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婆婆


要說誰還能夠在仙兒的腦海裏占着一席一地,除了從小陪伴她長大的醍醐老母以外,就剩下這系了大紅花又在樹幹上一同賞月的小夫君了。仙兒又輕輕低語了一句後,笑容終于在臉上綻放開來。那天真無邪的笑容讓方仲覺得整個身心都陶醉其中,仿佛這陰森的溶洞都被笑容感染而變得明亮、溫暖起來。

仙兒笑吟吟道:“夫君,你上那裏去了,仙兒等了你好久。”

方仲歉疚道:“是我的不對,這幾年都不在仙兒身邊。”

“幾年?夫君不是昨天才走的麽?”

方仲奇道:“昨天?”

“對啊,仙兒在昨天之中等來等去,夫君終于來了。”

方仲心忖仙兒果然沒有好轉,還是神智不清的仙兒,憐意大盛下,微笑道:“終于來了,以後仙兒不再孤單了,夫君陪着你。”

仙兒笑得:“好啊,夫君陪着我,婆婆又陪着我,總有人和我說話借悶兒。”

方仲奇道:“婆婆?”方仲隻記得仙兒管醍醐老母才叫婆婆,怎麽這裏又說婆婆了,難得她還以爲醍醐老母活着。

仙兒道:“是婆婆麽,夫君不知道?”

方仲搖了搖頭。

仙兒道:“夫君怎麽會不知道,婆婆都陪着仙兒一天了。”方仲可不敢确定仙兒所說的一天究竟是多少時候,從剛才的幾句言語看來,仙兒的神智并沒有自己想象的樂觀,那動人的歌詞必定是别人教給仙兒唱的。

方仲道:“仙兒方才唱歌了麽?”

仙兒點頭道:“仙兒會唱歌。”

方仲笑道:“我就是聽着歌聲來到這裏,仙兒唱得真好聽。”

仙兒喜笑顔開的道:“沒有人說仙兒唱得好聽,連婆婆也不說,夫君喜歡聽,仙兒就唱給夫君聽。”

方仲有心讓仙兒高興,便道:“好,仙兒再唱一遍,我就坐在這裏聽着。”挑了一塊略微有些平滑的大石頭坐了,聽仙兒唱歌。仙兒的半身還在水裏,那玲珑曲緻的胴體又豈是一件紗衣能夠遮掩,可在她眼中根本就沒有男女之防,自然不會有絲毫羞澀,大大方方吟唱起來……

“蒹葭蒼蒼,白露爲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央。……

歌聲婉轉悠揚,倒也十分動聽,隻是聲音略顯稚嫩,其中神韻與方仲剛才聽到的另一首歌完全不同,隻是形似而意非。其實仙兒根本不懂歌詞含義,隻是有人教她怎樣唱她就怎麽唱,又怎麽可能身心投入,唱出其中意境來。

“……水中央。這個……後面的仙兒不記得了。”仙兒唱到水中央後就再也唱不下去,蹙了眉道。

方仲笑道:“仙兒唱得很好聽啊,這首歌是誰教的?”

仙兒道:“是婆婆教仙兒唱的,婆婆唱一句,仙兒也唱一句。可是仙兒記不住,唱了一遍又一遍,還是記不全。”

方仲道:“仙兒已經很不錯了,這麽久都記得婆婆教的歌。”心忖醍醐老母這麽大年紀了,也去唱這樣的歌,似乎不大般配。或許是她還在年輕的時候唱的吧,與仙兒呆得久了,偶然吟兩句昔年老歌也無可厚非。隻是當初自己在的時候怎麽就沒聽醍醐老母和仙兒唱過歌,甚至于一路去昆侖時也沒聽仙兒唱過。

方仲道:“原來仙兒會唱好多歌,以前爲什麽不唱呢?”

仙兒道:“仙兒隻會這一首歌,都還記不住……”

方仲疑惑道:“前面的歌不是仙兒唱得麽?”

仙兒搖頭道:“夫君要聽,仙兒就唱了。若是仙兒不在唱,一定是婆婆在唱。婆婆會唱很多的歌,經常唱給仙兒聽。”

方仲忽覺頭皮一陣發麻:既然不是仙兒在唱,那是誰在唱?難怪前後神韻相差如此之大,竟然另有其人!

婆婆是誰?醍醐老母早已經逝去,難道是她的魂靈一直随着仙兒跟到了這裏。醍醐老母曾嚴厲斥責自己要照顧好仙兒,如若不然,變成厲鬼也不會放過他,可是自己在昆侖山上一呆數年,算不算不守約定!以醍醐老母生前的脾性,一頓扁拐絕對少不了,如今變成厲鬼,更不知要怎樣對付自己這個登徒浪子。方仲越想越不自在,顫聲問道:“婆婆……也在這裏?”

仙兒道:“婆婆一直在這裏陪着仙兒。夫君來了,婆婆也好想看看夫君。”

“婆婆人呢?”

仙兒望着方仲身後,伸手一指,笑道:“婆婆就在後面。”

方仲急忙轉身,身後空空蕩蕩哪裏有半個人影。

“沒有啊?”

仙兒的手指慢慢上擡,指着方仲頭頂溫柔地笑道:“婆婆!”

方仲的額頭上冷汗都冒了出來,原本還規規矩矩坐在大石上,這時候往旁邊一閃,滑出數步後擡頭看向上方。

上方果真懸浮着一條白色身影

白色衣裙

白色的肌膚

一對潔白的玉足

或許是離得太近,方仲所能看到的隻有這麽多,但敢肯定是——這個赤着雙足的人絕對不是醍醐老母。這人無聲無息,居然就停留在方仲的頭頂上。方仲又向後退了幾步,這才能大概看清此人的容貌。

驚歎!

傾倒!

這哪裏是一位年高德昭的婆婆,觀其年歲也不過二十出頭,那絕代風華,更是方仲從小到大絕無僅見。這白色的人影已然奪去了頭頂無數夜明珠的光芒,方仲幾乎都要看得呆了。

隻是這聖潔的玉容上有種說不出的清冷,而清冷之外,更無一點血色!

仙兒歡喜地道:“婆婆,仙兒的夫君來了。”頭頂上的人影輕輕嗯了一聲。人影漸漸落下。

方仲強壓下心頭震撼,裣衽施禮,說道:“見過……夫人。”

那女子搖頭道:“不要叫我夫人。”

方仲心道這女子原來還未婚配,那便如稱呼金菊花一般叫聲姑娘得了。方仲恭敬的道:“這位姑娘……”

那女子一皺眉,打斷方仲的話,冷冷道:“你也如仙兒一般,稱呼我爲婆婆吧。”

這女子才多大年紀,就要旁人稱呼她爲婆婆?仙兒是不懂事,所以稱她爲婆婆,沒想到這女子坦然受之。一般女子隻是希望旁人說她年輕漂亮,居然還有人自甘年老的。方仲隻得道:“見過婆婆。”那女子哼了一聲之後并不言語。

顯然這個自稱婆婆的女子,對方仲的來臨并無歡喜之意,這不免讓方仲有些手足無措。

仙兒卻是高興萬分,在水中挪動雙腳,往岸上走來。随着那漸低的水面,仙兒的整個嬌軀都顯露無疑。方仲連忙扭頭不看,倒不是心有邪念,而是當着這位年輕婆婆的面,還做不到心無旁骛,若是隻有仙兒和自己,反倒一點都不覺得拘束,即便仙兒已經出落的如此撩人。

方仲感覺到那女子的冰冷目光瞄了自己一下。随着一陣輕微的風聲響過,一件畫着各種古怪花紋的青衣從空中落下,披在仙兒的身上。

仙兒上岸之後,卻向方仲走來,臉含笑意,牽住方仲的手,那手冰涼柔潤,如同一塊冰冷的碧玉,讓方仲神智一清,隻聽仙兒說道:“夫君要聽歌,請婆婆唱給你聽,好不好?”

方仲點頭亦不是,搖頭亦不是,他可不指望這位如此冷漠的婆婆會深情款款的吟唱一曲,還特意唱給自己聽,真是想都不用想。方仲道:“我已經聽過仙兒唱的歌了,以後再讓婆婆唱。”

仙兒道:“好吧,那夫君還要聽仙兒唱麽?”

方仲柔聲道:“當然要聽,不過不是現在,我們和婆婆說一聲,出去了再唱。”

仙兒喜道:“出去?好啊。”

一道冷漠的聲音傳來:“仙兒哪裏也不能去,我也不爲難你,出去吧!”這樣冷冰冰的語言顯然是沖着方仲而來的。

仙兒聽了那聲音後,委委屈屈的道:“婆婆不讓仙兒出去,仙兒就不出去。”說完,放開了方仲的手。方仲大失所望,爲什麽這位婆婆要管着仙兒,連出去都不得自由。

方仲問道:“婆婆爲什麽不讓仙兒出去?”

那女子根本不曾看向方仲,隻是冷冷道:“不爲什麽,仙兒什麽時候能夠出去,我說了算!”

“這……好沒道理。”方仲有些不服。

仙兒忽然拍着手道:“仙兒不出去,夫君也不出去,好不好?”仙兒頗爲自己想到的這個絕妙主意而高興。

方仲笑了笑道:“好,我陪着仙兒。”

那女子又冷冷道:“你若執意留下,我也不反對,就看你能留多久……”赤足一點,從水面飄飛而去。

仙兒道:“婆婆又走了,不過夫君回來了,仙兒開心的很。”把頭朝方仲肩膀上一靠,雙手環抱,摟住方仲,臉上露着笑意,那挂着水珠的長長睫毛一跳一跳的,即将閉合。

方仲道:“仙兒困了麽?”仙兒支吾了數聲,接着身子一軟,朝方仲懷裏躺去。如此誘人的一具胴體,完全靠在了方仲身上。

方仲盤膝而坐,把仙兒枕在腿上,輕輕的把那衣不遮體的衣裳拉緊一些,免得自己胡思亂想。方仲心道仙兒這種酣睡的性子倒是一點沒改,還好自己有了準備,既然仙兒把自己當作個肉墊,不如就在這裏打坐運氣擯除雜念罷了,那婆婆不讓仙兒出去,能陪着她多久是多久。

方仲才入定沒多久,便覺一陣冷風吹過,那婆婆不知已從何處冒出,靜靜站在方仲跟前。

那女子終于開口道:“你是天師道弟子?”

方仲想不到她有此一問,也不知她和昆侖又或天師道有沒有什麽仇怨,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才好。那女子看着他懷裏的仙兒,又看了方仲幾眼,居然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雖然這笑依舊沒有絲毫的暖意。

當這女子的冰冷正在融化時,方仲卻感覺冷的發抖,因爲他赫然發現,在無數珠光照耀下,那女子的腳下——根本沒有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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