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楊台烏蘭山客棧的一間密室内,溫師爺和大清特使索郎格相對而坐,氣氛很是郁悶。
昨晚夜半時分,索郎格吳廷玉及飛天虎等人,按照那晚預先制定的計劃,率領一群手下突襲了白府。
可令他們沒有想到的是,白府不知何時突然增加了許多人手,而且都是身懷絕技的江湖高手,個個兇狠頑強,手段高超,殺法老辣。雙方厮打搏殺之間,飛天虎李波咽喉被毒镖所傷,當場死亡。豹子膽吳廷玉挨了高原神鷹白文彪的飛腳,至今下落不明,還有許多下屬,非死即傷。索郎格若非腿快,跑得及時,也許也不會有好下場。
當然,白府也損失不小。管家鐵闆腳楊樹旺被吳廷玉的燕雲十八手擊成重傷,白文彪後背中了一刀,傷得不輕,而且,幫手中傷的不算,死的就有七八個。
殺人一千,自損八百,此言不虛。
溫師爺初聞此事,吃驚不小,心中瞬間冒出四個字,魯莽草率。繼而,一股怒氣湧上心頭。
索郎格抛開自己,單獨行動,導緻自己的發小好友飛天虎李波死亡,這是其一。其二,通過這次事件,他也看清了自己在大清王朝統治者心中的分量,他隻是其手中的一把刀而已。用得着時,擦得澄明瓦亮,用完,扔在牆角,任其鐵鏽斑斑。其三,這次刺殺白長庚父子以失敗而告知終,打草驚蛇,勢必會引起白府的高度警惕,給自己以後爲父報仇造成了極大的困難。
溫師爺陰沉着臉,一言不發,心中暗道,愚不可及,真是一群蠢豬。
索郎格心情郁悶,呆呆地坐着。
許久,溫師爺打破了沉寂,說道:“索大人,下一步該如何做?”
索郎格沒有說話。
當初,睿親王多爾衮在秘信中要求他務必要在胡楊台制造幾起事件,從而震懾王玉傑,讓其明白,不服從大清王朝,會有怎樣的結果。由此,他想到了五錢會,想假五錢會之手,制造是非,免得過早暴露自己。
當他極力煽動誘說五色龍嶽寶烈時,卻遭到了其斷然拒絕。黑山峽雖搶劫大清軍火未成,但那是暗中之事。可這次刺殺白氏父子,成功與否,勢必會引起江湖轟動,萬一洩露消息,對五錢會将是一個緻命的打擊。損己利人的事,嶽寶烈是絕不會幹的。
此時,睿親王又來秘信,催其趕緊行動,否則,将會派别人來完成。威脅之意,雖未明言,但索郎格透過字裏行間的寥寥數語,明明白白地感受到濃重的殺氣撲面而來。
睿親王多爾衮是一個怎樣的人,他清清楚楚。
無奈之下,他找到了飛天虎李波,可其聲稱此事非一人能夠勝任,同時,飛天虎向他透露了白長庚拒絕大西王朝邀請其出山的事,推薦與白文彪有深仇大恨的豹子膽吳廷玉。思慮再三,索郎格找到了剛從秦始皇地宮死裏逃生的豹子膽吳廷玉。兩人一拍即合,又極力引誘飛天虎加入,于是就有了這起刺殺白氏父子的事件。
索郎格想通過刺殺白長庚白文彪父子,達到以下幾個目的。
其一,及時完成睿親王交代的任務。
其二,鏟除影響王玉傑歸順大清王朝的絆腳石,破壞王玉傑和白長庚結成的聯盟,爲日後大清占領胡楊台地區做好準備。
其三,交好豹子膽吳廷玉,從而建立大清和大西的合作關系,爲年後清軍南下統一全國奠定基礎。
可人算不如天算,結果卻應了胡楊台民間流傳的一句話。
相傳,三國時期,東吳大都督周瑜爲了讨回蜀國久占不還的荊州,巧設妙計,以吳主孫權之妹孫尚香爲誘餌,吊劉備前來東吳娶親,意欲将劉備扣押于江東,從而讨回荊州。沒想到,此計被諸葛亮識破,巧妙應對,見招拆招,一一破解。最終,劉備不僅抱得美人而回,而且荊州還在蜀國手中。周瑜的妙計完全落空。由此,胡楊台流傳着這樣一句千古話,周郎妙計安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
索郎格心中惡狠狠地罵道,這個毫無政治頭腦的飛天虎,真******該死。
見對方不答話,溫師爺強壓心頭怒火,又問道:“索大人,我們該如何做?”
索郎格猛然驚醒,歉意地笑笑說道:“王玉傑那邊如何?有沒有新的情況?”
“自上一次白長庚夜訪王玉傑之後,兩人經常走動密謀。最近,白長庚将長子白文俊送進知府衙門,做了王玉傑的師爺。”
索郎格略一思考,又問道:“這白文俊才幹如何?”
“據我觀察,此人很有些才華,飽讀詩書,但有點迂腐,又非常忠于大明王朝,極端仇視李自成張獻忠之流,不及白長庚那般圓滑,既識時務又知進退。”
師爺把幾乎脫口而出的“狄夷”一詞換成了“李自成張獻忠”兩人。他很清楚,白文俊除了極端仇視流賊之外,還非常輕視瞧不起除了漢族以外的其他民族。
在大清和王玉傑兩顆雞蛋上跳舞的溫師爺,目前不想得罪任何一方。否則,對自己有百害而無一利。
盡管大清王朝的實際統治者睿親王多爾衮許重願于己,但大清能否占領統治全部中原,他至今還心中無數無底。要想除掉仇人,實現自己的願望,首先得學會保全自己。
大漢王朝初年,孝惠帝去世。呂後要立呂氏族人爲王,問丞相王陵。王陵說不可以。再問陳平,陳平說完全可以。呂太後生王陵的氣,于是假意提升王陵做皇帝的太傅,實際上不再重用他。王陵很生氣,托病辭職,閉門居家,一直不進宮去朝見天子,直到七年後去世。
王陵免去丞相後,呂太後就調任陳平爲右丞相,任命辟陽侯審食其爲左丞相。左丞相不在官府治事,經常在宮中侍奉。
呂媭常常因爲陳平以前爲高帝出謀逮捕樊哙而屢屢在呂後面前說其壞話,數讒曰陳平爲相非治事,日飲醇酒,夜戲婦女。陳平聞之,日益甚。呂太後得知此事,心裏卻暗自高興。她當着呂媭的面對陳平說,俗話說小孩婦人的話不可信,就看你對我怎樣罷了,千萬别怕呂媭在我面前說你壞話。
呂太後立呂氏族人爲王,陳平假意順從。等呂太後駕崩,陳平和太尉周勃一起設謀,終于把呂姓諸王除掉,擁立代王劉恒登基,即大漢孝文皇帝,再造劉氏王朝。
這件事,陳平是主要的出謀劃策之人,功莫大焉。
溫師爺是非常熟悉這段曆史的。
聞聽此言,索郎格默默地沉思起來。
王玉傑也好五錢會也罷,都是大清利用的工具。竭力拉攏王玉傑,不惜封他爲大清定西王,目的就是爲了年後大清軍能夠順利南下西進。結交五錢會五色龍嶽寶烈,除了上述目的之外,還有更深一層目标,萬一王玉傑出事,即被大明朝廷誅殺或革除官職或自己獨立,那麽,大清在軍事重鎮胡楊台就會很快找到代理人,不至于陷入被動之地。
到底依靠哪一方呢?睿親王沒有明确的指示,索郎格也拿不定注意。
目前胡楊台局勢非常艱難複雜,撲朔迷離,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主動權在我而不在彼。
少頃,索郎格提起了另一個話題,說道:“溫師爺剛來時說,王玉傑的夫人丁茹娟被人綁架了?”
“其夫人在從鎮虜堡返回胡楊台的路上,被一夥身份不明的人綁架了。王玉傑讓我打探消息,弄清到底是何人所爲。”
“王玉傑是不是懷疑此事乃我大清所爲?”
溫師爺實話實說道:“這個我還不能肯定。當然,也不能排除王玉傑有這種想法。”
“他大錯而特錯了。我大清絕不會幹這等卑鄙無恥的下流事。”
溫師爺嘿嘿一笑,說:“我也相信大清是不會做的。我這次來找索大人,就是想請教一下,依你看,這件事是何人所爲呢?”
索郎格沉思片刻,說道:“我看這件事不是李自成就是張獻忠派人幹的。别看他們如今個個人模狗樣的,自封爲什麽王啊皇帝的,可骨子裏是流賊,走到哪兒也改變不了賊的本性。”
聽到這兒,溫師爺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雖然已經向大明王朝東廠杜公公彙報了此事,但此時此刻,他覺得也不該隐瞞這位大清特使,便說道:“大西張獻忠曾經派人聯系過王玉傑。”
索郎格吃了一驚,問道:“真有此事?”
“千真萬确。是在綁架事件發生之前做的。”
“什麽事?”
溫師爺把對大明王朝東廠杜公公說得一句話說了出來,即具體不清楚。
索郎格用疑惑的眼光看了看溫師爺。他越來越覺得以前這個胡楊台知府衙門的師爺非尋常之輩。到底哪兒不一般呢?他也說不清楚,隻是一種強烈的預感而已。
螳螂撲蟬,黃雀在後。
清太祖努爾哈赤活着的時候,曾經說過這樣一句話,漢人比滿人聰明得多,也狡猾得多,隻可利用而不能信任,更不能交朋友。
現在看來,這句話确實有道理。不然,雄才大略的一代蒙古枭雄忽必烈,率領灰狼和紅色雌鹿的所有子孫們,創建的中國曆史上第一個大一統的少數民族皇朝蒙古元朝,爲何隻存在了九十多年,就在漢人的攻擊之下,匆匆滅亡了呢?
前車之鑒,後車之師,不能不防呀。
在這件事上,幫還是不幫王玉傑呢?他不敢獨斷專行,必須請示睿親王多爾衮。
兩天之後,索郎格弄清了是何人綁架大明胡楊台知府夫人的,也收到了海東青玉爪戰神送來的秘信。信中,多爾衮沒有過多指責他突襲白府的失敗,隻是叮囑在處理綁架案上,務必作壁上觀,最好能引起漢人之間的争鬥,使他們争鬥得越激烈越好。
望着飛走的玉爪戰神,索郎格把探知的消息告訴了溫師爺而沒有告訴王玉傑。
這樣做,對大清是有極大的好處。
當溫師爺接到索郎格派人送來的消息之後,略作考慮,便獨自一人去了胡楊林深處的五錢會總堂。
數不清的胡楊樹迎着呼嘯的寒風,錯落有緻得肅立于廣闊的胡楊川,猶如千軍萬馬,極具威嚴氣勢。
溫師爺識得,這些看似随便挺立的胡楊樹,實際上構成了久已失傳的一氣天元陣。
相傳,這一氣天元陣乃戰國時期秦國戰神白起所創,東方六國無人能破,故六國皆敗于秦。
他心中感歎道,這五錢會裏确實有高人。
溫師爺是第一次來五錢會總堂。
對這個既普通又神秘的幫會組織,自踏進胡楊台的第一天起,他就開始密切關注了,希望有那麽一天,能爲自己所用。
孫子曰,故善戰者,求之于勢,不責于人,故能擇人而任勢。任勢者,其戰人也,如轉木石。木石之性,安則靜,危則動,方則止,圓則行,故善戰人之勢,如轉圓石于千仞之山者,勢也。
春秋戰國時期的商業奇才白圭,善于洞察市場,善觀行情變化,尤其善于借勢,取人所棄,與人所取,最終富甲一方。
白圭曾說,如果智慧不識權變,勇敢達不到當機立斷,仁愛做不到給予,強大不能堅守,就學不到借勢的法術。
溫師爺相信自己有這等借勢的法術。
五錢會大門口,金剛神特木爾攔住了去路。
溫師爺抱拳當胸,朗聲道:“在下胡楊台知府衙門師爺,欲拜訪五錢會嶽總監,煩勞壯士通報。”
特木爾冷聲說道:“我才不管這個知府那個師爺的,進五錢會總堂,必須通過我這一關。”
溫師爺陪着笑臉,說:“在下确實有要事拜訪嶽總監。”說完,掏出五十兩銀子,遞給特木爾。
俗話說,錢能通神,有錢能使鬼推磨。
特木爾伸手接過了銀子。
瞬間,溫師爺心中産生了鄙視之情。
方欲邁步前行,就見特木爾将那五十兩的銀錠用勁扔了過來。銀錠裹挾着冷風,正擊溫師爺臉面。
溫師爺微步前移,疾側身閃過銀錠,身軀已滑行至一丈開外。方欲問話,那特木爾一招萍浮蓬轉,右飛腳已至對方下腹。
溫師爺不敢硬接,急忙之中,雙足點地,鹞子穿雲,騰空而起,躲過了這一裂石開山的鐵腳。
特木爾旱地拔蔥,躍至空中,雙拳合德乾坤,疾似閃電,勢如急雨,猛攻不待。
溫師爺在空中宛如蒼鷹,忽左忽右,靈活自如,雙掌萦骨斂魂,搖風忽起,白日西匿,隴雁少飛,代雲寡色,将蒼岩寺的鎮寺武功蒼鷹七十二掌,盡情展出,發揮得淋漓盡緻。
片刻,兩人由空中打至地面,拳掌交加,腿腳來往,進攻如蒼鷹搏兔,退讓似魚遊淺底,真個英雄逢好漢,針尖對麥芒。
風嗥雨嘯,昏見晨趨。肌鷹厲吻,寒鸱吓雛。伏虣藏虎,乳血飧膚。
就在兩人相持不下之時,五色龍嶽寶烈及時出現在五錢會總堂大門口。觀看一時,躍身縱入陣中,隔開拳腳,厲聲喝道:“特木爾,不得對溫師爺無理,還不快閃到一邊?”
金剛神特木爾聞言,立時收住拳腳,極爲謙恭地對嶽寶烈鞠了一躬,而後,默默地退至一邊。
嶽寶烈馬上換爲笑臉,抱拳朗聲說道:“溫師爺屈尊而來,迎接來遲,接待不周,請勿見怪。”
溫師爺見此人陰晴變幻極快,心中暗想,果然是一條五色龍,名不虛傳。當下,也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說:“恕溫某不請自來,有勞嶽總監遠迎。”
“手下不懂待客之道,得罪得罪。”
“五錢會人才濟濟,嶽總監教導有方。方才這位小兄弟功夫不淺呀。”
嶽寶烈哈哈大笑數聲,得意之色,溢于言表,說:“讓溫師爺見笑了。請溫師爺到裏面說話。”
五色龍嶽寶烈心中已經清楚溫師爺此次來五錢會的緣由,但佯裝不知,看這位知府衙門的師爺如何動作。
待兩人坐定,說了一些不關痛癢的話語之後,溫師爺見嶽寶烈不問自己的來意,心想,如果自己不先說出來意,恐怕眼前的這個人是不會主動詢問的。由此,心一橫,說道:“王知府的夫人近日失蹤了,知府特地派我來問一問,總監是否知曉此事?”
嶽寶烈哈哈大笑,直截了當地說:“知府夫人被我五錢會的兄弟請來了。”
溫師爺故作恍然大悟,道:“嶽總監請夫人到此,是否有事?”
“師爺知道,五錢會人員衆多,花費極大,也不知是哪位兄弟想了這樣一個馊主意,都怪嶽某人管教不嚴。”
溫師爺暗道,五錢會的事兒,你五色龍嶽寶烈還有不知道的?笑話。可臉上仍舊笑嘻嘻的,說:“她父親丁一民是不是也在這裏?”
嶽寶烈略顯詫異之色,緊問道:“就是那個曾做過大明朝吏部給事中的退休官員丁一民?”
溫師爺輕輕地點點頭。
嶽寶烈肯定地說道:“兄弟們動一個老頭做什麽?他又不是朝廷高官地方富豪,一個迂腐不堪百無一用的書呆子。”
溫師爺似乎明白了。從對方的反應來看,這丁一民沒有被五錢會綁架。
少頃,他笑着說道:“嶽總監乃一方英雄豪傑,做事極有分寸,豈能做這等龌龊不堪之事?”
“溫師爺過獎了。”
“能否讓我見一面知府夫人?回去也好有個交代。”
嶽寶烈心中知道,如果不讓他見上丁茹娟一面,恐怕這個溫師爺是不會離開此地的。略一沉思,說:“溫師爺親自來五錢會,哪有不見得道理?”當即,便吩咐金剛神特木爾去帶丁茹娟前來大堂見面。
不料,溫師爺說:“我還是去見見她吧。畢竟她是知府夫人,比我有地位有尊嚴。”
嶽寶烈心想,确實如此,便點頭答應了。
溫師爺嶽寶烈在特木爾的帶領之下,來到五錢會總部大院西南角的一處獨立的小院裏,隔着窗戶,看見丁茹娟一個人坐在床上,淚流滿面。
溫師爺輕聲呼喚道:“丁夫人,王知府讓我接你來了。”
丁茹娟聞聲轉過頭,睜大眼睛往外看。不料,隻見她哎呀一聲,雙手緊緊捂住咽喉,栽倒于地。
窗外,溫師爺見目的已經達到,一記蒼鷹歸巢,右掌狠狠地拍在五色龍嶽寶烈的後腰,繼而,蒼鷹沖天,躍上就近的一棵胡楊樹,又連續飛躍幾棵胡楊樹,瞬間飛出五錢會總部。
待金剛神特木爾反應過來,溫師爺早已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