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川林此時得意洋洋的，“我估計他蹦哒得太高調了，總會有人要收拾他。亞太區投行部三個Co-head，哪能由着他瞎幾把折騰？謝菲爾德手段又太狠。他幹脆當一回縮頭烏龜，一了百了。”

林穆覺得不會那麽簡單，和謝菲爾德扯上關系的事情，或多或少總有點彎彎繞。

“老大，具體什麽緣由，咱們之後再查呗。馬上夏天了，候選人的長名單快定下了吧？你現在就得馬力十足地動起來！該活絡的人脈，該疏通的關系，要敲定的項目，撸起袖子幹……”

林穆此時看向站在不遠處花壇旁，頭埋在一包薯片裏的李洛。她也恰好擡起頭和他對視一眼，烏黑的眼睛亮晶晶的，朝着他笑。

林穆收回目光，居然在電話上磕巴了一句：“我、我再考慮一下。”

譚川林那頭驚訝無比地問道：“你在說啥啊兄弟？”

林穆這猶猶豫豫的回答讓譚川林匪夷所思。

雖然T行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完成了IPO，傳統的合夥人制度已經不複存在，如今的合夥人，更像是一個名譽頭銜；但是這個頭銜代表着T行整個集團金字塔尖1%的位置，業界認可度極高。

而且，跟其他工作性質和業務範圍類似的高管相比，合夥人擁有更優厚的底薪和獎金池，高質項目的優先投資權，以及集團業務戰略的話語權，有一種長工翻身做狗大戶的感覺。

“不能再考慮下去了啊！”譚川林嚴肅道：“你快回來吧，今晚紐約那兒一上班，你得和總部的人聊聊。”

譚川林的電話挂斷之後，林穆看了看郵箱。

日曆上，從晚上八點半起，背靠背的會議一直安排到淩晨十二點半，全是一對一的半小時視頻談話會議。

亞太區投資銀行部主管、企業兼并收購部全球主管、債務資本市場部全球主管、股票資本市場部全球主管……一個個小小的淡藍色氣泡把他的日曆占得滿滿當當，是一種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生活方式。

不得不承認，誘惑是實實在在的；要真是無欲無求，他走不到今天。

李洛這時走到他身邊，歪着腦袋瞄了一眼他的手機屏幕，又擡起頭望着他，眼眸彎彎，随風揚起的短發在陽光下鍍着一層橘紅。二十八九歲的女人，臉上還透着幾分天真稚氣的味道。

他不想對她有所隐瞞，依照實情告訴她：Ryan今天忽然決定辭去T行的職位，所以亞太區投行部聯合主管會有一個空缺。

這段時間人員架構會有些變動，項目資源也會重新分配，所以他可能要投入不少時間來應對。除此之外，集團合夥人的篩選流程已經啓動了，他想試一試。

李洛的神情逐漸變得溫柔而恬淡，聽完之後，許久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着。

而此時的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心不斷地下沉，重得令人喘不上氣。

又過了一會兒，好像和好多年前最初的那次分别一樣，依舊是她先開的口。遇上這種事情，她總是比自己更從容一些。

李洛笑着道：“你會搬去紐約一陣子，對嗎？”

遴選過程中，爲了增加“曝光率”，林穆應當盡力活躍于評選委員會的視野裏。由于T行的全球總部在北美，所以委員會85%以上的現任合夥人都在北美辦公室任職。

以Ryan爲例，作爲現任合夥人，Ryan至少有一大半時間在北美，因爲他需要和決策層保持緊密聯系，參與公司發展戰略的讨論。

當然，Ryan的活動範圍不僅僅限于冷冰冰的會議室内，還有翠綠的高爾夫球場、茂密的魁北克森林獵熊地、裝逼的私家酒會……

這些現任合夥人将會對林穆的同事和客戶進行深入訪談，獲取他作爲董事經理的全方位反饋，比如業務能力、客戶服務關系、團隊領導能力等等，從而從不同維度給他打分。

林穆先前的項目範圍以亞洲和歐洲爲主，在北美的人脈相對欠缺，所以下一步把工作重心往北美轉，是自然而然的事。他想在這個行業做上去，輪崗、輪地區、輪業務是必須的。

其實去年下半年以來，林穆的客戶關系和項目合作方，已經漸漸往北美去了。先是HW集團下衍生出的幾單企業債項目，然後又是派蒙私有化和KSF基金的合作；昨天又聽他說，接下來還有兩個非公開發行和一個SPAC的案子，現在他顯然是住在紐約比住在A市更劃算些。

噢，不，壕是不用計較劃不劃算的，他隻需要考慮如何省時省力。

“我可以兩邊跑。”他語氣懇切地征求她的同意，“一定不會像上次那樣，你相信我。”

林穆在這上面的思維比較單線程，上回他一走，大概走了兩個多月。她一開始是願意接電話的，後來就不接了。然後他坐了十一個小時的飛機從阿姆飛回A市，爲的好像就是被當面分個手，完了再飛回去。

如果他不回來，她大概會發一封分手郵件，混在衆多并購案、再融資案、股轉債案的郵件裏，粹不及防地吓死他。

李洛這時候搖了搖頭。同爲投行人，她知道這樣長期來回跑有多吃體力。原本就是極爲高壓的狀态，精力管理很重要，如果不是出于工作需求，還是别折騰了。

“那算了。”他沒再猶豫，心心念念盼的是什麽，餘生最想要的是什麽，不用掂量，他很清楚，“我留在這邊，以後還會有機會。”

李洛的目光依舊溫柔，卻也變得堅定：“你去試一試，我等你回來。”

她有一張還帶着點嬰兒肥的鵝蛋臉，近來瘦了不少，下颌更帶了些骨感的線條，不過眼神依舊挺稚嫩，用心而執拗，清澈見底，“換做是我，我會去的。”

“那我們先把證領了。”他打算一步一步來，第一步是結婚證。

李洛站在原地沒動。

他伸手去牽她，她依舊不動。

“我不去。”

“爲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