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世欣懶得管老妖婆的這些個風月之事。在他看來，老妖婆最擅長逢場作戲，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誰知道呢？何況今天晚上，他巴不得老妖婆和電話那頭的人同歸于盡。

塗世欣埋頭走向廁所裏，趴在洗手池上不停地往自己臉上潑着水，冰冷的自來水混着滾燙的淚水流下，臉上被手搓得刺痛而發紅。

他爲了老妖婆，放棄了真愛。

哭泣的時候，他依稀聽到有人開洗手間的門。他擡頭看了看，是君倪。君倪勸了兩句，帶着他走回會議室。

會議室裏的李洛早已進入完美工作狀态，正在和方章湊一塊修改PPT。

塗世欣竭力保持平靜的表情，掏出電腦，接着修改報表。

李洛看見塗世欣一副失魂落魄樣子跟在君倪身後進來，示意君倪跟她出去。她站在玻璃門外面，歪着頭往會議室裏瞅，頗爲擔心地問君倪：“咋了？家裏人生病了？”

君倪尴尬地搓了搓手，“好像是失戀了。”

“失戀？”

李洛一下子沒繃住，噗嗤笑了，眉眼彎彎。她悄悄走回門前，趴在玻璃外看了會，裏頭塗世欣正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和方章講述些什麽，約莫是他動人心魄、千回百轉、纏綿悱恻的愛情故事。

李洛重新開門進去，裝作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坐下，繼續和方章修改PPT，“阿庫拉的技術合作商列表裏面怎麽還有重複和錯漏，我也是醉了。”

“對，我這裏記了。”方章點頭，“簽署的合同文件也要去落實。”

“我剛和林總反饋了。”李洛道：“看他能不能幫我們溝通一下。”

塗世欣啥也沒聽進去，隻剩萬念俱灰，淚水滾滾而來。他的臉紅腫得像個饅頭，李洛和卓念對視了一眼，爆發出一陣狂笑。

塗世欣收起眼淚，拳頭在桌下漸漸捏緊。她們這些罪魁禍首竟然還這般冷血無情？罷了罷了，他甚至有些可憐她們，沒有遇上過真愛的人，就算聽了自己這感人至深的故事，也是牛嚼牡丹。

這時候李洛的手機響起。她拿起手機一看，立馬收了笑，神色從容、态度端正。她接起電話：“林總，這麽晚打擾了。”

會議室裏肅靜了，隻剩下塗世欣壓抑的抽噎。

“我們在找這幾份合同的複印資料……”李洛歪着腦袋夾着手機，同時在電腦上飛速操作，調出幾份合同掃描件，“我明白的林總，主要是想您幫忙判斷一下……好的沒問題，嗯，那我們接進來。”

說罷李洛摁斷手機通話，接進一個視頻會議。

A市T行的會議室裏坐着莫飛和另外幾位團隊人員，當地時間下午兩點。

雅加達市阿庫拉的會議室裏隻有裴同亮一人，當地時間下午一點。

紐約時間淩晨兩點，李洛開始闡明在盡調過程中遇上的問題：“阿庫拉在技術服務商方面的運營投入遠高于當地同類消費貸平台。我們幾次要求對方提供詳細的技術服務商列表、報價和具體簽署的合同，但是他們一直沒能發過來。”

林穆問：“高多少？”

方章調出行業分析結果，彙報道：“每年的費用平均高出四十萬美金左右。”

裴同亮在視頻中立馬接茬：“你們要技術服務商的合同嘛對吧？”裴同亮依舊是膠得一絲不亂的發型，鋼鐵俠同款巴博兒胡，香槟金條紋西裝，内裏穿着一件當地的民族服飾。

方章和李洛點頭。

“現在情況是這樣老大，”裴同亮道：“這邊幾個管事兒的我都催了，對方拖拖拉拉地懶得搞。那個CFO吧，他人在B市，下周才回印尼來。合同總是能要到的，可能就是慢點兒，好吧？”

屏幕上的林穆低着頭沒什麽反應，在手機上處理其他事項，大概是指望手底下幾個人自行解決這個問題。

投行的許多工作内容都具備這個性質，看起來是數字報表的遊戲，實際上卻是溝通協調的功夫。如果能讓目标企業的對接人員全力配合，工作效率将會事半功倍；若是對方磨磨蹭蹭的，就算投行人員磨破了嘴皮子也不願完成輔助工作，那大把的時間都會白白丢進水裏。

阿庫拉作爲一個估值範圍十億美金的金融科技類企業，運營成本中某一項偏離行業均值四十萬美金，這事說小不小，說大也不算大，主要是需要詳盡的供應商明細來證明成本的合理性。

這事兒由MD出面請動對面高層施加壓力，自然是最爲簡單粗暴。可是如果每一次碰到目标企業材料不齊全，都得MD統籌協調，那領導不成了會議秘書？

看出林穆的心不在焉，方章看向李洛，指望她這個VP能幫忙說句話。但是李洛直愣愣地盯着電腦屏幕，不知道在查什麽資料，查得不亦樂乎。

方章隻能硬着頭皮再次向林穆強調問題：“林總，我們已經和技術部門、财務部門讨論過很多次了，但是都沒什麽效果。您幫個忙吧？”

方章的言下之意，是希望林穆可以出面和阿庫拉的管理層協調，督促他們把投行項目組需求的優先度提一提。

“哦，好的。”林穆挺好說話，頭都沒擡就答應了。

“用不着用不着。”裴同亮道：“方章，哥哥人就在這兒，你信哥哥哈。哥哥下禮拜肯定給你搞到了。”眼下方章正是林穆面前的紅人，裴同亮講起話來也是稱兄道弟的。

方章不想拆他的台，但世事所迫，不得不拆：“裴哥，這都已經兩周了，您……”

“會不會有其他方面的問題呢？”李洛忽然擡起頭。

“啊？”方章一臉迷茫。

“我們前前後後和技術總監、财務總監交涉過三四次了。”李洛分析道：“遠程溝通過，裴大哥在現場也走訪過。就這樣還推三阻四的，會不會是有什麽貓膩？”

現在是淩晨兩點半，但紐約會議室裏的所有人都醒了。

“什麽意思？”林穆終于放下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