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雷亞依然笑道:“劉老弟這問的是什麽?我做了什麽惹的你如此大動幹戈?難不成你也瞧上了那詩詩姑娘?”
“放屁!”劉群山大怒,“崔家三房一事是不是你做的!?”
沈雷亞一臉驚愕,“崔家三房?你懷疑我做的?”儒雅的臉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情,歎息道:“看來劉老弟對我的誤會頗深了。”
“你隻需答是或不是!”劉群山怒吼。
沈雷亞無奈歎息道:“我真的隻需要答是或不是嗎?我答了是,今日是不是便要人頭落地了?我若答不是,劉老弟便信我?”
劉群山面色鐵青的可怕,并未回答。
“所以我說什麽都沒用。”沈雷亞繼續說道。
劉群山眼中閃着殺意。
沈雷亞自然不會瞧不見,不過這又如何?别說他并不肯定,便是真認定了那又如何?劉群山坐上如今幽州主将的位子可不是單單靠這張土匪臉和崔溫的提拔!
他敢殺他嗎?
不敢!
若死的是崔溫那幾個小崽子或許會。
可如今不過是幾個三房的人罷了。
劉群山最終還是放下了刀,他沒有證據,哪怕有證據也不能就這麽下手,他來這一趟隻是警告,警告他不要再動崔家的人!
眼下的這些事情不是殷承祉便是沈雷亞!
另一個躲起來了,自然就先找能找到的這個了!
“聽聞沈将軍遇了刺客!”他将刀收了起來,冷笑譏諷,“甯州軍若是如此無能,本将可以借幾個護衛給沈将軍。”
沈雷亞言笑晏晏,“多謝老弟了,手底下的人無能是無能了點,但用久了也順手,便不勞煩劉老弟的人了。”話落了又道:“再說刺客都能殺到我跟前了,怕也不會放過老弟那邊,老弟可得小心了。”
“最好敢來!”劉群山笑道,冰冷憤怒狂妄,随後便轉身大步離去,絲毫沒有爲自己方才的所爲交代些什麽的打算。
沈家的親衛自然不會輕易放人,攔在了前頭。
沈雷亞在劉群山發作前揮揮手,“好了好了,都是一場誤會,莫要在劉老弟面前丢人現眼了。”
“是!”親衛這才散開。
劉群山大步離開,和來時一樣目中無人把沈家親衛的臉往腳底下踩。
“将軍!”親衛不忿,“我們就這樣算了?”
沈雷亞慢慢收起了笑容,不緩不急地說:“當然不能這樣算了,得好好算,慢慢算!”
客棧外
劉家的親衛見主子出來當即便迎了上前,“将軍!”
“走!”劉群山沒說什麽,直接上了馬,“去崔府!”
親衛也沒多問,“是!”
劉群山策馬到了崔府,門前滿地的狼藉已經被守門的兵士清理了,而随着崔家周圍的兵士越來越多,也随着這幾日城裏的謠言越傳越烈,百姓便也沒再來了,崔家難得有了清淨,然而如今,這樣的清淨卻比先前的折辱更加的難熬。
“将軍,可要……”
劉群山揚手阻止了親衛的話,他沒有上前,甚至隔了好一段的距離盯着崔家的大門,目光聚集在了那塊即便清洗過了也仍舊是污迹斑斑的牌匾。
崔府。
不再是将軍府了。
不過短短的兩年,這裏便徹底變了。
兩年前——
劉群山身上又重新籠罩了一層煞氣,眼底也漸漸泛起了紅暈,那是悲憤交織所緻,他始終沒有靠近,就這樣盯着,直到有人來了。
“去看看何人!”
“是!”親衛領命而去,許是猜到了主子的想法,态度還算是好的,好言好語地問了來人,還把來意問清楚了,方才回來禀報:“回禀将軍,是州府衙門的人,來請沈三公子去衙門驗屍。”
劉群山沉默不言。
親衛默然地退到了一旁。
大約過了一刻多鍾,大門打開了,有人從裏面走了出來。
崔钰在走出大門的那一刻便感覺到了一道瘆人的目光,壓着心裏的驚懼看了過去,便見到了遠處的劉群山一行人。
他雖未在軍中過,但父親身邊親近之人還是見過的。
劉群山。
如今幽州駐軍主将!
他喊過他劉叔。
崔钰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過去,又或者應該說到底還能不能信他!父親死了之後,昔日那些對崔家關懷備至的人一個個的變了嘴臉,哪怕是受了父親重托的張華,更多的也隻是客套疏遠的尊重,他看不出這些尊重到底是不是出自真心,連如今的庇護,更多的也不過是怕人戳脊梁骨!又或者,崔家還有利用價值!他更不知道他們這些人爲了權力有什麽做不出來!
當年的沈家便也就是這樣冒頭的嗎?父親死了,錦東那麽多的軍隊,誰不想要?他連張華如今的那些謠言他都不能分辨真假,更何況是這個自父親死後便一直沒有露過面,把持着幽州駐軍,連殷承祉都不放在眼裏的劉群山!
他看着劉群山,而劉群山也看着他。
“三公子莫怕。”州府衙門來的府兵說道,“州府大人已然警告過劉将軍,他不敢對三公子如何的。”
崔钰颔首,方才他們已經把事情都告訴他了,“走吧。”
他丢下母親和妹妹出來不是爲了來見他的!
不管那是不是四妹妹,他都要走這一趟!
哪怕隻有一絲希望,也都要去!
劉群山一直目視着崔钰上了馬車,在州府府兵的護送下離開,随後緊随其後,明晃晃的,沒有隐藏行蹤的意思。
州府衙門的府兵皆是神色緊張,嚴陣以待。
不過一路相安無事。
崔钰平安進了州府衙門。
劉群山也沒有硬闖州府衙門的意思,但卻并未離開,一直在門口守着,生人勿進的氣息将周邊那些想要看熱鬧的或許其他的紛紛吓退了。
朱茂第一時間便知曉了劉群山的行徑,心也是懸着,生怕自己讓人去請崔三公子過于莽撞了,可話已然說出口,若不去請的話,怕今日麻煩會持續不斷。
“朱大人,屍體呢?”崔钰見到了人,便直接開口問道。
朱茂看了看他,“三公子可還好?”
“我無事!”崔钰知道自己此時的臉色定然很難看,他也無暇掩飾也不必掩飾,“帶我去看屍體吧!”
“好。”朱茂心中歎氣,“三公子這便請。”
屍體停在了後堂,他派了人專門守着,哪怕是在州府衙門他也不放心,可當他領着崔钰到了後堂,卻見到安排看守屍體的人躺了一地,一個穿着黑色披風的人站在了屍體前,他大驚,怒斥道:“誰?!”
“讓你的人都下去。”來人開了口,不慌不忙平靜下令。
朱茂更加驚愕了,“四……”
“聽不懂嗎?”來人打斷了他的話。
朱茂這才猛然回過神來,轉過身讓身後就要動手的護衛說道:“趕緊把人都擡下去!”
既然是四皇子,那地上的人便死不了。
護衛們有些懵,不過動作還是很快,也很懂事聰明的沒去瞧那個屍體旁邊站着的人。
待人都退下之後,朱茂才上前,而崔钰卻比他更快。
“殷承祉——”崔钰像是一頭發怒了的獅子般沖了上去,都還沒看清楚那人的模樣便認定了是他,一手抓住了他的肩一手握成拳砸了過去。
殷承祉沒有躲,生生地受了這一拳。
崔钰終于看清楚了來人的臉了,過去了那麽多年,當年他見到殷承祉的時候也不過幾歲,哪裏還能記得?可他知道就是他!就是他!就是殷承祉!
“三公子!?”朱茂被崔钰的行徑給驚着了,呆愣了一下便眼睜睜地看着他朝四殿下的臉打了一一拳,而且還想要繼續,好在他及時沖上去攔住了,“冷靜!”
冷靜?
如何冷靜?
他如何冷靜?!
崔钰恨恨地盯着眼前和他年歲相當的少年,他不認得他,可他不會忘記他長了一張比女孩兒還要好看的臉,當年他便曾嘲笑過,一個男孩長得比女孩還要好看,當然,更重要還是能夠讓朱茂言聽計從的除了張華之外,便就剩下殷承祉了!“你放開我!”
“三公子,眼下不是沖動的時候!”朱茂哪裏能放,相反抓的更緊,甚至想把他整個人都拉遠些,“四殿下,三公子情緒失控,您别怪罪。”
殷承祉神色平靜,并未見憤怒,“放開他。”
“殿下?”朱茂一愣。
“把他放開。”殷承祉繼續說道。
朱茂還是有點猶豫,不過見他神色開始轉冷的時候,便應下了,“是。”随即松開了手,但還是提醒,“三公子,有話好好說,唯有冷靜才能解決眼前的事情!”掙紮了一下,到底還是不願見到崔家的人把自己給作死了,又小聲說道:“再鬧下去吃虧的隻會是崔家。”
崔钰恨恨地剮了他。
朱茂自當沒瞧見,他不會和小孩子計較,還是一個受了諸多罪的孩子。
崔钰沒有再動手,不是怕了他,而是——“你怎麽會在這裏?!”他一字一字地問道,死死地盯着他,緊握的拳頭卻開始顫抖,不過并不是因爲不能再動手得忍着所緻,而是……他不敢去看旁邊躺着的那具屍體!
他怕!
他怕!
哪怕三房離開之前撕破臉,哪怕三房的妹妹和他并不親近,可此時此刻他還是怕,怕真的看到了熟悉的臉!
“大表哥平安無事。”殷承祉卻說道。
“我問你爲何在此!?”崔钰驟然怒吼道,上前便又要伸手。
“三公子!”朱茂趕緊拉着,“别沖動!别沖動!四殿下來此必定是爲了這屍體而來,三公子,我們還是……”
“我父親把所有的都給了你——”崔钰沒管他,朝着殷承祉嘶吼道,“他爲你鋪好了路,把崔家最後的資源都給了你——”他怒吼着,靈魂都仿佛被憤怒燃燒了,他是不懂事,他很多事情都不懂,可他知道爛船都還有三根釘,崔家盤踞錦東數代,就什麽都沒剩下了嗎?!不!不是的!父親全都給了他!全都給了殷承祉!“你憑什麽得到坐鎮錦東的大權?你憑什麽在兩年之間讓闾州起死回生?你憑什麽穩坐軍中無人能動搖?!殷承祉,這全都是因爲崔家!因爲我父親!而你——”他渾身顫抖,嘶聲吼道:“你卻見死不救!眼睜睜地看着崔家女眷被折辱!殷承祉,崔家對不住你一分卻用十分還了你了!崔家還了的!你爲何要這樣對待崔家!我父親到底都還在爲你謀劃還在爲你鋪路——我們崔家到底還欠了你什麽?!三房那麽多人,夠還了吧?湘妹妹她們……”話中斷在了痛苦的哽咽中,“殷承祉,你果然是身上流着皇家血的人!夠冷夠狠!”
“對不起。”殷承祉看着他,說出了這三個字。
崔钰情緒更加激動了,他揚天大笑,笑的卻如同泣血般,“對不起?對不起?你一句對不起便可以……”
“我差點死在了西北。”殷承祉打斷了他的話。
崔钰一愣。
“當日我貿然離開,并未預想到會發生如今的一切。”殷承祉繼續說道,“所以,對不起。”
“你去了西北?”崔钰喘着氣問道。
殷承祉應道:“是。”
“所以——”崔钰咬着牙,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的十分艱難,“這些都是沖着你來的!都是沖着你來的!”
殷承祉沒有回答,然而沉默也是默認。
“啊——”崔钰大喝了一聲,聲帶都幾乎被撕裂了般,沖上前。
朱茂死死地拉着,“三公子,你繼續鬧是想讓驚擾四姑娘的在天之靈嗎?!”
一句話,便讓崔钰僵住了。
朱茂呼了口氣,繼續說道:“别忘了你今日來的目的!不管事情爲何發生,都已然發生了,您再做什麽都無濟于事!與其在這裏發瘋浪費時間,不如把幕後之人揪出來,如此才可以爲崔三老爺他們讨回公道,讓他們能瞑目!”
崔钰身體顫抖的更加厲害,眼淚像是失去了控制般不斷地流。
他沒再去看殷承祉。
低着頭,捂着臉。
“三公子,眼下最要緊的便是……”朱茂在邊上繼續勸着,眼角的餘光掃過了四皇子的臉,哪怕是方才說出對不起的時候,也沒有什麽波動,倒不是說他不是真心的,以他如今的地位若不是真心道歉也沒有必要說謊,崔家依附于他,也隻能依附于他,所以他既然說了便是真心的,隻是讓他驚奇的是,不過幾日未見,他便發現四皇子似乎又變了,更像是坐鎮錦東手握重兵的實權皇子,喜怒不形于色,還有,他悄無聲息地闖進州府衙門,将看守的人無聲無息地放倒,這份本事便不容小觑。要知道爲了防止有人作亂,州府的防衛在他帶回屍體之後又加強了許多,“……你先确認一下到底是不是四小姐?”
崔钰不願意去看,但也不得不去看,他放下了手,轉過了身,可還沒擡起頭去看那屍體的臉,耳邊便先傳來了兩個字。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