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不是?!
崔钰擡頭與轉身在同一時間内完成,一直不敢觸及身旁那具屍體的目光終于落下了,雖生長在武将世家,可從出生到現在都沒有這麽近距離地看屍體,毫無血色的臉龐,睜大的眼睛瞳孔渙散……這些本該他驚懼的,如今卻讓他狂喜,“不是!不是!”他渾身顫抖的比方才還要厲害,“不是!”反過來抓着朱茂,激動而又驚喜,“不是四妹妹!不是她!不是!”
朱茂有些傻眼了,“真的不是?”
“當然不是!”崔钰聽了朱茂的質疑,大怒吼道:“當然不是四妹妹!當然不是了!四妹妹怎麽會死?她怎麽會死!”
朱茂自然不會跟他争什麽,也消了心底最後一絲疑慮,可同時又生出了其他的疑窦,他看向殷承祉,“四殿下……”
“不對!”崔钰忽然間想到了什麽,驟然冷靜下來,看向殷承祉,“你爲何知道?!”不待殷承祉回答又追問道:“你并未見過四妹妹,你如何知道這屍體不是她?!”
“因爲人是我派去的。”殷承祉答道。
崔钰驚的眼瞳大瞠,随即便又大怒揮拳,“殷——承——祉——”
這回殷承祉躲開了。
“我殺了你——”崔钰面目猙獰。
朱茂一時間也驚呆了,連阻止都來不及。
殷承祉輕易便躲過了第二次的攻擊。
崔钰出手毫無章法,全憑一腔怒火和殺意,“我殺了你——殺了你——”顯然是認定了什麽,滿腔仇恨的要将仇人置之死地。
殷承祉隻是一直躲閃,并未還手。
而這态度更是讓崔钰肯定自己心中所猜想,他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會這麽做,他竟然喪心病狂到這個地步,他竟然對崔家下這樣的毒手!“我殺了你——殺了你——”他一邊怒吼一邊發狂地攻擊,然而,卻連一次都沒有極中,狂怒之下便開始動用其他的武器,内堂中的擺設,桌椅,幾乎都成了他手中的武器,可還是沒能成功,反而将自己忙活的精疲力盡。
殷承祉這時出手了,一招便将人制住。
“有本事你連我也殺了——”崔钰一邊掙紮一邊怒吼。
朱茂終于緩過神來了,上前說道:“三公子你冷靜點!等殿下說清楚了之後再動手也不遲啊?”這小子是真的……真的……他都不知道該怎麽說了!要是四殿下真的對他們崔家做了什麽,哪裏會這麽出現在這裏?!還容他這般放肆怒罵?“哎!三公子,你這樣沖動隻會親者痛仇者快!”
“你放屁——”崔钰大怒,“他自己承認了的!他自己承認的!”
“我承認什麽了?”殷承祉冷笑,“承認我殺了崔家三房的人?”
“啊——”崔钰厲喝出口,掙紮的更加厲害。
殷承祉将人死死地摁着,“我隻是承認了躺在這裏的人是我派去的!”
“那還不是……”
“三公子!”朱茂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崔溫将軍怎麽就生了這麽一個蠢貨?“這位姑娘是殿下派去的,殿下若真的是殺害崔家三房的人,那用真正的崔四小姐不就好了?何須……”
“他這是……”崔钰吼了出口,可沒說完便似乎說不下去了。
“殿下自有殿下的計劃!”朱茂接了他的話,“不管殿下計劃是什麽,但絕不是殺害崔家三房的人!三公子,殿下爲何要這樣做?這樣做對殿下有何好處?”
“好處不就是……”崔钰的話還是沒說下去,好處?好處是什麽?殺了崔家的人好處……好處……“他就是還記着三叔刺殺他……”
“三公子!”朱茂不太清楚什麽刺殺不刺殺一事,“殿下若是要對付崔家何須……”
“你閉嘴。”殷承祉打斷了朱茂的話。
朱茂趕緊閉嘴,退到了一邊去。
“還有幾分血性。”殷承祉松開了他,“不算堕了崔家的威名。”
崔钰捂着疼的像是斷了的手臂,面色難看到了極點,“你——”
“崔家出事,甯州、幽州來了信請求拜見。”殷承祉看着他,神色冷清,“兩件事湊在了一起絕不會是巧合,而不管是誰在背後搞鬼,想要的不過就是這錦東的大權,而這也是我想要的,所以,我便将計就計。”
崔钰雙眸睜的像是要裂開般。
“崔家三房的屍首裏少了一個庶女,他們既然下了手,便絕不會讓活口離開。”殷承祉繼續道,“所以,人必定還在他們手裏,也必定對他們還有用!”
崔钰是沖動也是不怎麽聰明,但并不傻,“四妹妹……四妹妹是不是……是不是還……還活着?”
“我去了清水縣。”殷承祉繼續道,“将三舅舅他們的屍身都收斂了,你若是不想待在崔家什麽也做不了,便去清水縣将他們的靈柩運回來下葬吧。”說完,便起步欲離開。
崔钰哪裏能就這樣放他離開?“殷承祉你先給我說清楚!?四妹妹現在到底在哪裏?她是不是還活着?”
“你何以确定我知道?”殷承祉反問。
崔钰被他問哽了,“你……你不是說這裏的人……你說這個人是你派去的!你說他們留着四妹妹必定有用!城門口的那場大戲,引出了一個劉群山!你……你……殷承祉你給我說清楚!他們是我崔家的人,我有資格知道!你給我說清楚!”
“大表兄尚且沒有如此質問我。”殷承祉卻道。
崔钰要瘋了,被他氣瘋了,也被自己弄瘋了,“殷承祉——”他吼完,便跪了下來,“我求你!我求你告訴我四妹妹是不是還活着!他是不是……”
“崔三可是要去投奔嶽父?”殷承祉打斷了他的話。
崔钰一愣,不知道他爲何非要在這時候問這事,“是!三叔說他不想再待在錦東,不能在這裏的等死,他……”
“他手裏有一大筆的錢财。”殷承祉繼續道,“足夠他隐姓埋名重頭再來!”
“是!”崔钰喝道,“你到底……”話戛然而止了,銀票!那些銀票!“銀票……”腦海中浮現了當時的場景,他闖進去抓了一把銀票,然後質問他們……那些銀票……“甯州!甯州?!”他恍然大悟,旋即便是憤怒,“是甯州?!是甯州是不是?!三叔他們不是要去投奔什麽妻舅,而是……而是……”
“他準備出賣我。”殷承祉接了他的話,“雖然已經死無對證,可他的确是想出賣我。”
“他……他……”崔钰很想辯解兩句,可想到了祖母臨終之前的事情,想到了拿一大筆的銀票……三叔做得出來的,能做第一次便能做第二次!他們……“你……你不能……不能……殷承祉,都是凡夫俗子!人被逼到了絕境便會犯錯的!每個人都會的!你……你不能……”
“我說了我沒動崔家人一根頭發!”
崔钰搖頭,伸手拽着他,“不是!殷承祉,不,四殿下!三叔他們再錯也已經爲自己背叛付出代價了!他們都死了!殷承祉,别……别傷害四妹妹……她隻是個小姑娘!她不懂事的!她……”
“她也還隻是個小姑娘。”殷承祉看向旁邊那具屍體,“她也不懂事。”
崔钰轉頭看了過去,這次看的背脊發涼,“不!殷承祉你不能!不能!”他擡頭看向他,“我來!你若是需要人做誘餌的話!我來!我才是崔家的男兒!四妹妹隻是個小姑娘,她成不了什麽事的!四殿下,我來幫你當這個誘餌!我來——”
他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可正如沈雷亞留着四妹妹一樣,他這般不肯放過四妹妹也不可能隻是爲了三叔想出賣他!
而如今崔家三房的遺孤出了一個誘餌之外還能有什麽作用?
“我來!我來好不好?!”
“呵。”殷承祉卻笑了。
崔钰更是不安,他不知道他笑什麽,有什麽好笑的?
殷承祉在笑自己,笑自己在這樣的時候還有閑情說這些,崔家的人護着崔家的人是好處,崔家的誤會他更是正常的事,有什麽好計較的?有什麽非得要擺出來的?這不都是明擺着的事情嗎?“她沒死,可也不能露面。”
“爲……”
“你以爲爲何如今闾州城還平平靜靜?”殷承祉沒等他問完便道,“因爲該進行的陰謀詭計還在繼續進行,而不該發現的人也沒發現。”
崔钰糊塗了,可隻要四妹妹平安就行,隻要他不傷害她就行,至于其他的……他狠狠地制住自己追問下去,而是道:“你要我做什麽?你說!隻要能讓崔家所有人平安,我什麽都會做!”
“哪怕要你死?”殷承祉問道。
崔钰沒有猶豫,“沒錯!哪怕要我死也行!”
殷承祉深深地看着他,并未繼續說話。
“你……”崔钰以爲他不信。
“那就去清水縣。”殷承祉繼續說道,“去了之後便會有人告訴你要做什麽。”
崔钰沒有任何猶豫地點頭,“好!我去!”
“起來!”殷承祉一把将人拉起,“崔家的先祖若是看到你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求殷家的人,怕是會被氣的又活過來了!”
“好啊!”崔钰犟了回去。
殷承祉方才有幾分認出了當年那個總是想方設法欺負他的崔家三公子,“我沒有傷崔家任何人,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說完,松開了手,轉向朱茂,“朱大人。”
朱茂連忙上前,“四殿下!”
“屍首先暫存在你這裏。”殷承祉正色道,“那位樵夫的也妥善保管好,待事情結束,我會親自厚葬。”
“是!”朱茂應道,猶豫了會兒還是繼續問道:“殿下,您可還有其他吩咐?”
“這就要看崔三公子的了。”殷承祉說道。
崔钰握緊拳頭,“我知道怎麽做!”
朱茂也應道:“下官明白。”
殷承祉起步往外走。
“殿下!”朱茂連忙叫道:“您現在還不便露面嗎?下官先下去安排……”
“不必。”殷承祉揚手道,“他們發現不了我。”
“可是……”朱茂還想說什麽,可想到他能無聲無息地進來,也便相信他所說的,雖然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
崔钰待他走了之後才想起問兄長的情況,“殷承祉——”可追出去便不見人了,也就是一個轉彎罷了,人就不見了?他能飛天遁地不成?“我大哥……”他隻能喃喃說給自己聽,“大哥可還好……”
應該還好吧。
幼時大哥待他便好,什麽都讓着他。
長大了之後,大哥也從未虧欠過他,哪怕惡言相向都沒有!
他能讓自己去清水縣,想必也讓大哥做什麽了,所以大哥才一直沒回來!
哪怕他是在利用他們兄弟,可隻要他能确保崔家能活下去,讓他們做什麽都行!
“三公子,你還不明白嗎?”朱茂走了過來,語重心長地感慨道:“殿下這是給崔家立功的機會啊。”
崔钰猛然看向他。
“崔大将軍……”朱茂斟酌了一下語句,才繼續道:“他的罪是陛下定的,而闾州枉死在蠻人屠刀下的百姓便是證人……”
“我父親沒……”
“三公子,崔家若是想洗刷掉這個恥辱,若是還想在闾州立足,便隻有靠崔家自己。”朱茂打斷了他的反駁,繼續說道,“哪怕殿下來日在錦東說一不二,甚至來日……都沒辦法重塑崔家在世人眼裏的認定,甚至皇帝下旨爲崔将軍平反,歸還崔家的榮耀,可在世人的眼中,崔家還是那個害的闾州萬千百姓被屠戮的元兇。”
崔钰渾身緊繃,眼眸通紅。
“唯有崔家人真正地戴罪立功,真正地在錦東重新樹立崔家的門楣,如此才可以改變世人眼中的看法。”朱茂感慨道,“哪怕你們做不到,可一代一代地努力,總能做到的,而殿下,不可能護着你們一代又一代。”
崔钰明白了,“所以,他要我們自己撐起崔家!”
“沒錯。”朱茂颔首,“還有,若崔家自己撐起來了,那麽那些想要利用崔家做什麽的人,便也要先掂量掂量,說句三公子不愛聽的,此次三房遭難,不正是因爲大家都以爲崔家沒人了,想怎麽便怎麽,而之所以還有那麽一絲的掂量,便也是看在皇子的份上。”
“夠了!”崔钰不想再聽下去,“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說完,便也大步往外走。
“三公子!”朱茂隻好追了上去,既然殿下對他們如此看重,可别在闾州城内出事了!劉群山還在外頭守着呢!還有,這小祖宗可别忘了殿下的交代!可别露餡了才好!“三公子你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