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轉機


方仲落在石棺之上,呼吸驟然通暢,讓他不停的咳嗽。

“仙兒,你不知道,這人世上盡都是虛情假意之人,裝着對你很好,轉過臉來就不好了。這夫君也是一樣,你在這裏這麽久,他來陪你了麽?現在說要陪你不過是哄你喜歡,等以後煩了厭了,就不理你,讓你一呆就是無數年,甚至以後都不會來看你。”那女子慢慢浮起在空中,不厭其煩的解釋道。

仙兒的俏臉微微變了顔色,但依舊癡癡道:“夫君走了一天,仙兒等一天,夫婿要走,仙兒就再等一天。”

“一天又一天,永遠沒有止境,仙兒就這麽一天天等下去,而最後,他都不會來。”

仙兒的臉色已然發了白,嗫嚅道:“不,不,不會的。”

那女子面露微笑道:“婆婆有個好辦法,仙兒一定喜歡。既然夫君要走,你可以不讓他走,我們隻要把他困在這裏,他那裏都不能去,自然會一生一世陪着仙兒了。”

仙兒喜道:“可以麽?”

“自然可以,婆婆用冰封之法把他凍起來,自然就那裏也不能去。你随時都可以看到他,而且永遠做一個聽你話的人。”

仙兒喜動顔色,笑道:“仙兒就可以和婆婆一樣,永遠守在喜歡的人身邊,再也不分離。”

“對!仙兒真聽話。你待在一邊,看婆婆是怎麽留住他的。”

方仲半蹲在石棺上,聽那女子又要動手,這次若被抓住可就無人來救了,連忙從身後抽出那柄飛魚劍,說道:“你一會兒說殺,一會兒說不殺,我敬你是個前輩這才讓你三分,卻也不能不聽我解釋!”

那女子冷笑道:“想用虛假之詞來欺騙我,也不看看我是誰!這葫蘆就是鬼冢一個,這役鬼法的小伎倆又瞞得過誰去?婆婆恨的不是你會役鬼法,而是恨你用此法收自己親人!”單手一揮,左右同時出現兩隻森然骨手往方仲飛去。

方仲騰身一躍,舉劍砍削抓來的骨手,喝道:“這父母之魂不是我收的,我又怎麽可能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一隻白骨手被飛魚劍一劈,頓時粉碎,可另一隻手卻捉住了方仲腳脖子,往下一拽,撲通一聲,又把方仲摔在了石闆上。

方仲一躺倒,甩手就是一蓬掌心火,熊熊烈火奔着那女子打去,趁着她要招架的時候,輪劍劈掉另一隻白骨手。接着探手入懷,輕輕一揚,這次未見火光,卻多了個人影,在石棺上同時出現了兩個方仲。這是茅山符法之中的替身符,方仲急于脫身,希望用個假相來迷惑那女子。

烈火飛到女子身前,撞到她身前,便再也無法前進一步。那女子掌心中散發出一團寒氣,迅速包裹了這團火焰,原本一個赤紅色的火團瞬間凝結成一個巨大的白色冰花,被她冷笑一聲,反過來向方仲打去。

篷的一聲巨響,冰花碎裂,兩個方仲中的一個發出哎呀一聲,捂着胸口跌倒在石棺之上,而另一個卻一動不動。

“雕蟲小技,你有生人氣,即便是變一百個一千個,我也能分毫無差的尋你出來!”另一個不動的方仲被她遙遙一點,突兀出現的白骨手一把抓落,人影迅速變成一張符紙,接着便被白骨手捏成粉碎。

方仲被那冰花打在胸口上差些吐血,委身在棺椁邊上,說道:“這役鬼法晚輩根本不懂,是旁人收了我的父母後又被别人所殺,這才落在我的手中,婆婆非要以爲晚輩是個殺害雙親之人,我也沒有辦法。”

那女子面露一絲愕然,似乎方仲所言是實,因爲直到現在,方仲并未展露任何鬼道功法,颠來倒去也就幾道符法和幾招并不高明的劍法。她沉思片刻,随手一丢,那葫蘆劃出一道優美的圓弧,落到方仲跟前。方仲連忙把它抓在手裏。

“你起來吧,把役鬼放出來讓婆婆看看。”

方仲沒好氣地說道:“我不會!”

那女子不悅道:“你敢不聽話,我便真的搶了葫蘆捏碎了它,不管你所說是真是假,一樣要你送命,還連累你的父母魂飛魄散。到底要那一個結果,你自己選好了。”

方仲迫于無奈,隻得道:“放便放,隻是婆婆不要傷害我父母。”

“我隻是看一看,并不傷人。”她說話時冷冰冰的毫無表情。方仲對她的話可沒多少信心,别一個不對又要動手,可若不聽,現在就要吃不了兜着走。沒辦法,他提劍在手,一狠心,在手臂上劃了一劍,鮮血滲出,滴落在葫蘆上。那女子見方仲這樣做法,始知這方仲是真的不會役鬼法。

槐木塞子迅速被一股陰風沖開,旋風起處,兩條人影在凄風慘慘中飛了出來,此次是方仲自傷己身,役鬼雖然被激發而去,卻沒有鬼噬的對象,隻是呆愣愣的站在陰風之中。

那女子根本就不怕陰魂,飄到近處,仔細的看着陰風裏的身影。

那女子看了半晌,歎道:“婆婆相信你的話了,你父母是一對恩愛伉俪,不然不會被收成鴛鴦冢。而這鴛鴦冢也根本不是你收的,隻因我從你父母亡魂的氣息之中感覺不到怨念和戾氣,若是你親自動的手,二人怨念深重,隻可能是戾氣熏人的陰陽冢,你把他們收了吧。”

方仲根本不懂這兩者有何區别泣聲道:“晚輩雖然放了,卻不會收。”

那女子見方仲是真的不會役鬼法,反而臉色變得溫柔起來,她望着方仲,柔聲道:“憑你的本事連自保都不行,又如何能夠保護你父母。如今他們既然托庇在你的手上,要想你父母魂魄太平無事,就需先自立于不敗之地。”

方仲面露愧色道:“晚輩知道自己才疏學淺,本領低微,自保尚且不足。”

其實方仲也非那般不堪,隻是在那女子面前,自然相差甚遠,方仲從下山開始,一路所遇有諸多高手,每一個都可穩壓他一籌,使得方仲确實覺得自己還差許多,但這是眼光不同,眼界高了,自然衡量的标準便不一樣,若方仲所遇都是些小魚小蝦,人人不是他對手,反而會生出天下英雄不過如此的感慨。

那婆婆道:“你既然不會役鬼之法,可曾想過自己去學。”

方仲搖頭道:“這等法術,晚輩不屑去學,更不敢拿父母當做練法器物。”

一見方仲毫不猶豫拒絕,那女子臉色一沉,冷聲道:“怎麽,你也以爲役鬼法是個邪法?哼,若是婆婆說你可借此超脫你父母,而你更可于中得益,你還會這麽認爲麽?”

能夠讓父母之魂擺脫如今這種樣子,哪怕魂歸地府,也比身爲役鬼之身要好,如今聽那女子有超脫之法,如何能不動心,方仲望着她應允不是,拒絕不敢,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那女子看着方仲囧樣,冷笑着道:“你若是想學,便來求我!”清風刮過,白色身影化爲一股霧氣消散。

————————————————

一見到方仲怏怏而回,普玄忙道:“你去看的結果如何,有沒見到仙兒?”

方仲道:“我見到了。”

普玄和定觀喜道:“那人呢,你帶來了沒有?”一邊往方仲身後探頭觀望。

方仲搖頭道:“我走時她已睡着,便自己出來了。”

普玄和定觀不禁又露出失望之色,普玄歎氣道:“沒有關系,說不定等過幾天仙兒自己就出來了,到那時我們團聚也是一樣開心。”

錢文義插口道:“方仲随我來天師道可不能逗留太久。”

普玄點頭道:“這個貧道自然曉得,錢道兄不用擔心,并不敢耽擱諸位多久的時間。”又轉頭向方仲道:“聽錢道兄所言,仲兒能在玉虛宮裏學藝,也算是出人頭地,貧道欣慰的很。”

錢文義笑道:“二位道長和方仲感情甚笃,難怪此次前來他會如此開心,隻是來日方才,不急于一時,方仲和我暫且下山,明日再來叨擾罷了。”其實明日是否能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凡事都要禀明盧公禮才能做最後決定。

不料方仲卻道:“弟子暫且不回,想在道長這裏歇息一晚,不知師父能否應允?”

普玄正要他這句話,連忙道:“師弟還不快去收拾一下。”定觀也是見機之人,答應一聲,小跑了去收拾房間。

錢文義微一皺眉道:“你要留下來?”

方仲點頭道:“是,還望師父回去後和盧師公說一聲。”

錢文義想他們也算久别重逢,倒也不好拂其意,便道:“好吧,你執意如此我不強求。二位道長,在下暫且告辭。”舉手和普玄等人作别。

金菊花在一旁小聲嘀咕道:“我覺得此地山清水秀蠻好的,方仲留得,爲什麽你我留不得。”

錢文義道:“你懂什麽,恩師本就有言,上了天師道及早傳訊回去,再說這裏屋陋房稀,你千金之軀也住不慣,還是回去好了。”

金菊花笑道:“你倒是真會爲我打算。”雖然言笑晏晏,心下卻想這一回了德濟寺,有盧公禮和靜恩在,二人相處可就難了。

錢文義和金菊花告辭離去,方仲便留了下來。轉眼夕陽西下。

夜已掌燈,普玄掌起一盞油燈,雖然點了,那豆大一點的燈芯晃來晃去,昏昏暗暗照看不明。三人圍坐,互訴别後之事。方仲把在昆侖之事簡明扼要說了一遍,又問起普玄和定觀來天師道後行止、

普玄道:“這天師道興起之前,本是巫鬼道的天下,可惜後來突然就銷聲匿迹了。我等來後,張天師念在其父的那一點淵源,雖然客氣,但也不曾援手幫忙,把我茅山從太乙教的手中拿過來。”

方仲問道:“不知那巫鬼道和魔教的役鬼堂又沒關系?”

“這個貧道并不清楚,不過聽說這天師道裏許多弟子原本就是巫鬼道的人,我和師弟剛來那時候還特意留心過,果然發覺有些奇特。就說你們所見的那個馬武,稱作大祭酒,這在道門裏可有這種稱呼的,隻有那信奉山神野鬼的巫鬼道裏有這執事。而且這天師道門下之人,相互之間時不時有鬼吏鬼卒之稱,可見那巫鬼道融入這天師道,的确不是空穴來風。”

方仲點頭道:“這巫鬼道果然神秘,道長來了這麽久,有沒有見過天師道裏有人使用什麽鬼法?”

普玄搖頭道:“并未見過天師道的弟子用鬼法傷人,不過也許是貧道孤陋寡聞,見了也不識得。他門下有如此多巫鬼道之人,就算流傳下來一二鬼法,也在情理之中。需知善惡都在一念之間,這鬼法也是如此,看是誰在用了。如役鬼堂那些人手中使用,便都成了邪法,自然人人痛恨,若果落在道德高深之士手中,說不定就是一件善事了。”

方仲低聲道:“善惡都在一念之間。”這番道理,自己何嘗不知道。

普玄道:“你路途勞頓,早些安歇吧。”

正要端起油燈走開,方仲輕聲道:“我要再去陵墓一次。”

普玄一怔,說道:“都這麽晚了,要見仙兒的話明日不遲,歇了吧。”

定觀也道:“這夜晚昏黑,夜路本就不好走,你現在去,也不怕吓着,那陵墓裏可不怎麽幹淨。”

方仲搖頭道:“我不怕,二位道長睡吧,我隻想再去看一看。”

普玄道:“你既然一定要去,我和師弟陪你去,再說我兩個也的确有些日子沒見着仙兒了,怪想她的,走走走,一起去,有仲兒陪着還怕什麽。”他倒是對方仲挺有自信的,畢竟他已經走過一回,連仙兒都見到了,一進一出還不是無事。

去陵墓的路上雖然難走,但幾人都是輕車熟路,不久便摸到了陵墓附近。普玄和定觀十分緊張,隻因爲他們曾經來過,莫名其妙着了道兒都不知怎麽回事,顯然此地鬧鬼,還是法力十分高強的那種,憑二人這點道行,根本不是對手。三人又走近幾步,隻見墓門黑漆漆如一張巨口,等着吞噬活物。

方仲道:“晚輩一個人進去就可以了。”

普玄道:“你一個人?這……”

方仲笑道:“沒關系,你們陪着仲兒到這裏已經很好了,不需要陪着我涉險。”

普玄點頭道:“好,我和師弟那點本事的确幫不上什麽忙,進去了也是拖累于你,你拿着,這些個驅魔辟邪的符不管有用沒用,權當壯膽。”他和定觀都從袖裏懷中摸出幾件桃木護身符這些零碎,交給方仲。方仲明知這些無用,爲免二人擔心,還是拿在手中,接着便大踏步邁到墓門旁邊,伸手欲按那石碑,卻聽有個女子聲音從地下傳來,幽幽道:“知道你要來,進來吧!”那墓門嘎嘎一陣輕響,緩緩打開一條細縫。

陰風從黑咕隆咚的墓道中滾滾而出

普玄和定觀見這墓門無風自開,驚得連退數步道:“有鬼,有鬼。”眼睜睜看着方仲鑽進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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