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又見《三國志》
金墉丙城,又稱洛陽小城。其中大小宮殿二十餘座,皆是魏明帝依皇城諸殿而仿建。
若皇帝臨時挪到金墉城辦公,也會召部分内嫔暫居丙城。
淩雲殿中,高英單手支着下巴,就如一條美人魚一般側躺在塌上。身側各有一個宮娥執着宮扇,給她扇着風。
高英身上就穿着一件輕紗,微風吹來,紗衣跟着微微飄動,時不時的就會貼上肌膚。萬般妙處一覽無餘,簡直妙不可言……
一女官恭身秉道:“臣至光極殿,問過宿直将軍,稱高羽林并汝陽王殿下已至太府,與劉府卿(劉騰,兼太府卿)交割賬目。
殿中隻有李候郎與陛下奏對……臣在殿外聽的分明,陛下正在朗聲大笑,想來心情很是歡暢……”
高英心中了然,微微一笑。
陛下除了登基繼位那日,在宮城上受百姓朝拜被山呼一次。之後再未有過如今日這般被萬民景仰之盛況,怎可能不高興。
況且此次并非提前安排,而是百姓自發之舉,更顯民意之俯順,可見陛下心中有多受用?
不出意外,陛下應是要給李承志加官了……
正猜付着,又有宮娥進了殿來,恭身報道:“秉殿下,李候郎求見!”
這般快?
不是剛還與陛下相談甚歡麽,以皇帝的性子,應該會與李承志暢聊至深夜才對?
莫不是這李候郎又如上次一般,惹陛下不高興了吧?
高英有些狐疑,稍一沉吟:“宣!”
身邊的禮官頓時有些急:皇後身上就隻有一層輕紗,再多餘半縷都無。雖說殿中不算光亮,但見的是外臣,總歸不雅。
女官硬着頭皮提醒了一聲:“殿下,是否更衣?”
“都不夠麻煩的,還這般熱?到時讓李承志離遠些就行了!”
高英有些不耐,但想了想,還是坐直了身體,朝女官說道:“幫我加件薄衫!”
女官應着,飛快的拿起一件宮衫,披到了高英身上。
聽着殿外唱諾,李承志被領進了殿。
數日前,李承志在午門外受杖,應高文君央求,高英遠遠的見過一次。這算是第二次見李承志。
但再見時,高英依然有些恍神。
面如冠玉,清新俊逸,果不愧爲才貌雙全。
更何況,李承志身上還有那麽大一堆光環?
特别是于千軍萬馬中取敵王首級,且甯死不折的事迹,莫說在古代,哪怕放到信息大爆炸的後世,對萬千少女與億萬少婦而言,也有着無可抵擋且緻命的誘惑力。
别說那些女官,就連高英也一樣,自見到那道英俊挺拔的身影,眼光就沒轉過彎。一直看着他入了殿門、走至殿中、恭身做揖、問禮,而後……那兩隻眼珠子就跟賊一樣,竟然在四下亂瞅?
高英心裏暗呼:真是好賊膽?
外官入宮謹見,不論見皇帝還是見皇後,都有一套完整且嚴格的禮儀程序,說籠統些就十六個字: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
李承志倒好,一點都不客氣,就跟進了自個家一樣?
這九成就是在尋三娘在不在這裏……
随即,二人的目光無意間撞到一起,竟如通了電,竟同時一亮。
上一次離的有些遠,看的不是很分明。高英此時再細瞅,李承志比上次在宮門外所見時,精神、靓麗了何止一倍?
想想也對,上次是跪在烈日之下,便是李承志有十分光彩,怕是也被曬去了五六分……
心裏正誇着,高英察覺有異,擡眼一看:她是如何打量李承志的,李承志竟然就在如何打量她?
目光倒是非常清明,無任何邪異之色,但眼中異彩隐現,仿佛很是驚豔。
高英初時還有些得意,心想便是如李承志這般的才俊、英傑見了孤,不依舊驚豔震憾?
嗯,不對!
這是後宮,吾乃皇後,你竟敢這樣看?
還有你眼中這絲審究是什麽意思,難不成,這是在拿孤與三娘子做比較?
高英的臉色頓時一冷,緊緊的咬住了銀牙:“李承志?”
察覺到皇後的語氣中竟帶着一絲涼意,李承志心裏一跳:糟了,一時恍惚,看的太投入了!
真心不怪他:明明隻是堂姐妹,爲何面貌與身形竟有六七分相似?
再加離的遠,殿中的燈火也不透亮,他差點以爲那塌上坐的是高文君。心下詫異,就難免多辯了兩眼……
還好是在南北朝,這要是宋以後的朝代,就算不被當廷杖死,怕也得挨幾十個嘴巴子。
李承志連忙應道:“臣在!”
他還真沒猜錯,這但凡換個人,高英就讓宮娥掌嘴了。以前的元悅就挨過這樣的打……
但不知爲何,看到李承志的臉色有些惶急,高英卻覺得不是一般的養眼,一時間竟生不起氣來。
罷了……
她微歎一聲,朗聲道:“近前來回話!”
李承志應着,又往前走了幾步。兩人之前也就一丈左右,但李承志卻不敢往上亂看。
眼中見到的也就高英的一雙腳……嗯,竟是赤着的?
膚如凝脂,甲若玉玑,怕是沒比男人的手掌長到那裏去,十指如同剝開的藕尖,又白又嫩。
自腳踝以上,就覆着一層輕紗。兩條玉腿微微合攏,斜斜垂下榻沿。又直又長,圓圓潤潤,多一絲則肥,少一絲則瘦,美妙天成。
高英半靠在榻上,倒是坐的很端正。但身上除了一層紗,就罩着一件薄衫,堪堪蓋住了自胸口到小腹下,全身上下完美的弧度依舊一覽無餘。
而對男人而言,正是這種朦朦胧胧,若隐若現的即視感才是最具誘惑力的,比一絲不挂還要緻命。
雖然不敢再往上看,但李承志不由自主的就腦補了起來,自然而然的想到了初見高文君的那一夜……
心裏突然生出了一絲火燙,嗓子竟有些發幹?
不對,這可不是高文君,這他娘的是皇後……
李承志悚然驚覺,用力一咬舌尖,心情激蕩之下力氣用的大了些,疼的他渾身一個激靈。
高英眼中滿是疑窦:好好的,你抖什麽?
細看之下,李承志的頭又往下垂了好幾分,似是隻盯着自個的靴尖,視線再不敢逾越半寸,高英更是狐疑。
方才的膽子呢?
這離的近了你倒不敢看了?
心裏譏諷着,高英下意識的坐直了身,又仔細瞅了瞅。
李承志的臉,竟然紅了?
哈哈哈……
高英覺得好不驚奇。
她深知自身魅力之大,不然爲何能獨寵于後宮?
也不是沒見過外臣見了她,露出過形形色色的表情:恐懼者有之,驚豔者亦有之,甚至如元悅一般狗膽包天,敢目露邪異的,自然也會教他如何做人。
但見了她害羞的,還真就是第一遭?
稍一動念,高英恍然大悟:李承志好似連房姬妾都未娶過?
如此說來,長這麽大,李承志竟從未近過女兒身?
難不成是見孤腿上隻覆着一層輕紗,便以爲孤身上隻穿着這麽一件,所以才羞紅了臉?
這李承志想什麽呢,孤母儀天下,怎會如世間的女子一般輕薄不端?
暗中羞惱着,毫無來由的,高英心中意生出了一絲異樣之感。
“擡起頭來!”
“臣不敢!”
見李承志頭搖的波浪鼓一般,高英更覺好笑,心中竟起了一絲逗弄的心思。右手扶上了左肩,竟好似脫衣的架勢,口中循循善誘:“那就再近前些來!”
李承志頭皮直發麻:這娘們想幹什麽?
腦子裏就跟攪了漿糊似的,猜疑皇後是不是想陷害他:就眼下這般,若是傳出風言風語,惹皇帝吃了醋,我有幾顆腦袋可砍?
他不但沒朝前去,反而往後退了好大一步。正要說句告罪的話,突聽身側的女官一聲急喝:“放肆!”
便是禦醫醫病,也絕不是在皇後穿的如此清涼之時。便是皇後要李承志近身診治,至少也要再遮掩一下吧……她就是幹這個的,但高英向來跋扈,因聒噪被她杖死的禮官又不是一個兩個。女官隻能硬着頭皮提醒李承志……
高英柳眉一堅,冷聲喝道:“閉嘴!”
嘴裏罵着,目光也自然而然的挪了過去,無意間看到女官竟好似松了一口氣的模樣?
順着女官的視線回頭一瞅,李承志不但沒往前,還往後退回去了好大一截。
這也就罷了,竟還歪着頭怒視着女官,仿佛在問:話是皇後說的,關我什麽事?
臉上好似還帶着點委屈。
不知爲何,高英覺得分外有趣,竟“噗嗤”一聲就笑了出來。
而後又狠狠的瞪了李承志一眼:孤又不是蛇蠍,竟讓你如此避違?
可惜李承志低着頭,壓根沒看到……
心裏埋怨着,高英又奇道:“不是與陛下相談甚歡麽,怎這般快就出來了?莫不是你又惱了陛下?”
不然呢?
李承志暗歎一口氣:“殿下英明!”
看他承認的如此的幹脆利索,高英頓時有些無語。
這要擱别的京官(無資格上朝)得皇帝召見,早已心花怒放,喜不自勝。奏對時更是小心翼翼,恨不得将皇帝捧到天上去。
你倒好,來一次就氣他一次?
怪不得功勞一堆,這官職卻不見往上漲?
有心想勸他一句,又深知似李承志這般心堅似鐵之輩,自有爲人處事的原則,九成九是聽不進去的,高英索性沒開口。
稍一沉吟,她又道:“掌燈!”
頓時便有兩個宮娥各摯一盞紗燈,湊到了高英身側。又各有兩個女官,一個替她理着宮衫,遮着春光,另一個幫她挽起了紗袖,将肩膀上的一塊膏藥撕下,露出了下面的傷口。
李承志依舊目不斜視,自是不知皇後掌燈是何意。倒是女官主動邀着他:“還請候星郎移步,替殿下望診!”
望診?
李承志心下詫異,本能的擡眼一瞅。
高英露着半邊肩膀,隻見白花花的一片,如珠光玉潤。但詭異的是,如玉的般的肌膚上竟腫着約拳頭大的一塊,還泛着青紫之色。
原來她之前讓自己走近些是這個用意?
害自己以爲高英失心瘋了在調戲自己……
李承志一頭的汗。
高英示意讓他放心大膽走近些看:“孤這傷應有七八日了,一直不見好……猛然記起大兄信中提過,稱你頗好歧黃之術,尤擅外傷,孤便想着召你看看……”
聽到高英的話,李承志暗罵着高猛,心想高豹兒好不多事,聽來的傳言也信以爲真?
自己擅個蛋的外傷,活人當成死驢醫罷了!
也是見了鬼了,放着那麽多的禦醫,高英爲何獨獨要自己來看?
李承志手往下一拱,斬釘截鐵的說道:“殿下明見,臣擅治外傷等皆是訛傳,恕臣無能爲力……”
看他拒絕的好不幹脆,高英有些狐疑。
真的不會麽?
好像聽皇帝當笑話一樣講過,說李承志救治胡保宗,确實用的是牧民救治牲畜的手段。
但胡保宗又講,說李承志親口承認,用的是華佗秘術?
難不成,是見孤已病入膏肓,李承志怕擔責,所以不敢說實話?
一瞬間就想歪了十萬八千裏,高英的臉都白了。好不容易喘勻了氣,才哄小孩一樣的問道:
“李承志,你暢言便是,便是說錯了也無妨……這是孤在初一那日于光風園賞遊,不慎腳滑落入草中劃傷所緻……禦醫看過,稱是激起了火毒,發了膿瘡……”
說到一半,高英一頓,緊緊的盯着李承志,聲音都好似顫了起來:“那依你之見,是否爲此症,又該如何治?”
不怪她這麽害怕。
宮中的禦醫全看過了,問哪一個都說是小傷,數日就可痊愈。治法也是大同小異,無非便是破瘡、排膿。
但針紮了三四回,消瘡的膏藥貼了十幾副,湯藥也是喝了十幾灌卻都不見好,反而更腫了?
高英甚至懷疑過自己得的是不是如三國時的劉表、曹休一般的毒瘡,已無幾日好活了……
王顯賭咒發誓,稱不至于此,勸她調心舒性,這病才好的快,高英才算是半信半疑。
但此時直覺李承志言不盡實,高英又疑神疑鬼起來。
離着近兩丈,又不好一直盯着看,李承志那知道高英已被自己吓了個半死。
何需依我之見?
這分明就是很常見的傷口發炎、感染。但不知爲何,高英竟拖了七八日都不見好?
要麽就是禦醫沒怎麽注意,傷口沒怎麽消毒,導緻二次感染了,要麽就是高英身體的自愈能力比較差。
至于怎麽治……看着這青腫的程度,再算算時間,想來下面膿應是化了七八成,無非就是破瘡、排膿,敷傷藥,宮中的禦醫都應該會治才對?
李承志頓時冒出一絲念頭:怕不是高英怕留下傷疤,不願挨刀吧?
真要是犯了公主病,那就等着拖成敗血症吧……神仙來了都沒救。
心中狐疑,正猶豫着要不要勸一勸,或是說兩句車轱辘話拖過去。無意間迎上高英的目光,竟似吓懵了一般,李承志心下一動:留點疤而已,又不是留在臉上,至于麽?
罷了,九成九會是親戚,能勸還是勸一下的好。
再者,也不一定會留很大的疤。便是有,也不一定祛不掉,記得蛇油膏就有這種功效。
邙山上的菜花蛇不要太多,抓一條暴曬兩天就是這東西……
李承志的語氣很是誠肯:“臣雖不擅醫術,領軍之時倒看過幾本醫書,此症無非便是這割瘡、放膿、祛腐……宮中禦醫應是都會的……
也請殿下莫要諱疾忌醫……便是稍有疤痕也無大礙,臣回去翻翻醫書,說不定就能找出一二祛疤之術……”
破瘡,放膿她知道,禦醫都是這般說法,但李承志說的并非刺,而是割?
還有這祛腐是何意?
高英猛的一喜:李承志果然會治?
随即她又有些懵:看他說的這般輕松,好似并不是大病。反而誤以爲孤怕留下疤痕,所以才拖成了這般?
什麽跟什麽呀?
孤難道不知“養癰長疽,自生禍殃。”的道理?
“除了破瘡與排膿,竟還要祛腐?”
高英咬了咬牙,“不知你是從哪本醫書上看來的?”
哪本醫書?
好像都有吧!
轉了個念頭,李承志又細細思索着。
還真不是他吹牛。
别的自然是糊弄人的話,但醫書卻真看過不少。當然是因爲怕死,也爲了活的長久些……
但越是回憶,李承志的臉色就越不自然。
張仲景的《金匮方》,好像沒有……
葛洪的《肘後方》,好像也沒有……
陶弘景的《名醫别錄》,更沒有……
這些書中雖有毒瘡,也就是感染起膿的療法,但全都是用針破瘡、外敷撥毒,再加内服排膿之類的方法。
自己這是犯了經驗主義,一想到化膿,就想了用刀割……
思來想去,好像就隻有《三國志·華佗傳》中提到過幾句:若病結積在内,當須刳割者,便飲其麻沸散,須臾便如醉死,無所知,因破取……
恍然間,李承志不由自主的想到了給胡保宗填腸子的時候,拿《三國志》糊弄他的場景。
真是見了鬼了,難不成還要這般糊弄高英一次?
看他竟似變了臉,高英也跟着變了臉,急聲逼問道:“哪本醫書?”
李承志隻覺嘴裏直發苦,索性心一橫:“《三國志,華佗傳》!”
女官一聲驚疑:“《青囊書》?”
青囊書個毛線!
李承志頹然一歎,無奈道:“就是《三國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