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七日,湖湘省高考第一天,天氣陰沉,寒風微吹,對于考試而言算得上是一個好天氣。去年這個時候是大雪鋪地,可今年卻隻下過一場很快就被融化的下雪。
早晨七點半,筠研吃過早餐後忽然變得有些緊張,在收拾準考證、鋼筆的時候雙手有些抖,身子也有些抖。龍建華伸手在她的脖子後面捏捏,“筠研馬上就要去參加期末考試了,給我們再拿一份超過第二名一百多分的成績單回來。”
她噗嗤笑了,“哥,哪有那麽容易的?這是高考呢,不知道有多少人參加。”龍建華呵呵一笑,“高考又怎樣?你一直在學習,那些人有幾個是這麽學習過的?你也沒想想,你的同學都哭着喊着求你給他們上課,更何況其他人。”
奶奶也笑着說,“勁松不就是一個例子嗎?他和你哥一樣都是七五年畢業的,學習成績也很不錯,還不是很多問題都不懂、要你來教他?他都那樣,那些插隊更早的、在校成績比他差的,就更難了。”龍建華點點頭,“從宣布舉行高考到今天,總共不到兩個月,沒多少人能把教材看完的。”
筠研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身體的抖動馬上停止,轉身嘻嘻笑笑道,“奶奶,哥,我不怕他們,我隻是有些擔心自己發揮不出來。”龍建華拍拍她的肩,“學太極拳都有一年了,還不能做到心平氣和?你要有自信,你是最棒的。走吧,早點去考場,我送你。”
筠研點點頭,拿着龍建華爲他制作的小薄膜袋,抱着他的胳膊離開家。兩人在路上慢悠悠地走,龍建華給她講在這次去廣粵省出車的趣事,把她逗得一路笑到考點。
這時候已經是八點二十,已經有不少考生到來,操場上烏泱泱的一片。龍建華指着那些還在捧着書看的人說,“這些人就是沒有充足時間看書的,想到這裏把一些知識點再強化一遍,臨陣磨槍。對于你而言,根本就不存在這樣的問題,你都能把那些書背下來了,還能幫你的同學講解最難的題,還會害怕他們?相當于百米比賽的時候,人家還在起跑線上,可你已經跑了七十米,輕輕松松就可以赢得比賽……除非你不跑。”
筠研嘻嘻笑道,“哥,謝謝你!”龍建華揮揮手,“去吧,不要受别人的影響,沒什麽可以緊張的。”
筠研使勁地握着拳頭往天上抻抻,“哥,我考試去了。”看着腳步輕盈的筠研,知道她的心結已消。一直在期盼着不呆在家裏吃白食,真正的機會來了,産生的壓力是可想而知的。
掃了一眼還在操場上堅持不進去的看書人,他歎了口氣,轉身就小跑起來。今天是和李光軍他們的碰頭日,不能耽誤。十點五十,筠研從考場笑眯眯地出來,看到操場上正在等着她的哥哥,馬上小跑過來,到他耳邊輕輕地說,“哥,你找的那幾套試卷很厲害呢,裏面竟然有原題,作文題也是。語文考試,我感覺最少能打九十五分。”
筠研所說的那些試卷,其實就是龍建華他自己對每一門都出三套試卷,然後說是在别的補習班上得來的。龍建華呵呵一笑,攬着她的肩轉身就走,“那就好。現在考完了,就不要想上一場的事情,把上一場成功或失敗的情緒都清空,好好休息一下,準備迎接下一場。”
筠研嘻嘻笑道,“哥,你看那個阿姨抱着一個小毛毛在那裏等,是不是等報名那天那個?”龍建華點點頭,“就是那個。他們家的成分和我們家一樣的。那個女的在請産假後,也把高中的書找出來打發時間,結果遇上了這個時機,也算很幸運的。”
也許是因爲有了上一場的成功打底,下午去考試的途中,筠研再無任何緊張神态,還是提前十分鍾交卷。至于爲何隻提前十分鍾,她竟然說是怕影響其他考生的情緒。
十八日下午五點差幾分鍾,筠研一臉輕松地走出考場,看到龍建華渾身冒汗地靠在籃球架上,飛快地跑過來,緊張地問,“哥,你是怎麽了,發燒了嗎?”龍建華拍拍她的肩,呵呵笑道,“你哥什麽時候感冒過?”接着拿出背後拴着兩個帆布袋的扁擔。
筠研頓時明白了,輕聲問道,“哥,這次賣了多少?”龍建華伸出右手張開五指,接着又曲起三根。
筠研頓時明白了,“又是五萬個啊。怎麽還是兩塊錢一個,不漲一點嗎?”“呵呵,我這是因爲量大而提的價,沙鵑的市場上還隻有一塊錢呢。”
“我哥是誰?搬錢專業戶!沒有你,沙鵑市場上的價格說不定還是五毛錢呢。那些倒買倒賣的販子要感謝你,讓他們多賺了很多錢。”這時,交卷鈴聲響起,考生從各個考場走出,彙成一條人河流向操場,表情各異。有的面帶微笑和旁邊的人說話,有的哭喪着臉低頭悶走,有的面無表情,有的神情呆滞。
那個女的一上操場就笑着朝她的母親和孩子跑去,伸手從她母親懷裏抱過小毛毛,然後解開衣服開始喂奶。一個落在人流後方的男子走到操場上就嚎叫一聲蹲下身子,雙拳連錘地面,“我怎麽這麽笨?!我怎麽那麽多都答不出來?!……”
走在他旁邊的幾個人,有的看一眼就繼續木然前行,有的上前勸解幾句,有一個人俯身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就離開。那男子抱着腦袋蹲在那裏哭泣幾分鍾後,站起來,擦幹淚,快速離開操場。
筠研用複雜的眼神看着那個男子離開,低聲說,“這個人在考第三場的時候,考着考着就在考場裏哭起來,監考老師都生氣了,要他要麽離開考場,要麽安安靜靜地考試。其實,我覺得他完全可以在家好好複習,明年再來。”但有幾個人能相信明年呢?
龍建華昨天在和那個老母親交談時得知,她的女兒生完孩子還不到一個月,按理應該在家坐月子;可她怕政策變化,今後又不舉辦高考了,所以今年才冒着傷害身體的可能來參加考試的。回到家,大家都聽了筠研考試的感覺後,父親激動得滿面通紅地拿出一瓶酒來慶祝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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