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整，交響樂演出即将開始，現場燈光調暗。塗世欣正要關機時，屏幕再次閃亮了起來，顯示名字：譚川林。
“我剛剛在和林總說啊，你們古立的公司文化真是很有特色，”譚川林連問候都沒一句，直接開口怼人：“怎麽VP還在加班，分析員就走了？我覺得李洛的這個團隊管理能力，很有問題。”
塗世欣有苦難言，自己又是哪裏惹了這尊大佛？自己難得走開幾個鍾頭，他還得把這事兒捅MD那兒去？
演出現場靜谧無聲，電話那一頭傳來的譚川林的批評聲铿锵有力，前排好幾位白頭發爺爺奶奶轉過頭來，不滿地瞪了瞪塗世欣。
妮妮在一旁覺得特别沒面子，别過頭去。
塗世欣不停地向前排觀衆用嘴型比着“對不起”，一路彎着腰“借過”着離開座位往大廳出口走去。
到出口時，工作人員告誡他：“先生，如果您現在離開的話，我無法允許您稍後再進場了。”
“好的好的。”塗世欣急得不行，蓋住手機麥克風和工作人員說了句，就忙和電話那頭的譚川林道：“譚哥，您具體是……”
“如果您想要再次入場，”工作人員秉着認真負責的原則，又唠叨了一句：“必須要等到下半場，也就是九點……”
“我不會再進場了。”塗世欣飽含歉意地打斷了他，迅速往外走去。
“合作律所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來了，”譚川林大聲道：“你有沒有在看郵件？”
塗世欣終于搞明白了，譚川林指的是入駐阿庫拉金融科技的法律盡調團隊。阿庫拉是HW最近兩個月打算戰略投資收購的小微金融企業，總部在印度尼西亞。由于目标企業的創始人是華裔，總部又在東南亞，所以項目歸給了T行和古立的亞太地區團隊。
“我這就看，我這就看。”塗世欣開了揚聲器查郵件，對方律師發來的郵件裏密密麻麻列了十幾個問題，發送時間是16分鍾前。
律師們估計是等了十五分鍾，見他沒有及時回複，就把電話打到了譚川林那邊。
大家怎麽都這麽急……
塗世欣坐在趕回HW大樓的車上，打開手提電腦回複郵件。
等他一件接着一件地忙完，早就過了晚上十一點。音樂會肯定早已結束，也不知道妮妮是不是還在等自己？自己再一次放她鴿子，她肯定又生氣了。
十一點半的時候，李洛一臉疲憊地走回小會議室坐下，大概是剛開完一個兩小時的會議。
塗世欣心裏想，這一天終于要結束了吧？
怎料李洛把電腦在桌上一放，然後行雲流水地完成了一個讓塗世欣崩潰的動作。她彎腰趴下身去，把電腦電源接上了。
既然李洛還要工作，那麽卓念也就沒打算走，君倪自然也在加班，大家都炯炯有神地盯着電腦屏幕。
不知道的人，還以爲這是早上十一點呢。
塗世欣的心在緩緩地滴血，可又不敢去看手機。
李洛終于注意到了塗世欣的坐立不安，一邊回郵件一邊心不在焉地問他：“音樂會咋樣？順利不？”李洛當然是不知曉塗世欣三小時前被譚川林拉回辦公室一事的，還隻當他是剛剛回來。
塗世欣一臉生無可戀。
李洛會意了，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具體回來忙什麽？”
塗世欣說是阿庫拉的法律盡調協作。
“其實他們是合規盡調團隊。”李洛的目光回到電腦屏幕上，邊打字邊說。
“合規？”卓念好奇地問道：“合規盡調團隊爲什麽要以法律盡調的名義入場？”
塗世欣感到自己褲袋裏的手機震了起來，他掏出手機，在桌子底下看了一眼，是女朋友妮妮的電話。
妮妮聰明、漂亮、溫柔、善良。塗世欣交往過的女朋友裏面，妮妮最是善解人意。比如說，自己先前放了她鴿子，而現在音樂會已經結束了近一個小時，妮妮從頭到尾隻打了這一通電話來。
“如果上來就說自己是合規律師，企業人員肯定會害怕嘛。”李洛的視線還是在電腦上，手在鍵盤上敲擊，像個沒有感情的打字機器，“訪談也會有困難。說是法律盡調，就會順利一些。”
“洛姐，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塗世欣低眉道歉，手裏攥着手機。
李洛“嗯”了一聲，也沒在意。
塗世欣飛速跑出會議室，給妮妮回電話。對方的聲音裏帶着哭腔：“你中場怎麽沒有回來？你下次能不能确定有空，再約我？”
塗世欣焦急地解釋：“我的确是和老闆說好的，但是她看了pitch之後又有反饋，需要改動。之前雖然念姐仗義，但我總不好一直讓人家替我幹活嘛。”
“那你爲什麽不早一點開始工作？你早點做完，确保沒有錯誤，你老闆不就不會大晚上找你了嗎？”
“不是這樣的。”塗世欣試圖诠釋投行的工作性質：“她會一直要改，改很多很多遍……”
妮妮終于失去耐心，在電話對面喊道：“她不能想清楚再讓你改嗎？爲什麽老是要變來變去的？她自己沒有老公孩子，就要折磨下屬，老妖婆嗎？”
塗世欣并不覺得妮妮罵李洛是“老妖婆”有什麽毛病，他同樣認爲李洛是個老妖婆。但在此同時，他覺得妮妮對于他工作流程的理解不正确，所以他還是試圖把事情解釋清楚：“這也不是她變來變去。她也有上級，她的上級還有上級，她上級的上級還有客戶，她……”
“你還要給她找借口？”妮妮氣得一塌糊塗，“我就問你，你爲什麽每天早上非得九點半才起床，十點半才到辦公室？”
“我晚上四五點才能睡啊，我每天已經隻睡……”
“這就是你的問題呀！”妮妮犀利地指出：“你爲什麽不早點到辦公室，早點開始工作？”
塗世欣長歎一口氣，“我早點到也沒有用的……”
李洛正去茶水間倒水，經過他的時候拍了拍他道：“林總說要開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