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斬草除根
李承志念頭紛亂如麻:越往深裏想,越覺得胡充華有嫌疑?
皇帝準備等胡充華産子後,認高英爲嫡母的決定,連自己都能知道,難保胡充華沒聽到風聲。
到時,高英絕對會新仇舊恨一起算。基于這一點,胡充華就巴不得皇帝快點死,她好挾子上位!
如此一來,好多疑點都好像有了合理的解釋:根本不是刺客未蔔先知,而是胡充華有意安排,才讓刺客混進了宮?
當日也不是這女人要羞辱自己,想讓自己下廚給皇帝做豆花羹。而是怕自己礙事,有意将自己支開,好給刺客創造機會?
甚至元乂的老婆胡仙容吓傻了一般的攔在道中,阻了自己那一下,怕也是有意爲之?
若是這般想,胡充華的嫌疑何其大。但李承志自始至終都沒忘,刺客猝然發難,戳向胡充華小腹的那根尖刺。
他敢保證,那絕非演戲。若非自己見機的快,胡充華絕對是一屍兩命。
再次回憶當時的情景,李承志始終覺得:刺客好像是朝着胡充華去的,沒刺到胡充華,才退而求其次,改成了刺殺皇帝?
反過來再想,若是皇帝死了,胡充華也死了,誰會得利?
甚至都不需皇帝和胡充華死,隻要胡充華肚子裏的胎兒死了就行……
正猜疑間,門然隐約傳來一陣響動,似是有人正急奔而來,且越奔越近,甲葉抖的嘩嘩做響。
突逢大變,全都吓成了驚弓之鳥,最是聽不得一驚一乍。不論是元嘉、高肇,還是元雍、元怿,乃至李承志,均是心中一跳:此時已近醜時,若無急事,何人敢在宮中狂奔?
李承志微一擺頭,元谳飛快出殿。稍後,便領了一個披甲的軍将入了殿。
看着有些眼熟,應是楯橶虎贲衛中的一個旅将。稍一思索,李承志就想了起來,此人是元淵臨時安排的端門(太極城宮門)校尉。
剛剛踏進門檻,元谳便攔住了校尉。校尉頓時會意,遠遠的抱着拳:“秉諸公、殿下,李侍郎:阊阖門夜值司馬(城門官)遣人急報,稱半刻前,國子學、景樂寺之南突起大火,不過十息,竟就火勢燎天……”
怎突然就失了火?
幾人面面相觑,互相對視了幾眼,卻發現幾人的神色大都差不多,好像都在懷疑,這把火絕非意外,十之八九是賊人所爲……
但國子學與景樂寺之南,就隻有太廟和宗正寺,燒了那裏又有何用,還不如在宮牆下放把火引起的動靜大。
心中狐疑,元嘉高聲喝道:“傳令各門司馬:謹守宮門。若無陛下谕令,便是天塌下來,各門也不得擅動……”
校尉口稱得令,卻站着不走,隻是拿眼不斷的往元嘉的身後瞄。
順着校尉的眼神往後一瞅,元嘉才猝然驚覺:如今的宮禁,已然由皇帝全權托付于李承志了。
李承志狀做無礙,輕輕颌首,意思是讓校尉就依元嘉之言傳令。
等校尉告退,他又回過頭,好似一萬個想不通:“燒了太廟與宗正寺有何用?難不成是在聲東擊西,調虎離山?”
聲東擊西,調虎離山?
李承志指的是……宮裏?
元怿眼睛睜的如核桃:“宮裏……怎可能?”
怎不可能?
你當元嘉爲何下令“天塌下來,各門也不得擅動”?
這擺明是在怕賊人裏應外合。
你又當我爲何要提醒劉騰、元晖、元淵嚴防死守,以防有人狗急跳牆?
其餘皆不論,且隻看宮中如楊彪、趙綏娘這類因受父祖牽連的犯官之後,怕不是有上千之數?
特别是太監,十之八九都是這樣的來曆。而除太監外,侍于各宮中的采女、侍選也不少。像趙綏娘這種隻是因年歲太大,不适合入宮,被挑剩下之後,才陰差陽錯的被元雍買了回去。
幕後黑手能聯絡到楊彪、趙綏娘,并能安排其合适的身份,合适的時機入宮行刺,自然也能聯絡到有這種身份背景的宮人……
也不隻是李承志這樣想,包括皇帝已然這樣認定了。不然他何需将劉騰、元晖攆走之後,才問李承志那句“是誰”?
這是連老太監和元晖也懷疑在内了……
李承志也懶的解釋,隻是不确定的回道:“也可能是下官多疑了!”
确實有些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但萬一呢?
元怿雖然反應慢一些,但起碼的察顔觀色還是會的,已然看出李承志在敷衍他。他正欲請教元嘉,話到了嘴邊,卻問不出來了。
元嘉、高肇,乃至元雍竟都是一副深以爲然的模樣?
竟是……裏應外合?
誰能做到?
絕對出不了元嘉所說的那九個人……
元怿嚅動着嘴唇,嘴裏似是塞了一把糠,澀的如和泥一般……
“騰騰騰騰……嘩啦嘩啦……”
又如之前,一陣急奔的響動傳來,幾個人的心又懸了起來:又怎麽了?
進來的還是個虎贲将,但換成了元演的手下。李承志心裏一咯噔:元演的募員衛專負内皇城,這怕不是後宮又出了狀況?
“報:華林園突起喊殺之聲,應是有宮人生亂,衛将遣屬下來問,是否調兵平之?”
元怿的瞳孔都縮成了針眼,見了鬼一般的看着李承志。
竟真是聲東擊西?
李承志都不知該是先松一口氣,還是該罵元演的娘?
怎突然就到了這一步,好像他越怕什麽,什麽事情就越會發生?
若是宮裏被人放一把火,還能當做疥癬之疾,至多也就是如之前擔心的,有類似楊彪、趙綏娘之類的人物在制造混亂。
但這已然起了喊殺之聲,分明是做亂的人不少……問題是,這可是皇宮,哪來這麽多的人,誰能做到?
怪不得皇帝就如驚弓之鳥,誰都不敢信。怕不是早有了預感,更或是已然料到了這一點?
好在隻是華林園,而非清泉宮……
驚變當日,皇帝就将一萬虎贲盡數調進了宮,與羽林換值。又以東西掖門爲界:楯橶三營負責皇宮南半城,包括太極宮、式殿宮、端門、止車門、阊阖門。
高車三營負責北半城,也就是嫔妃所居的後宮,及西遊園、景陽山、華林園、光風園在内的宮内園林。
而元演的募員三營,并元淵直屬的一營,隻負護衛清泉宮。說直白些,隻要護住皇帝,天塌下來都和你無關……
他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遇刺當日,刺客猝然發動,擊殺胡充華之時,皇帝不得不讓元熙去救的那一幕。李承志心中毫無來由的生出一絲預感:怕不是要故伎重演?
“警告元演:敢調半個兵卒,爺爺持節砍了他……那怕是陛下口谕也不行,除非他入清泉宮大殿,親眼看着陛下予他下旨……”
聽着好似是怕有人假傳聖旨,其實李承志就是在故意拖延,以免皇帝再像那日一般,突然就糊塗了。
驚駭之下,李承志似是激出了全部的潛力,沒用人扶,竟就站了起來。腳下似是絆着蒜,邊拉着腿往外跑,邊扭頭朝後吼着:“華林園裏有什麽?”
還能有什麽?
沉穩如元嘉、高肇,都已驚的發起了抖。
“八品以下的宮人、内侍,皆宿于華林園……”
元嘉的胡子止不住的發顫,“除此外,三萬羽林有近半駐營于景陽山下……”
羽林軍?
應該不是這個。
雖說領軍于忠、左衛将軍宇文福,武衛将軍元熙皆被下獄,但還有右衛将軍長孫稚在金墉城坐鎮。
此次羽林出了這麽大的纰漏,皇帝依然敢将這三萬兵陳于宮中,就肯定有什麽依仗,說不定就是這長孫稚。
羽林真要反了,那可是足足三萬,早将宮内圍的水洩不通了,又怎會讓元演和元恭的手下将急報傳到式乾殿?
也是見了鬼了,情形怎突然就急轉直下,皇宮之中竟都能生出亂子來?
與之相比,皇帝遇刺都不及此時之變的十分之一:十之八九,真就如自己之前所料,賊人要狗急跳牆,狐注一擲了。
誰的能力竟然有這麽大?
來不及問了,先護好皇帝再說……
心中驚疑不定,李承志恨不得長上翅膀飛到清泉宮。剛被元谳扶着踏出門檻,又是“嘩啦”一陣。擡眼一看,兩個軍将一前一後,瘋了一樣的朝式乾殿奔來。
第一個赫然就是離開不久,于阊阖門值守的那個楯橶虎贲将:“秉李旅帥,有執金吾(北魏城衛軍,職責類比集憲兵、警察、防暴武警、消防于一體)予宮外急報:
宗正寺失火,燒榻房屋十一間,前京兆王之廢世子元寶月之下,四子一女無一幸免……寺中衛兵并執金吾誅殺賊人十七位,生擒四人,問是否押解入宮……”
旅将都還沒秉報完,身後倒先傳來了“啊呀”的驚呼。扭過頭去,隻見元怿雙眼狂突,臉如金紙。斜斜往後一跌,撞到了元雍的懷裏。
李承志驚的腦子裏似纏了麻,腦細胞都不夠用了:這把火果然不是無緣無故燒起來的,但爲什麽放火的賊人反而先将元愉的子嗣燒的一個不剩?
這不是自相予盾麽?
但管不了那麽多了,哪怕天塌下來,也先護皇帝要緊。
“莫要開城門,将人犯用吊籃吊上城來,綁仔細了。等我有瑕,再遣人尋你要人……”
李承志回了一句,又急問着第二個兵将:“你又有何急報?”
“秉旅帥:陛下傳旨,命元衛将率兵入華林園平亂,元衛将依你之令,入宮當面向陛下請旨,而剛入清泉宮大殿,就有高車衛來報:
華林别館内的内侍、宮女猝然作亂,廣平王妃、二公子元誨等不幸罹難,廣平王身中兩刀,生死未蔔。幼子元修斷了一肢,且失血不止,已然昏迷……陛下口谕,命你即刻入清泉宮醫治……”
廣平王?
怎就忘了元恪的同母胞弟元懷就被囚于華林園?
宮内這一出亂相,竟不是聲東擊西,調虎離山,而是沖元懷去的?
元懷隻有三個兒子,已砍殺掉了兩個,剩下的那一個能不能活下來還是未知數。而元愉的四個兒子,已然被殺的一個不剩?
李承志腦中閃過了一道靈光,不由自主的想到遇刺當日,刺客刺向胡充華小腹的那一刀……
他幾乎使出了渾身的力氣,才控制住脖子沒往後看。
“除宗正寺外,宮外是否再生突變?”
“并不曾!”
“負責守衛金墉城的高車衛可曾秉報,有無看到、聽到壽丘裏(俗稱王子坊,專供元氏宗室所居)有何動靜?”
“也不曾!”
連囚于宗正寺的元愉之子、囚于宮中的元懷等都遇難了。偏偏居于外城的元怿家中安然無恙?
等于說,元恪的直系親屬,竟就剩下了一個元怿,和他的幾個兒子?
自己之前都還在想,若胡充華腹中的胎兒死了,誰最得利。那再如此時呢?
慌亂間一擡眼,感覺元怿的臉上就似有磁鐵一般,将他的目光牢牢吸緊,死活都分不開。
像是被蛇盯上了一樣,元怿心中的悲憤當即就驚散了一大半,嘶聲道:“你……看孤做甚?”
莫說李承志,就連元嘉、高肇,以及元雍的臉色都已陰晴不定,眼神晦暗不明,個個雙目如箭,似是釘在了元怿臉上。
都死了,怎獨有你安然無恙?
元怿急聲吼道:“不是孤……”
“我何時說了是殿下?”
李承志氣急敗壞的回了一句,屁股底下仿佛有蛇咬:“下官要入宮面聖,不出意外,稍後必有聖谕傳來,還請諸位稍待片刻……”
口中急呼,李承志再無解釋,似逃一般的出了大殿。又朝殿外的虎贲呼喝聲:“留三隊于此,保護三公與颍川王殿下……
謹記:無本官之令,爾等半步都不得離開。更不得讓清河王殿下離開半步,包括太尉、司空、颍川王殿下也是如此……本官來此之前,不論何人,持的是何谕,不論是求見何人,或是要帶走何人,皆以叛賊論處,格殺勿論……”
所有人的臉色全變了:李承志不但将元怿監禁了起來,竟連元嘉、元雍、高肇也沒放過?
看着魚貫而入的元琰等人,元怿氣的面白如土,嘴唇哆哆嗦嗦:“李承志,你竟敢陷害予孤?”
我陷害你?
你個蠢貨,爺爺至多也就是懷疑你。反過來再說,何嘗不是在保護你?
李承志心中暗罵,急聲喝道:“去清泉宮!”
車輪滾動的聲音如同悶雷,響徹在宮城之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