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洛依舊是氣急敗壞的：“你這橫财豎财的，有多少是合法合規……”

“當然都是合法的，洛洛。”他好像是茫然于她爲什麽會這麽說，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端端正正、用心當真地回答她，眼神裏沒有一分一毫的混沌。

對于他的笃定，李洛明顯愣了一愣。奇怪，難道和斯隆密謀完成了種種勾當，他卻完全未能從中獲利？那他究竟是爲了啥？

過了兩秒，林穆幡然醒悟，這推心置腹的，差點演穿幫了。怕夜長夢多，他匆忙催促她下車去領證。

李洛一面狐疑地揣摩着他剛剛的神情和話語，一面扭扭捏捏、不情不願地下了車。現在回想起來，他昨晚說的話，有諸多漏洞啊。

比如說，他明明有多處房産，爲什麽偏偏要把斯隆的賬本藏在金辰雅苑呢？他不怕她哪天一時興起回去大掃除一番，突然發現他的秘密嗎？

又比如說，他提到下一次交易時間是宰牲節。明明是兩個半月之後的安排，居然現在就能商定下來？他們這種黑社會做事情，也和美國車管局一樣，需要提前三個月預約的嗎？

昨晚浴室裏水汽袅繞下紅塵不及的那張臉，可不是把她給整昏了？！

李洛眼珠子一骨碌，壓低聲音，跟上去輕悄悄地問：“昨晚你說，藏在金辰雅苑書房的賬本裏有什麽來着？”

他神色不變地看向她：“我說的是卧室。”

媽呀，李洛站在原地沮喪地想，滴水不漏哇……

他們吵吵鬧鬧的也沒能耽擱太久，很快林穆接到了譚川林的一通電話，意外得知Ryan在今天一早遞交了辭呈。

“據說是他夫人的身體原因。”譚川林在電話上道：“我去打聽了一下，好像是乳腺癌，有一陣子了。”譚川林故意拖長了調說完最後半句話，言下之意是乳腺癌一事不是最近才診斷的，而Ryan卻選擇在今天辭職。

具體怎麽解讀，譚川林留着讓林穆自個兒想。

林穆頗感訝異，但沒有立刻在電話上表态，畢竟是道聽途說，他不便判斷。Ryan或許是爲了避一避風頭，但也保不準是真的家中有事。

“老大，這妙極了。”譚川林懶得上演一副同情悲傷的調調，直白道：“過去半年，他處處絆你的腳，現在可好，老東西終于走了。”末了譚川林還來一句蹩腳的英文，“當然，上帝保佑他的妻子！”

Ryan近來的确連連發難。去年十二月底，他對林穆大組的年終獎池找各種理由克扣，幾近砍下40%，這部分全部勻給Ryan自己手底下其他幾位MD的團隊，用意十分明顯，就是想把林穆底下的人逼走，讓他施展不開手腳接項目。

薪水卡脖子，晉升就更加了。

MD的大組，一般根據項目情況和人頭數量，會有一兩個ED，個把VP，若幹Asso的晉升名額。今年，這些名額到了林穆這裏差不多被卡掉一半，另一半同樣被Ryan許諾給其他團隊了。

所以李洛去年來問的時候，林穆明确告訴她不可能升職。

被殃及的池魚自然是怨聲載道。

一些對他忠心耿耿、欽佩有加的人，不會計較眼前兩年的景況，圖的是跟對人，眼光長遠地考慮五年甚至十年的職業生涯，比如譚川林，比如陸小朝，再比如裴同亮。

但這又不是行軍打仗，沒有那麽多信仰和理想，大家都是做一份工作，就是爲了賺錢升職，眼看這邊形勢不妙，就會有人想着換組、換工作，比如牆頭草李洛，比如牆頭草李洛，再比如牆頭草李洛。

這方面林穆是從不計較的。對于業績優秀的人才，如果他們想要離開，林穆都會大方地向其他組負責人推薦，還會告訴離組的同事：“之後機會合适，随時歡迎回來。”

到了今年二月底，林穆組裏差不多走了20%的人，也算是正常的人員流動。VP和ED一個沒走，除了李洛，那是他自己巴巴着要裁的。本來還應該再裁一個VP一個ED，不然分析員和Asso太少，容易造成頭重腳輕的局面。

但是裁了李洛之後，林穆貌似對于裁員一事産生了無法言說的恐懼，拖拖拉拉地一直沒安排上日程。

然後就是今年的合夥人遴選。雖然合夥人的選拔過程名義上對候選人完全保密，隻有T行現任合夥人以及評選委員會能知悉大名單。

但實際上，董事總經理中按照業務能力、客戶關系和領導力來看，表現較爲突出的人選不言而喻。不過Ryan恰好也是今年的評選委員會成員之一，聽說他力主林穆資曆太淺，想把他從名單上拉下去。

外資投行有着相對透明的管理架構，Ryan很難憑一人之力一手遮天。見他逼得太過，林穆就放出聲去，說想離開公司。

他做得挺“低調”，從未親口承認過。無非是金融街的酒吧裏偶爾和獵頭碰個面，和私募打交道的時候偶爾問一句空缺，幾次下來，其他公司在挖他的消息就傳開了。

反應最爲激烈的自然是客戶們，東方姜對此第一個跳腳，一通電話撥到了Ryan手機上，劈頭蓋臉地就罵他是驢。

Ryan是位瑞士長大的美國人，普通話說得還不錯，但僅限于工作範疇。你今天和他說資産證券化，他是聽得懂的。但是行業用語裏頭可沒有“驢”這個詞，他一時沒能明白，禮貌地請東方姜重新說一遍。

“老娘特麽說你是donkey！Donkey！”她在電話上罵：“秃驢！”

投行的人在客戶面前都是出了名的脾氣好，Ryan當然不會和東方姜起什麽沖突。他隻會在下一次計算中間費的時候，多費半個小時的心，想想該怎麽坑她一把。

還有不滿的自然是投資銀行部其他兩位和Ryan平級的主管。林穆帶的團隊，績效和收入擺在那裏，如果要逼他走，他們一來擔心客戶資源被他帶走，二來擔心換個人搞不來這麽多生意，那豈不是要影響整個部門的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