒包您送到!”
這位葡萄牙人看了一眼招攬生意的馬車夫,搖頭道:“不用!我地身上,總共也沒十個,大子兒,都書光了!豆沒有啦,老伏破産啦!”
說完,他從眼角流下兩滴淚來,将手中的紅漆葫蘆遞到嘴邊,咕咚一聲喝了一大口。
他面前的漢子抽動一下鼻子:“呦,這是太白居家的二鍋頭唉!您這一葫蘆,夠我幹一天的!”
“走開,這是我的酒!”那葡萄牙人聽漢子們開始贊歎他的酒好,不由得有些着慌,忙握緊葫蘆低下頭,就要從人群中溜出去。
那些漢子們哪能讓他這麽樣走了——大冷天閑着沒事,逗一會兒悶子也好。就有兩個擋在他身前,一個在後面拽住他的皮襖——“蠻子,你這皮襖也不錯啊!要不去當鋪當點酒錢,這車錢也出來了!”
這葡萄牙醉漢在人群中左沖右突,卻破不開這默契的包圍圈。一會兒工夫,他腦門上就汗津津的,嘴角也出來一堆白沫子。
幾個馬車夫閑漢正鬧呢,突聽有人一聲咳嗽,道:“行了,差不多得了!”
一個閑漢扭頭罵道:“你嘛——呦,原來是六爺,您今兒怎麽得閑過來逛?”
那被稱呼六爺的漢子一身精緻的綢緞袍子,左手拇指上帶着綠油油的翡翠扳指兒,聽那馬車夫出言不遜,右手揚起了就是一個嘴巴子。
“滾!”
這東城地頭蛇的威風非同小可,幾個馬車夫讪讪的走開。那葡萄牙人得了空隙,哧溜一聲矮着身子就想跑。被“六爺”身後的一個伴當一把拽住道:“伊内斯先生,跑什麽?我們六爺找您有事兒,是能發财的好事兒呢!”
這醉漢正是跟着羅馬使團來到京師的伊内斯。葡萄牙被吞并後的第二年,果阿總督阿方索去職,西班牙人阿爾梅達.胡裏奧克接任了總督,這直接導緻留在京師的一等秘書伊内斯先生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他本想離開中國,但使團在中國獲得的成績和榮譽又讓他舍不得——一個教徒還沒過百的教區,紅衣主教一下子就任命了三個,伊内斯長這麽大聞所未聞。
這個使團必然永載史冊,但伊内斯的定位卻非常尴尬。裏斯本被費利佩二世占領之後,伊内斯被馬德裏宮廷忘了——而剛經曆亡國之痛的葡萄牙貴族們,誰還能想起了敗犬阿方索身邊的曾經的一等秘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