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賭馬(上)
被人拽住的伊内斯.費爾南心裏有些發慌,他努力的挺着油膩膩的胸脯叫道:“我系成員,來自,羅馬使團!你不能拉我!”
東城的扛把子杜六長得一張瘦長臉,三角眼中不時閃爍出兇光。聽了伊内斯的叫喚,他鼻子裏冷哼一聲。
那伴當聽見冷哼,忙一個嘴巴子打在醉鬼臉上:“你這厮聽不明白話?讓你發一筆财呢,你不是破落了嗎?有錢不想要?”
伊内斯聽了這話,因爲酒醉而昏沉沉的大腦清晰了些。他不再掙脫,站定身體道:“什麽意思?”
杜六不說話,晃了晃腦袋,向胡同口外的一個茶攤指了指。幾個人魚貫走到茶攤邊上,選了一張桌子,在四邊的條凳上坐下了。
茶博士陪着笑,走過來點頭哈腰道:“六爺,您今兒個貴足可算踏了小的賤地,歡喜死小的了!您想喝點什麽?花茶還是紅茶?您别看我這兒攤子小,禦廚房裏面的點心我這兒都有——沙琪瑪!您來一盤嘗嘗?”
杜六從袖子裏掏出一個閃亮的銀元,扔給那茶博士道:“給這蠻子來一份兒,再給我們泡壺好茶,剩下的賞你。”
那茶博士嘴巴險些沒樂歪了,一把接住那銀元道:“哎,我的六爺!您今兒個可讓小的開了眼了!小的光聽說這銀龍,今兒頭回見着!”
說完,茶博士将銀元用拇指和食指夾住,對着一吹:“嗨!真是嗡嗡的哈!啧啧,您瞅這條大龍,太好看了!”
收起銀元,他招呼着自家小厮,将上好的茶葉沏了兩壺,又将炒豆、豌豆糕之類的小吃擺了一桌子。他自己親自将沙琪瑪切了兩盤子,又端來兩盤類似鼓豆莢樣式的食品。
他搓着手笑道:“六爺!這沙琪瑪就是油膩糖多,您嘗嘗這個。小的祖傳秘方,五香落花生!這玩意以前就是廣東那邊南蠻子種,京師這兩年才多些,這東西能榨油,味兒香!您嘗嘗,嘗嘗。”
杜六瘦臉上露出微笑道:“不夠你貧嘴的。你祖上是廣東人?”
“小的八輩兒祖宗都是北京人!”
“那你的祖傳秘方怎麽來的?”
茶博士奉承一番,見杜六有話要跟伊内斯談,他知情識趣的和小厮躲到攤子的另一頭。
杜六盯着正在大嚼點心的伊内斯,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一下:“你窮到這份上了?飯都吃不起?倒有心思來這胡同?”
伊内斯露出苦笑道:“我把大懷表當了,今天。”杜六皺眉道:“你一點錢都沒有了?”伊内斯摸了摸皮襖袖子,掏出三個銀元道:“全部家當。其他的全輸了。”
“嘿,你這蠻子賭性可重。”
伊内斯抹了把臉,拿起面前的茶杯把嘴裏的東西往下順順,咧開嘴道:“您知道嗎?我都輸,不管是打麻将,擲骰子,扔銅錢——就算是玩撲克都是輸,撲克可是我們帶來的遊戲!”
杜六聽了笑了笑:“那你知道你是怎麽輸的嗎?”伊内斯搖頭道:“不知道,我想,上帝已經抛棄我了,看來。”
杜六從懷裏掏出三個骰子來,把一個裝瓜子的小碗倒空,将骰子很随意的往裏面一扔,隻聽叮叮幾聲,都是通紅那面朝上。
伊内斯嗷一聲道:“通殺!上帝啊,我沒有下注,幸虧。”杜六笑了笑:“你這蠻子可夠傻的,再看!”他拿起碗裏的骰子又随手一丢,這回卻是三個六朝上。
“豹子!”伊内斯再次怪叫一聲,随即臉色蒼白道:“您是說我掉進陷阱了嗎?”杜六和身邊的伴當們盯着他,戲谑的點點頭。
伊内斯用力猛擊腦門道:“他媽的,我是個大傻瓜!我當然是掉進陷阱了,一個人的運氣不會總是那麽差!”
杜六笑了笑道:“你進的這局,叫做“插羊牯”,那賭場和你身邊的賭客都是裝的,來蒙你呢——你這半年輸了能有多少?”
伊内斯臉色蒼白道:“一千五百杜卡特,大概有,我算算,一千三百兩黃金,差不多——我都借遍了,使團的人。”
杜六聽了眼前大亮,他微笑道:“你在這胡同裏誰家賭的?”
伊内斯向胡同裏面一指:“就是在那家如意樓裏面的一個院子——先生,我洗個澡就可以帶你進去。”
杜六把他從條登上提溜起來,摟着他肩膀道:“你是我的好朋友,受到欺騙,我去替你讨個公道,沒問題吧。”伊内斯連連點頭道:“當然,謝謝您的幫助。”
“那要出來的錢,我要八成,你有問題沒有?”
伊内斯躊躇不答,杜六身邊的伴當擡手要打,吓得他一縮脖子。那伴當罵道:“你這蠻子,白吃棗兒還嫌核大?”
伊内斯聽了這話,鼓足勇氣道:“你們幫我,其實還不是看中我能找到禮部的大人撐腰麽——我應該得一半兒。”說到錢,他的話語突然流利起來,倒裝句也少多了。
杜六聽了,上下打量他兩眼。突然哈哈一樂,輕輕拍打他的臉頰道:“你這也不傻啊,怎麽被陷進去的?行,既然你看明白了,我分你一半!”
在杜六領着伊内斯進賭場讨公道時,京師東北角的周王府内,一個書生打扮的人正坐在周王的書房内品茶,他對面坐在主位的大胖子王爺手中拿着一篇稿子,正在翻來覆去的看。
看完了稿子,他喝了一口桌案上的濃茶,打個哈欠道:“不好意思,鍾賢弟,我這老毛病,讀帶字兒東西犯困。但你寫的我看明白了,大才!”
那書生聽周王爺如此褒獎,略帶得意的一笑道:“王爺,下愚這篇《設馬會以抑賭風論》可不是杜撰,這是前後調查研究了好幾個月才寫出來的哩。”
周王一聽,忙點頭道:“本王知道這事兒,鍾先生辛苦,辛苦,不管事兒成不成,本王這裏都有一份兒心意。”
聽他這麽說,他身邊坐着的一個幕僚模樣的人笑道:“王爺,鍾先生這文章一發,事兒沒有不成的道理。”
“塞罕壩大會之後,蒙古諸部接連進獻名馬寶馬,皇上聖谟深遠,将之分賜駐京的各位王爺,還不是鼓動大夥兒賽馬?——王爺,您說說,第一個鼓動賽馬的是誰?
周王翻了翻眼珠,回憶道:“好像是鄭王。”恍然一拍大腿道:“這學究何曾騎過一天馬!必然是皇上撺掇他說的!”
那書生插話道:“王爺,有比賽必然有賭盤,然後京師賽馬會就因之起來了勢頭。您牽頭,諸位王爺贊助,在大明門外建起了大明賽馬場。”
“這都快半年了,皇上和朝廷也沒發話制止呀!可見,朝廷也願意開設賽馬商社,讓百姓買票賭馬——隻不過受阻于冬烘們的輿論,暫時不好大鳴大放的支持王爺罷了。”
周王的肉呼呼的大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這書生所說的事兒正是他這輩子最得意之筆。
但他捅了馬蜂窩也是确鑿無疑的——中國的統治者自古以來,就認識到賭博的危害。從春秋到大明,官方态度是一以貫之的,一個字“禁”!雖然禁止程度不一,但沒有像這幫子王爺這樣胡鬧的——現在輿論普遍認爲,這算是大規模聚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