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你茬的好人才
初九,常朝。
月隐無光,滿天星芒閃動,像是一道巨大的幕布上鑲滿了明珠,璀璨生輝。
微風細細,山林嘩嘩輕響。輕霧漸濃,柔和朦胧。
蟬兒輕鳴,蟋蟀低吟,偶爾時,還能聽到幾聲野狐的悲嘶與山貓的咆哮,真就如鬼叫一般。
熒蟲飛繞着墓丘,星星點點的綠光忽亮忽暗,就如鬼眼時睜時閉。突有一蓬磷火閃現,一縱而逝的碑林有如一群飄動的幽靈。
突然,樹林中發出一聲獸類獨有的嗚咽,又傳來幾聲“啾啾……啁啁……”的輕響,似是鳥叫,卻又清脆許多。
也就兩息,十數丈外也響起了類似的響聲。随即又亮起了一道火光。
是一枚火折子,又點亮了燈籠。之後才從草叢裏站起一個人影。身上裹着皮袍,藏身的草中還鋪着皮褥。雖宿在野外,但看似很是舒适。
衛卒起了身,身邊的大獒也跟着爬了起來,剛要張嘴,被衛卒一把給拍了回去:“蠢貨,是幢帥!”
喝斥着,草叢裏的動靜也越來越近。李睿穿着類似的皮袍,同樣牽着一隻大狗,走出了樹林。
“寅時正了,令各哨回莊!”
衛卒應了一聲,含着哨子一仰頭,一聲清脆的鳥鳴随風飄遠。而後兩個人加兩條狗,抱着一堆零碎回了莊園。
雖然入了京,發生戰事或遇襲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李承志依然沒有放松警惕。
便是隻有十二個親衛,且白日裏還要盯着工匠制冰,但無論刮風還是下雨,或是天睛,每日夜裏,莊園四周至少有四名暗哨警戒。
高湛還笑話過,稱京城乃首善之地,哪有那麽多不法之徒。可李承志倒好,竟連陣戰行軍的手段都用出來了,簡直怕死到了極緻。
李承志隻是笑笑,也不解釋。
當一個人的秘密多到一定程度,就不是怕死不怕死的問題,而是習慣成自然,未雨綢缪……
進了北園,李睿先至冰台看了看。一群工匠與力夫正在起冰,再往裏是中園,另有一部分在汲水、運水。
一日一夜,制冰也就兩百餘方,但用掉的水卻要近過千噸。幸虧離邙山近,井也挖的夠多夠深,不然李承志還得想辦法從城裏買水。
轉了一圈,見各處正常,李睿才到南院,輕輕的敲了敲李承志的房門。
“郎君,已至寅時正,該上朝了!”
上朝?
李承志真就如沒睡醒一般,想了半天才回過神:今日初九?
按品級,他隻屬于京官,無上朝資格。但今日會有禦史參他,所以昨日就有禦史至太常知會,令他今日上朝自辯。
差點引起騷亂是事實,沒什麽可辯的。無非就是問責、罰俸、降職。李承志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元恪有生之年,他已經不打算領工資了……
打着哈欠,快速起身洗漱了一番。又讓李睿幫他束好了冠。
男人幹這樣的活總歸不怎麽順手,至多算得上齊整,卻毫無美觀可言。
就連高文君都勸他,可先從驵市雇用幾個女婢,或從她與高湛院裏暫借幾個,但李承志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便是普通的世家,要麽用的是仆臣之婦之女,要麽也是買的死契的奴籍,與家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那一種。更何況李承志秘密多的數不清,身邊哪敢用外人?
他算算時間,李亮也應該快到了,到時就會帶來部分族人,可以将護衛與仆婦的問題一并解決……
也就一刻,李睿替他束好了冠。駕着那輛租來的馬車,由廣莫門而入,進了内城。
順着南北走向的廣平禦道(廣莫門至平昌門),過華林園、河南尹、東宮、典農、太倉等,約行七八裏,便至東西禦道(東陽門至西陽門)。再橫行約四裏,便至午門外。
深知來的越早排隊的人就越多,李承志幾乎是踩着點來的,此時已至卯時兩刻,宮門口的黃門已唱名好一陣,已無幾個官員。
李承志遞上了門籍,上書姓名、職級、狀貌等。當即就有值事将軍與黃門提着燈籠湊近辯認,看清李承志的那張臉時,太監竟驗都懶得驗了。
一是長的太醒目,别人想冒充也冒充不了。二是雖第一次上朝,但對這些門官而言已然很熟悉李承志了:在宮門外挨過兩次打,又入過兩次宮,惹怒過陛下兩次……而且均發生在前幾日,他們哪能忘了那麽快?
應是知道些李承志的底細,負責驗籍的太監很客氣,遞回門籍時還提醒道:“奉朝郎趕快些吧,快要開朝了……”
聽到這句“奉朝郎”,李承志有些恍神。
太監不提醒,他都忘了自己還有這麽一級加官?
委實是他今天升明天降,起伏太頻繁,連他自己都沒搞明白給他削掉的是那一級。
“多謝中官提醒!”
李承志接過門籍,笑吟吟的回道。
還有兩刻才開朝,來得及。
入了宮門,宮道兩側可見幾乎立成人牆的禁軍。人人披甲,個個執刀,皆是虎視眈眈,滿臉惡相。若是膽小些的,怕是腿都會顫。
這也屬“朝儀”之一,以彰顯皇威之威嚴,二防止有官員腦子發熱,不好好的去上朝,卻在宮城裏亂竄。
要是有官員走的太快、走的太慢、無故出聲、東張西望等,這些禁軍就會出聲喝斥。
一邊走,一邊打量着禁軍的儀容,暗暗與部屬做着比較。不知不覺間,李承志就過了止車門與端門。
也就剛驗完門籍,“咚”的一聲,端門的城樓上響起了一聲鍾,數個力士竟然在關門。
看他竟然還有心情觀望,端門的值事将軍陣陣無語:哪這麽重的好奇心?
但有官員第一次上朝,生怕會晚到,連夜不睡,剛過三更天就至宮門外等候的大有人在。入了宮城更是戰戰兢兢,隻顧着走路,連頭都不敢多擡,從而摔傷的也不是沒有。
這位倒好,就跟遊景一般?
你倒是左右瞅瞅,除了你,這太極城中可還能看見一個朝官的身影?
早都進了殿各列各班了!
“奉朝郎,最多兩字(古代計時單位,也稱分。一字約五分鍾,三字爲一刻),連太極殿門都要落鎖了……”
李承志心裏一跳。
原來這聲鍾,就是所謂的朝鍾?
大意了!
他快步走向太極殿,嘴裏還在嘟嘟囔囔的罵:簡直閑的?
隻是一座太極城,竟足有兩裏方圓,沒事修這麽長做什麽?
光秃秃的也不說種棵樹……
又不能跑,至多隻能急走,也就堪堪踏進太極殿的門檻,端門上就敲響了第三聲鍾。當即就有力士合上了太殿的朱門。
李承志猛松一口氣:再晚上那麽幾息,他就得跪在殿外候罪。
文武、上下、内外都是嚴格分開的,李承志現在是純純的文官,職才是七品,自然列在左班最末。
也就剛剛站好,左仆射元怿清喝一聲“恭敬陛下”,便聽内殿一聲鞭響,金吾、将軍、力士等各執傘蓋、禦扇,自序門而入。
元魏尚水德,自皇帝到臣子,常服皆是一個顔色:皂衣绛裳。有區别的是冠绶,也就是帽子和绶帶。
天子戴通天冠,垂白珠十二旒,也就是影視中經常看到的秦始皇所戴的那種冠。
臣子皆是進賢冠,隻會以籠冠上有無貂尾、革帶上有無玉珠、下裳下擺長短等來區别爵位和品級。
像李承志這種七品官,自然是什麽都沒有,就連下擺都是光秃秃的。
“風調雨順,内外平安!”
等元恪落座,又聽左右金吾将軍一聲高唱,衆官齊拜:“見過陛下!”
包括到清朝,各代常朝大緻就是如此。隻有元旦這樣的大朝賀,衆臣才會三呼“萬歲”。并不像電視中演的天天都要喊。
而隻要是大朝,必會演樂。衆官拜完,以及與皇帝奏秉完退下時,還要跳幾下舞。
衆官拜完,三公、三太、親王等各入幾案後落座,其餘臣子隻能站着。也很少有磕頭的時候,大多時的禮節都是做揖或鞠躬。
而像跪坐的那些重臣行禮時,才會雙手扶地垂首以示恭敬,但這樣的禮節并不比做揖重。
自朱元璋開始,官員上朝時才需要跪地磕頭!
殿中朝官足有六七百人,李承志還排在最後,離皇帝足有十餘丈。他看不清皇帝的臉色。隻遠遠聽到皇帝問了一聲:“可有事秉奏!”
雖隻有一句,但李承志卻覺得皇帝好似有些不耐煩。
大緻無事,劉芳奏了高麗、契丹兩國不日會有使者入京朝拜納貢。崔光奏了造新曆之事,高肇奏了修訂禮樂、度量衡等。
看諸官再無陳奏,禦吏中尉王顯出班,參高湛、李承志于初七在城下蠱惑百姓、差點引出動亂之事。
按程序,被參之人要上前自辯或是認責,而後該罰罰,該降降。
但皇帝明顯不願意磨纏,都不等金吾将軍唱令這二人上前,他看着王顯問道:“二人各降一級留用,卿以爲如何?”
王顯竟沒一絲猶豫,恭身應道:“臣遵旨!”
衆臣無不覺得怪異,包括元雍、劉芳、崔光等。心想便是稍後崔亮就會秉奏,給他二人升上來,但該走的程序還是要走一遍的,不然不知底裏的朝臣難免會多想。
還有這王顯是怎麽回事?
身爲禦事中尉,負讷谏之責,竟如此由着皇帝亂來?
再看皇帝的臉色不太好看,衆人皆猜測着發生了什麽事,皇帝竟連這麽一點功夫都不願意等?
也就兩三息,又見元怿、劉騰齊齊出班,隻聽劉騰朗聲奏道:“臣有事陳奏:于昨日,掌冰史高湛解售冰所得之十二萬餘金運入太府,臣悉數清點,已交至司農寺!”
“臣附奏!”元怿也跟着一恭,“臣肯請陛下準之:先予七兵調付六萬金,用于武川鎮并晉地赈荒……”
“準!”
皇帝大手一揮,一指劉芳崔光并崔亮,有些焦燥的說道:“十二萬金啊,朕有多長時間未見過這般多的真錢?高堪此舉堪稱有功于社稷……嗯,還有李承志,獻陣樂三曲,也應嘉獎……諸卿盡快列個條呈上來。另,除李承志爲大羽真,即日遷殿中聽用……”
一群朝臣都有些懵。
哪來的十二萬金?按他們之前的猜測,便是如高湛所奏,内宮與光祿的冰會一斤一斤的賣出去,且能賣得完。除去兩月間的折損,撐死了也就賣個五六萬金而已。
這多出來的一倍是哪來的?
不是沒有反應快的已然猜到,宮中與光祿的冰怕是已經賣完了。
怪不得皇帝搬回了大朝城,太極殿中也用上了冰鑒,但皇帝卻沒有提何時會恢複百官頒冰。
全賣完球了,還給你頒個屁……那這個夏天你讓我們怎麽過?
十個大臣中至少有七八個怒視着站在武班中的高湛,仿佛在問:你個生兒子沒屁眼的幹的好事。
隻有少數幾個,如劉芳、崔光這樣的暗暗的罵着李承志。
還有一小部分在孤疑:高湛這二子的才智也就一般,何時竟有了這般的智計與手腕?
正猜忖着,突聽殿上一聲高唱:“退朝!”
擡眼一看,皇帝竟已離了玉榻,起身進着序門。邊往裏走還邊朝王顯招着手:“随朕來!”
說着又一指高肇:“司空也來!”
高肇、王顯恭身應着,緊緊的跟了上去。
看皇帝如此急切,衆臣更懵:發生了什麽事?
趁衆人愣神的功夫,李承志微松一口氣。眼珠轉了轉,不動聲色的朝殿外走去。
離天涼近有兩月,百官無冰可用,怕不得炸鍋?
皇帝還算仗義,沒提自己的名字,而是用“獻陣樂三曲”的名義給自己升了官。便是百官恨的想咬牙,也隻會找高湛的麻煩……
果不其然,一群武官已經把高湛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元雍正喝問着:“冰呢!”
平日都是高肇才有這般待遇,高湛哪經過這個陣仗,頓時有些慌。
但他猛的想起李承志的交待:驢死架不倒,有陛下撐腰,你怕個卵?
“自然是賣了!”
元雍怒道:“放屁,那可是幾萬方,連宮裏都用不了這般多?”
高湛用力的挺直了腰杆:“京中大寺近三百,各購一百方……”
一衆大臣驚的外焦裏嫩。
竟然……賣給了和尚?
三百大寺各一百方,這已是三萬方,剩下的兩萬餘,怕是宮裏都得省着用,那還有各朝官什麽事?
這個夏天怎麽熬?
百官怒不可遏,但懾于高肇之威,卻敢怒不敢言。
就隻有元雍這般的宗室自恃是長輩,敢喝問高湛幾句。
元雍已是滿面驚愕:這夥和尚瘋了,不知皇帝正發愁怎麽找你們的把柄?
這主意,絕非高肇出的,倒像是皇帝琢磨出來的?
心裏一驚,他不由自主的松開了抓着高湛衣袖的手,恨聲罵道:“谄媚小人,真是不爲人子?”
衆臣絕倒。
若論曲意逢迎,哪個敢同你颍川王相比,你也好意思罵這樣的話?
聽到此處,劉芳、崔光哪能猜不到是李承志出的主意。
劉芳不動聲色的問着臣僚:“可見李承志?”
多數的朝臣都不知“李承志”是哪位,當公孫崇說到“李承志便是太史監李候郎”,才有人反應過來,說的就是方才被王中尉參奏,又被陛下賞官的那位。
“方才還在班末,好似已出殿去了……”
跑了?
哪有那麽輕松?
光是宮門就有三道,且每過一道就要驗看門籍,哪會容他這般容易就出了宮?
崔光獰笑一聲,随手一指殿門外的一個金甲将軍:“去端門傳令,不得放李承志出行,跑快些……”
正巧李韶過來,好奇的問道:“某也正好尋他。也是奇了,竟是陛下禦口欽封,賜李承志爲大羽真,他如何做到的?”
這可是從六品的官!
而且非皇帝親信不可擔任。
如以前的幸臣趙修、茹皓都曾任過此職。而如今除高肇之外,備受皇帝寵信的禦史中尉王顯、散騎常侍候剛、奉車都尉趙邕也曾任過此職。
但問題是,李承志入京才幾天?
一見李韶,崔光就氣不大一處來::“元伯,你給爲兄(二人互爲姻親)薦的好人才?”
李韶一頭霧水:聽這話音,竟和自己有關?
……
不大的功夫,李承志就被提溜了回來。
看到李韶,他滿臉驚喜:“世伯幾時回的京?”
對李承志而言,李韶不隻是長輩這般簡單,在泾州時還有回護之恩。包括崔光、劉芳對他之所以這般照顧,也有許多李韶的原因。
李韶笑着回道:“昨日才入京……”
兩人正要寒喧,崔光往中間一插,滿臉冷笑的看着李承志:“跑那麽快做甚,怕是猜到老夫要尋你了吧?”
李承志哪裏會認?
心裏腹诽着,謊話更是張口就來:“下官是第一次上朝,所以難免心慌,竟覺得有些内急,故而走的快了些……”
老夫信了你個鬼?
“我看這數百朝官,就再無一個比你膽大的。”
崔光恨鐵不成鋼的罵了一句,扯着李承志就往殿外走。
直到四下清靜了些,他才低聲罵道,“知不知陛下近來年爲何愈顯焦燥?那般陰損的主意你都敢出……”
意思是李承志擺明了在給和尚挖坑跳。
李承志眼皮一跳:我去,成精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