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拜完下山途中，龍建華聽他們四人講起李老太太的事。

李老太太生了九個子女，最終隻存活了陳力求、陳力平和陳力前三兄弟，其餘都夭折，從剛出生到15歲不等。

她也充分享受到了子孫帶來的幸福，三個兒子，除去老小陳力前隻能一個月回來看她，陳力求和陳力平是每天都來噓寒問暖；九個孫子、四個孫女的生活很好，每個月都會有孫輩或自己或帶着曾孫輩的回來看她，給她買各種好吃的，給她講外面的見聞。

陳大牛歎道，“我嬸子其實也是書香門第的大小姐，隻因爲家道中落，才嫁給了我堂伯。我堂伯比我爹大了20歲。也是在她的堅持下，我爹他們那一輩和我們這一輩都至少讀了個初小。”

“她一個小腳女人，肩跳不得，就在家紡棉花，多喂幾頭豬，喂了一大群雞，屋前屋後都種滿果樹和蔬菜。”

李老太太是小腳女人，龍建華是第一次知道。見過她的次數不少，可誰又盯着人家的腳看呢？

陳大牛還在說，“那時候，我們這裏經常有老虎出沒，野豬更是常事，我聽我爹說，有一年就被叼走了三頭豬，把我嬸子氣得大病一場，病了差不多半個月。我伯伯到處找郎中，那時候我爹才十來歲，和力平哥他們到處找草藥。”

“還好，我嬸子堅持下來了。現在我想，她應該是受刺激了，精神上接收不了。說來也奇怪，自從那次病以後，她一直很少生病。”

陳力平插了一句，“基本沒生過病。過世的時候也是很安詳，吃過晚飯坐在沙發上就去了，沒磨我們一天。”

陳大牛繼續說，“我們九隊隻有兩個姓，一個姓陳，一個姓王；在他們那一輩中，我伯伯是最大的；我爺爺奶奶去世得早，我爹就是嬸子帶大的，我媽也是嬸子看中的。”

“她看人和别人不一樣，不一定要很能幹活，但要麽要聰慧，要麽要心靈手巧，所以她很看重你，說你的想法很正确，要不然，我們也不敢那麽快同意賣草藥、種雜交水稻、以那種模式辦家具廠。”

龍建華心中苦笑。到現在才明白，原來他那些措施能得到快速推廣，竟然是老太太爲他站了台。

陳大牛呵呵笑道，“在你離開後，她還經常向我們打聽你的情況，聽到你的每一次進步，她都很高興。都說她沒看錯，你就是會有大出息。”

“後來有錢了，她還想過去沙鵑看你，可交通太不方便，她年齡也大，我們怕有個三長兩短，所以一直阻止了她。”

“建華，不是不對你說，而是你在香島也很不容易，不想耽誤你的時間。如果不是今年剛剛通高速，從沙鵑到這裏就要八個小時。”

他能說什麽呢？

如果他知道老太太一直在關注着他，他來看看他的時間還是能擠出來的；到了這樣的級别，時間可以自主安排，大不了推掉或推延一些事情。

他們也是替他着想，不想耽誤他的工作，不想讓他那麽辛苦，也沒毛病。

但内心還是有些自責的。他的觀察太不仔細，竟然不知道李老太太是那樣的一個人；她看清了他，他卻一點都沒看清她。

所以，凡事不能想當然，不然會贻笑大方。你說人家看不清，别人卻早已看你門清。

他是民間高手，李老太太更是高手中的高手。

那個時候，雖然孤懸于外可以有足夠多的時間思考，也有足夠的機會做常人不敢做的事情，但失去了和别人交流的機會，隻有在出工的時候進行表面的交流和觀察。

人是群居動物，需要交流，功夫在課外……

回到屋坪已經近七點，屋頂已現金色陽光，山那邊小朋友的吵鬧聲也傳了過來。

劉芷菲還在做着輕度運動……彎腰壓腿，他問道，“他們兩個還沒起來？”

她笑着說，“睡得好好的，岚岚都快滾到稻草區域了。這家夥，睡覺太不老實。”

他呵呵一笑，“這是遺傳，你就這樣。”

她嬌嗔道，“别身在福中不知福，那是在向你靠攏你。”

他呵呵一笑，轉身蹑手蹑腳走進屋裏，看到他們兩人睡的那一個香甜，又悄然退出屋外。

她扭頭看了他一眼，“這裏的空氣确實清新，比七号院那邊強，比酒莊那邊更強。這金燦燦的太陽光一出來，忽然之間感覺空氣更甜，是不是發生了什麽化學反應？”

他笑道，“化學反應可能不明顯，電離作用是可能有的。揮發在空中的泉水，經過太陽的照射，和空氣中的氧氣結合，産生了很多負氧離子。”

她笑罵，“胡說八道。七号院也是在山上，那裏前有維多利亞灣，後也靠海，怎麽就沒有這種感覺？”

他搖搖頭，“那裏人多，二氧化碳多。”

都是山，都有水，但空氣味道卻不一定一樣，關鍵因素還是在于人口密集程度。

她沒就這個話題繼續深入，轉而說，“我了解了一下。九隊現在的常駐人口都是五十歲以上的，其他人最近的都在縣裏。這樣下去，九隊的藥材事業今後要慢慢衰落下來。”

“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年輕一代都出去了，尤其是那些在外面讀書的，他們會對九隊的認同感不足，可能不會再回這裏。這樣的話，九隊遲早會消失。”

這種狀況是有可能出現的。

九隊的經濟實力比較強大，出去的人在外面生活習慣了，如果家裏沒有老人留在這裏，估計很少甚至不再回來。

陳大牛已經說了，退休後會回九隊生活；陳杜娟他們三姐弟都是大學畢業，都已經在沙鵑和市裏都買了房，并沒流露出想回九隊養老的意思。

陳勝大對改造老房子很有興趣，今後有意回到這裏，但他的子女呢。

九隊雖然很富裕，但距離鎮裏有十多裏，距離縣裏更是有四十裏，即便每家每戶都有車，都有座機和手機，但萬一有個風熱腦痛，還是不很方便的。

他笑道，“隻能怪社會發展太快，生存壓力過大，導緻人心太過焦慮，讓人不能享受悠閑的田園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