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縣緊靠國道,距離西京市隻有三十多公裏,大抵是爲了升區做準備,整個杏林縣的規劃都顯得恢宏不少,寬敞的道路兩旁盡是市建項目大刀闊斧的改革痕迹,老舊的街巷都被掩藏在朝天大路背後,很有種時代在同一空間下更新疊代的氣息。
相較于拜縣來說,杏林縣的規模大上了不少,也先進不少,作爲縣裏唯一的重點中學,杏林中學自然也是氣勢恢宏的。
氣勢恢宏的學校自然有其嚴格的規矩,小吳開車來到學校門口,費了好一番唇舌才突破安保大爺的防線,大爺猶疑着按開電動伸縮門,認真盯着小吳登記完畢之後才放了二人進去。
“肖哥,是不一樣哈?”小吳下車看着開闊霸氣的教學樓廣場感歎。
肖躍的心思卻完全不在這些東西上,他糾結了一路到底要不要隐瞞洪小元的身世背景。
從本能出發,他是比較反對小吳這個提議的,他向來認爲人生的選擇最終還是要落在個人自己身上,不論是否要越過高山趟過大河,都需要當事人自己去考慮琢磨。在他看來,他肖躍不過是施以援手的一個‘好心人’,絕非是足以引導其他人走向康莊大道的‘教主’。
何況洪小元本身又是一個有脾氣又有主意的孩子。
但再是有主意,洪小元也正如小吳口中所說的,隻是一個孩子罷了,還尚未來得及形成自由的世界觀價值觀,就這麽一推二五六地隻是掏錢,似乎也不是什麽好主意。
正想着,一道鈴聲回旋在學校上空,随着這道鈴聲,教室中的孩子們潮水一般湧出來,熙熙攘攘笑着鬧着,青春肆意。
肖躍看着孩子們的身影漸漸停下腳步,那些單純無暇的笑臉上滿載着他們摸不到的幸福神色。
“媽的,就這麽辦吧!”
沒頭沒尾爆發出一句短促的髒話後,肖躍甯了神,大踏步地往校長辦公室走過去。
……
“洪小元,今年13……喔不,等再開學的時候就14了。孩子什麽都好,腦子又聰明,人也乖巧,就是這件事……所以我們想,看是不是給孩子換個環境,幫幫孩子。”
辦公室裏,肖躍老老實實地跟校長溝通着情況。
“14啊,那轉過來就是初二吧……”50多歲的校長慈眉善目,一雙粗糙的大手上,指縫中都隐隐能看到粉筆灰,他認真聽肖躍将因果講了一邊之後,點着頭翻看學生冊說,“倒是沒什麽問題,針對這樣的學生我們學校都是會給予一定照顧的,稚子無辜嘛,不過我們畢竟也算是重點中學,升學率是需要得到保障的……”
“那沒問題啊,洪小元這孩子之前在拜縣一中也是數一數二的名次!”小吳忍不住接話。
老校長點點頭:“拜縣一中我是知道的,都是一個系統,多少有些了解,如果期末能在那邊考到前三名左右……前五名吧,應該進我們的入學考就沒什麽問題了。”
小吳剛剛的熱情迅速冷卻下來,沖肖躍伸伸舌頭。
肖躍雖然面無表情,但心裏也是震驚的,他沒想到,杏林中學的入學考試會有這樣的難度,再加上洪小元這半年來的成績退步……
也罷,能進來就是好事!肖躍帶着一股子莽勁,一門心思想要先給洪小元換個環境,于是幹脆當場表态:“這個他沒問題的,校長放心吧,那咱們這邊怎麽收費?比如……擇校費……”
老校長的眼睛從厚厚的鏡片中擡了擡,和藹地笑着擺擺手:“先不要提錢的事,我們學校不興什麽擇校費,入學考試通過之後,也是按正常收費來走的,隻要孩子肯學成績好,一切都沒什麽問題。”
肖躍幾乎已經有些感動了。
不光西京市,很多大城市中的重點中學、甚至普通中學,不知何年何月開始紛紛多出了擇校費這樣一門費用,再加上五花八門的學區房學位房,教育資源被烘托成了高不可攀的象牙塔,肖躍一開始就暗暗地考量過這方面的費用,卻想不到杏林中學居然依舊保持着這種淳樸天然、實惠于民的傳統。
“那實在太感謝校長了!隻是……隻是孩子父親出事後,他在一中那邊學習生活多多少少會受到些影響,您看能不能……”
“學習就好好學習,其他事情不是我們教師該多嘴的。”老校長不等肖躍說完,幹脆利落地大手一揮,“學校有自建的心理咨詢室,另外教師們對學生的引導也相對比較完善,這點你放心。”
一席話讓肖躍和小吳徹底放下心來。
“校長,我看咱們這邊是第一個建心理咨詢室的學校吧?那是校醫負責還是專門有老師負責?”
放下心商讨妥當之後,小吳的八卦之魂便開始燃燒了起來。
“是我們負責教學的老師兼職值班,心理治療這方面人才缺口大,水平也參差不齊,剛好我們這邊苗老師頭些年專門學過,拿了證書,所以能者多勞,就兼職了。”老校長呵呵笑着,十分心滿意足的樣子,“對了,她目前就帶初一這一屆,你們那邊孩子轉過來,剛好她也帶初二,我後面看看分班情況,直接分在她們班,倒也方便。”
“嚯,那可就太好了!謝謝校長謝謝校長!”小吳連忙站起身就要與老校長握手。
肖躍也跟着站起來道謝:“實在是太麻煩您了,考慮得這麽周全。”
老校長卻不以爲意,反而直接站起身,沖肖躍和小吳說:“這會兒沒課,我順便把苗老師叫來,一起認識一下,以後有什麽事情,方便照應孩子。”
“實在是太麻煩您了……”肖躍喃喃地鞠躬,感到十分詞窮。
“不麻煩,你們不沾親不帶故地都能做這麽多,我們再怎麽說也是教育系統的,再苦不能苦孩子嘛,不麻煩……”老校長沖肖躍笑着,腳下不停地去找苗老師。
小吳受到很大振動一般沖肖躍說:“肖哥,這是我見過最不捏腔拿調的重點中學校長了。”
肖躍也歎息點頭:“是啊,難得,改天得過來采訪一下,把老校長形象推廣推廣。”
“還有那個苗老師,一邊帶課一邊心理輔導,聽起來也怪厲害的!”小吳跟着說。
“你啊說風就是雨……”
二人等了沒多久,就聽見門口再度傳來腳步聲,起身回頭看的功夫,老校長已經帶着一位梳着馬尾辮、利落飒爽的姑娘走了進來。
“我來介紹一下啊!這二位是西京市來的記者,做自媒體行業的,小苗你平時關注這些多,應該聽說過。”
“肖躍。”
“吳志強,肖躍助理!”
“啊幸會幸會!我是你的粉絲啊!”苗老師剛聽完二人的名字就展開笑臉迎上來一一握手,“你們‘大題肖做’的公号我每一篇都會看,關注了好幾年呢,資深鐵粉啦!要個簽名不爲過吧?嘻嘻。”
小吳忍不住先被青春洋溢的苗老師逗樂了,他怼了怼肖躍的胳膊揶揄:“肖哥,粉絲質量挺高啊。”
肖躍卻沒理小吳,他看着面前這張嬌俏開朗的臉龐,有種奇怪的熟悉感,卻死活想不起是在哪裏曾經見到過。
“小苗,淨胡鬧!”老校長語氣嚴肅,臉色卻是寬和,“還沒做自我介紹呢!”
苗老師這才不好意思地‘啊呀’一聲收回手,清了清嗓子之後沖肖躍和小吳甜甜一笑:“肖記者、吳記者,你們好,我是初一三班班主任苗香寒,剛才校長在路上已經跟我說過大體情況了,你們請放心,我一定會協助将孩子照顧好的!”
肖躍這才明白自己的這種熟悉感來源于何處。
他心裏萬分震驚,整個人都有些僵在那裏,隻能恍惚着說出一連串的‘好’字,旁邊的小吳也很是震驚,他前不久才從肖躍口中聽到過這個名字,誰能想到這就見到本尊了呢?
小吳低語:“肖哥,西京地方還真邪啊……”
苗香寒不明就裏,先扭頭看看老校長,又低下腦袋将自己渾身打量一番才擡起頭:“記者同志,我是不是吓着你們啦?”
“不不……沒有的事兒,哈……”肖躍意識到自己的失态,立刻試圖找補,“那個,我聽校長說苗老師專門學了心理?”
苗香寒這才放松下來:“對,自學的,不過目前學校沒有招到合适的人,我就先頂上了,不要看我這個樣子,專業技能還是很了得的!”
“胡鬧,在這自賣自誇也不怕記者同志笑話。”老校長還是那副語氣,臉上卻寫滿了驕傲,他回頭沖肖躍說,“苗老師個人經曆也很勵志,上進、陽光,如果洪小元同學的成績達标,相信對孩子會有一定的幫助。”
肖躍和小吳頻頻點頭,他們深知苗香寒的經曆,洪小元交給她,反而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似的。
這一神奇的經曆讓二人出了杏林中學之後還忍不住啧啧稱奇了一路,直到返回辦公室後才總算平複下來心情。
能讓肖躍和小吳平複下來心情的,不是其他,是劉老師打來的電話。
趕不及聽小吳再歎‘西京地方邪’,肖躍就迫不及待地接起劉老師那邊的電話,将杏林中學的情況以及特意隐瞞掉九二六交通肇事案的消息和盤托出。
“真的?肖記者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麽謝謝你才好了!”劉老師的聲音充滿雀躍。
“不用,再苦不能苦孩子嘛。”肖躍笑着将老校長的話拿來就用,“對了劉老師,是不是小元那邊有什麽情況?”
劉老師興奮地說:“是了是了,你看我,光顧着高興,忘了告訴你好消息!”
好消息?肖躍一邊擡頭看辦公桌上的日曆一邊想今天是個什麽好日子。
“這一次期中考試的成績出來了,小元考了二十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