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田恬庚坐定後，周詩亦雙手十指相扣放在桌上，開門見山地同他表明意向：“我希望你能加入亦舟。具體哪個位子、需要多少人、配備什麽樣的團隊，我們可以商量。你怎麽看？”

最近兩個月，田恬庚的研究項目進展順利。他和A大團隊設計的參數服務器框架，故障容忍度顯着高于亦舟現有的運算框架。

參數服務器模型的技術突破對于亦舟的知識空間理論有着顯着意義，如果運算框架能夠支持生成數百萬個知識狀态，代碼船至少可以在小部分初級課程中實現精細度極高的實時AI診斷反饋，這在業内前所未有。

這項技術是廖爲過去一年半來拼命掙紮反複陣痛也生不出來的寶貝，所以廖爲看着田恬庚的眼神日漸癡迷、逐漸變态，充滿白骨精對唐三藏那種一言難盡的渴望。

周詩亦原本的計劃是再觀望一陣子，待初步的實現框架建好之後，再和田恬庚讨論進一步合作。但廖爲是一天都不能等了，“老周，金子啊！你不趁早，回頭要是被百百分搶了去咋辦？”

蔣元的建議也是盡快把田恬庚這位人才挖來，“先把人弄過來，技術也跟着過來了。”

李洛先前的态度也類似，“與其到時候爲了幾個專利去收灰狗科技，不如現在就把人收進來。”

所以當前刻不容緩之事，是說服田恬庚個人加入亦舟，同時勸他放棄灰狗科技的CEO兼CTO兼董事長兼什麽什麽……的頭銜。

“你在這個項目上花了心思。”周詩亦的态度誠懇，語速很快，幾乎不給他思考的時間，“之後運算框架的開發、調試、應用、上線，我都希望能由你來帶隊。不然的話，不論我們采取什麽深入合作模式，中間怎麽都會隔着一層，到底不舒服，對吧？”

蔣元斜眼看着他倆，怎麽還開了個車？

田恬庚聽罷，十根手指絞在一塊兒，心中焦灼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一方面，他對于周詩亦的仰慕之情如滔滔江水般洶湧澎湃。一想到能加入亦舟，親眼目睹自己日以繼夜奮鬥的研究成果在這裏被用到實處、創造價值，他就熱血沸騰。

但另一方面，如果自己真的放棄灰狗科技轉而加入亦舟，那豈不是抛下了多年來創業的夢想，丢棄了最初的抱負？

要是換做是五年前的周詩亦，他會這麽做嗎？

代碼船1.0的雛形誕生時，一定也有業界的大魚嘗試把他收歸麾下，承諾給他資金、給他團隊吧？如果那是他從了，哪還有現在的亦舟呢？

周詩亦擡手看表，已經九點了。

他本以爲這會是個兩分鍾的談話。在他看來，灰狗目前主力研發的産品乏善可陳，商業模式毫無市場競争力，如果換做自己，早在一年前就把公司關了。要不是那日碰巧，在李洛的介紹下認識了田恬庚，像灰狗這樣的公司，連商業計劃書他都是不會去看的。

可田恬庚卻杵在椅子裏猶猶豫豫、欲言又止，下不了決斷。

這時候廖爲敲門進來，“老周，九點了，等你啊。還有你小子，”他犀利的目光射向田恬庚，“一大老爺們兒早上和一群丫頭那熱絡勁兒，像什麽樣子？！”

廖爲數落完田恬庚，關門走了。

周詩亦應了廖爲之後，依舊等着田恬庚開口。

雖然是個冬天，但室内暖氣很足。田恬庚覺得壓力山大、汗如雨下，大夥兒還等着開會呢，他今天是必須要聽到一個答案嗎？

周詩亦似乎看出了他的糾結，卻沒什麽耐心疏導，而是略帶輕蔑道：“我的理解，AI批改作文這塊潛力有限。灰狗先前主攻的方向是英文作文批改，但目前這個領域，大型機構早就進來了。”

田恬庚低眉道：“他們做的精确率還算可以，能到90%以上，但召回率都達不到60%……”

“我同意。”周詩亦點頭，“但你覺得你能把召回往上提多少？”不等他回答，周詩亦繼續說了下去，“就算你能提到90吧，需要花多少時間？投入很多精力打磨出來，綜合來看也就是75分和90分的差異，附加值沒你想象得大。英文AI批改的難度本來就沒那麽高，業内的機構不往精益求精的方向去努力，也是市場行爲。”

周詩亦毫不客氣地一盆冷水倒在對方頭上，“如果要做出區别，就要能批中文作文。但是中文語法随意又複雜，歧義、諧音都會是機器學習的障礙，很難建模。這也不用我再多說，你比我更清楚。”

“周總，”田恬庚聲音輕得像個揭蓋頭前的新娘，“我創業，不是因爲創業這條路簡單。正是因爲有障礙、有挑戰，我才……”

周詩亦深吸一口氣，得，還得談談心。

田恬庚話說了一半，周詩亦的手機響了。從他接起電話時的态度判斷，對方無疑是他女朋友。

田恬庚想，公司裏的傳聞倒是屬實，周詩亦不愧是年度最佳男友。他大概率也看到了網上那些蜚短流長。明面上他妥妥地是被一位身家百億的富婆綠了，但他沒一句責怪的話，還反過來柔聲安慰姑娘别心急。

蔣元見狀，果斷決定獨自去主持晨會了，出門前眼神示意田恬庚跟上。李洛極少主動打電話來，估計這一時半會兒的結束不了。

果然他們起身時，周詩亦已經在手機上開了視頻。

他們二人往外走，耳朵裏依稀聽到手機上傳來的話語，李洛的音色軟軟糯糯、委屈巴巴的，“……我的手機都被記者打爆了，好像之後律所和合規還會來找我談話。可我明明是被冤枉的，我真的一次都沒上過……”

“……而且媒體這樣大肆渲染，還會有别的投行要我嘛？……”

“……要是我沒工作了，你還要不要我……”

“……可是我還欠你那麽多錢，該怎麽還……”

“……你怎麽一點都不難過，你都沒有同情心的嗎……”

蔣元關門前，眼見着周詩亦笑得那個歡兒啊。喜悅來得太過強烈，周詩亦本就微乎其微的共情力此刻估摸着是消散得無影無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