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天要變了


第448章 天要變了

宮城上燈如繁星,亮似白晝。

兵卒織如亂麻,有的立弩,有的架砲。呼喝聲此起彼伏,甲葉抖動不止,宛如城外大市。

鐵甲、刀槍來回晃動,恍若流星四濺,映的李承志雙眼生眩,毛骨悚然。

太詭異了!

穿越至今,李承志從未遇到過如今夜這般古怪、離奇。甚至在泾州親眼見到被啃的半點肉絲都不剩,乃至被敲骨吸髓的屍山時,都無此時來的驚駭。

這可是皇宮?

說亂就亂,說反就反,說放火就放火,說殺人就殺人?

你當元恪是玄武門之變的李淵,還是挺擊案之時的萬曆?

若論多疑、謹慎,上下五千年四百餘位皇帝,元恪至少能進前十。

況且玄武門之變時,至少有李淵剝李世民之權,削李世民之兵的征兆。便是史上荒唐離奇無出其右的挺擊案,也還有萬曆欲廢長立幼的由頭在前。

但如今,就跟平地裏炸了一聲雷,刹那前還晴空萬裏,眨眼間就遮天蔽日,狂風暴雨?

李承志總感覺黑暗之後有一雙無所不能的遮天巨手在操控這一切。

難道真是元怿?

李承志本能的就想搖頭。

若觀史書,元怿的生平用四個字就能概括:秀美、忠厚!

常言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李承志甯願相信高肇造反,都不認爲元怿是幕後主使。

有時候,褒義詞不一定就是優點。隻看這“忠厚”二字,就知元怿當不了枭雄,更不可能籠絡到能量如此之大,且能配合的天衣無縫的夥伴。

那還能是誰?

李承志反複假設,覺得元嘉提過的九人中除了元怿……嗯,可能元雍也得排除掉,剩下的七個,哪個都有嫌疑。

時間太短,就隻查了一天,線索又太雜,李承志也隻能假設。

不過他有預感:今夜之變堪稱驚天動地,十之八九是敵人要攤牌的前奏。

說不定不到天明,就能真相大白……

“承志!”

城上傳來一聲歡呼,擡頭一看,元演身披金甲,被燈火照的賊亮,就跟活靶子一樣。

“快開門!”

随着元演呼喝,虎贲用力的轉動着絞盤。在一陣刺耳的“咯軋”聲中,宮門裂開了一條縫。

“陛下有無提過徹底堵死宮門?”

“中郎曾如此建言,但陛下稱:若真有逆賊在宮中起事,一旦堵死宮門,軍令何出,勤王之師如何救駕?”

勤王之師?

指的是駐于金墉城和華林園的三萬羽林軍,還是駐于洛水南岸的中軍,以及高肇的新軍?

既然皇帝敢用,爲何不提前調來清泉宮?

反過來再說,近十萬雄兵陳于宮内宮外,反賊哪來的膽子和皇帝攤牌?

李承志愈發覺得詭異……

……

偌大的清泉宮被圍的如鐵桶一般。階上、階下立滿了甲士,皆已刀出鞘、弓上弦。寒光眩目,殺意森然。

元淵站在殿門外,雙眼微微抽動,右手不停的攥捏着刀柄,掌心裏盡是汗:“要……見分曉了?”

李承志略一猶豫,微微點頭:“中郎莫慌,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

怎可能不慌?

生死間有大恐怖,試問但凡是人,哪個不怕死?

看着鎮定自若的李承志,元淵咧着嘴,不由的擠出了一絲苦笑:明明年歲不大,才隻十八九歲,但值此危急關頭,李承志爲何依舊嶽峙淵嵉,如千年老龜,沉穩的讓人害怕?

心中感慨,等擡眼之際,李承志已經入了殿。他走的雖慢,邁過門檻時都還有些吃力,顫顫巍巍的如同老朽一般。卻一點都不着急,慢條斯理的扶門、擡腿、舉步。

心中突然就萌生出了一絲鎮定,元淵猛吐一口氣:對啊,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

殿外摩肩接踵,水洩不通。殿内卻隻三瓜兩棗,寥若晨星。

劉騰與元晖跪在殿中,就如雕塑一般,大氣都不敢出。兩人額頭上染着不少血迹,顯然已磕了不少頭。

再往前三五步就是火爐,皇帝坐在爐邊的太師椅上。都還離着一丈餘,李承志就已覺得熱浪滾滾,有如酷暑。但元恪卻緊緊的裹着一條棉被。臉色煞白如土,兩瓣嘴唇哆哆,渾身都在微顫。

又往前走了兩步,李承志才發現火爐之後還跪着一個半大稚子,約摸七八歲。正緊緊的咬着嘴唇,已然見了血。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似的不停的往下掉。

看其與元恪足有五六分相像的臉,李承志心中生出一絲明悟:這小孩應是廣平王元懷的世子、皇帝的嫡親侄子元悌。

再往後,則是皇帝宿過的那張軟榻。徐謇的四個弟子摯着燈,王顯與徐謇正不停的忙碌着。雖看不清臉,但李承志斷定榻人之人應是元恪的同母胞弟元懷。

李承志抱着拳,輕聲喚道:“陛下!”

有如被召回了魂,元恪一個激靈。等他擡起頭,李承志心裏一咯噔:皇帝的眼中充滿了血,就像兩個血窟窿。比遇刺那日還要可怖。

甫一開口,嗓子裏如同塞了一塊泥,又沙又啞:“你爲何……爲何就能這般心狠?”

你,誰?

元怿?

見皇帝終于有了反應,劉騰喜極而泣,“咚咚咚”三個頭又砸在了石闆上。聲淚俱下的勸道:

“陛下,今夜波谲雲詭,實乃大亂之征兆。爲防萬一,老臣求你了,調兵入宮吧……若是陛下再……再躊躇不決,怕是悔之晚矣……”

“調兵?”

皇帝就似如夢初醒,“你告訴朕,該調何人之兵?元嘉、高肇、長孫稚,還是元雍?你敢保證,這四人之一不是賊人主謀?”

“陛下,便是四人中真有其一,也還餘三位。就算賭,也有七成勝算……”

“萬一賭輸呢?”皇帝的瞳孔縮如針眼,“敵不動我不動……元晖!”

“臣在!”

“即刻出宮傳谕各處,以端門鍾聲爲号:但有亂起,即刻入宮……”

“陛下,老臣去吧?”劉騰抹了一把眼淚,凄聲道,“元侍中還要留在宮中,率暗衛護持陛下。就隻老臣無用……”

“你能騎得動快馬?”

皇帝冷聲打斷,劉騰無奈,隻能遵命。

直到此時,皇帝好似才看到了李承志,恨的咬牙切齒:“逆臣,朕令元演率兵赴華林别館平亂,你爲何阻攔?若非是你,五弟怎會是如此下場?馮氏(元懷正妃)與元誨、元修又豈會死于亂刀之下?”

元恪的語氣何其凄厲,恨不得将李承志生吞活剝,千刀萬剮。連救治元懷的王顯、徐謇都止不住的心裏一寒,不由自主的停了下來。

不知爲何,李承志直覺皇帝有些聲厲内茬,好似是強裝出來的一樣。與方才血淚盈襟的狠厲相比,不知弱了多少籌。

況且,予道理上也說不通啊?

聽虎贲将秉報,予華林園做亂的宮人不足二十,但左近護衛的高車虎贲足有三營。便是派元演去了,該死的也早死了,該平的也早平了,能起什麽作用?

賴誰也賴不到自己頭上啊?

總覺得今天的皇帝智商突然就下降了好幾個層次……

心中狐疑,辯解的話都了嘴邊,李承志福至心靈,忽的拐了個彎:“臣……有罪!”

可能連皇帝都沒想到李承志會如此應對,一抹驚愕自眼中一閃而逝,又厲聲道:“若非你還有用,朕恨不得眼下就剮了你……”

元恪口中喝罵,順手抄起椅邊的一隻奶盞就砸了過來。李承志腿腳不太利索,雖橫移了一步,但終是沒有躲開,被砸了個正着。

皇帝身負重傷,能有多少力氣,根本談不上疼。就隻胸前被潑濕了一片。但李承志就跟傻了一樣,呆呆的盯着元恪。

爺爺舍命救你,你就是這樣待我的?

“李侍郎?”

王顯急喝一聲,連忙拉了他一把,“廣平王殿下生死未蔔,還要你施以援手……”

意思皇帝是關心則亂,才導緻口不擇言。

見他愣着不動,皇帝的眼睛眯成了兩條縫,就像兩把刀:“救不醒他,朕砍了你……”

呵呵?

朝野相傳,元恪生性涼薄,翻臉無情。自己一直有些不以爲然,今日才見識到了。

一時間,他心若死灰,怅然若失,有氣無力的拱了拱手,竟連聲“遵命”都懶的稱呼,就随着王顯去了榻前。

此舉堪稱無禮緻極,元恪隻覺牙根發癢,心裏一遍又一遍的狂罵逆臣。

有其君必有其臣,李承志同樣如此:救人,就你這種六親不認的鳥樣,爺爺救你個毛?

嗯,六親不認?

看着榻上那張與元恪足有七分相像,同樣俊美,且豐潤不少的臉,李承志的眉頭皺成了川字。

突然之間,元恪竟如此顧念兄弟之情了,竟連自身安危都不顧,非要派護衛清泉宮的虎贲去救元懷?

此時更是如死了親兒子一樣,聲如淚下?

那你又爲何因猜忌而迫害于他,将元懷全家禁于宮中達數年之久?

皇帝是被氣糊塗了,還是被吓糊塗了,就跟精神分裂一樣?就如對待自己:早間時都還肝膽相照,親如兄弟。這才剛剛入夜,就如仇人?

感覺像是自己傷了他的兄弟,殺了他的子侄一樣?

詭異的感覺像潮水一般襲來,一浪強過一浪,愈發使李承志激蕩不安,心神難甯。

“李侍郎?”

徐謇一聲輕喚,将他拉回了現實。

“醫令請講!”

徐謇低聲道:“廣平王殿下中的是竹箭,就如那日李侍郎一般,箭上有毒,應是野葛。但好在毒性要弱許多。且中箭不深,隻擦傷了皮肉……殿下應是驚懼過甚,再加些許毒性,故而昏迷不醒……”

意思就是無性命之憂?

那元恪急個鳥毛,就跟死了親兒子一樣?

心中大罵,李承志又有些不解:元懷爲何中的是竹箭?

宮人都已經做亂了,難道還尋不到幾把鐵器?

正準備問一聲,就跟鬼似的,身後冒出一個陰恻恻的聲音:“李承志,你莫非耳聾,朕讓你即刻救醒他……不然朕砍了你……”

就像汽油桶裏扔了一根擦着的火柴,李承志心裏“騰”的冒出一股怒火:元恪,我幹你大爺,爺爺欠你的?

好,不就是将元懷救醒麽?

我救!

李承志連頭都未回,緊緊的咬着牙,迸出了一個字:“針!”

“快快……銀針……”

王顯連聲呼喝,又急聲問道,“如何施針?”

一抹戾色自李承志的眼中一閃而逝:“百會、前後左右四神聰、人中、左右合谷、關内等十穴同時進針,直刺入穴兩到三分,提針……”

這一招在針譜中叫懸門吊命,意思是病人一隻腳已踏入了鬼門關,但用此針,可懸命與一線,令其交待遺言,達到類似回光返照的效果。

成技于何代已不可考,但後世中醫急救時都還在用這一招……

李承志不學有術,且醫技精湛的印象早刻到了徐謇的骨子裏。問都沒問會不會有效果,會不會留下後遺症,當即就喝令着徒弟施起了針來。

操千曲而後曉聲,觀千劍而後識器。對王顯、徐謇而言,施幾針比吃飯還要輕松。

都沒出十息,元懷的頭頂、人中,及左右手上就紮上了明顯顯的銀針。

就如立杆見影,隻是稍稍的撚提了三兩下,元懷的嗓子裏就傳出了“赫赫”的痰鳴聲。

“醒了?”

徐謇與王顯等人又驚又奇,下意識的就要誇贊一聲。話都到了嘴邊,又聽耳邊“咯吱”一陣,竟是劉騰推着輪椅,将皇帝推到了榻邊。

“唔”的一聲,元懷本能的睜開了眼睛。

一個人影湊在不足眼前一尺之處,身如柴毀骨立,面若雞骨支床。雙眼赤紅,形同嗜血的野獸……

就如白日裏見了鬼,元懷臉色一白,渾身一顫。當看清是元恪後,“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皇……皇兄……”

就如看到了殺父仇人,元恪雙眼如刀:“是誰?”

原來你救醒他,就爲了問這一句?

李承志暗自腹诽,又聽元懷吼道:“是四兄,是四皇兄……”

“元宣仁(元怿)?”

“你怎知道是他?”

“賊人手持四兄的親筆書信,欲誘我謀逆,弟甯死不從,才招來殺身之禍……”

元懷伸手入懷,掏出一個紙團,上面還染着血迹。應是情急之下從一張整紙上撕下來的,展開後也才半指寬,一指長。上面隻有十來個字:元恪無道,兄可代之,望弟助我……

李承志就侍在皇帝一側,心裏不由的一跳:這字迹,好像就是元怿所書……

真是元怿?

“胡言亂語……”

元恪将紙條一把搶過,緊緊的攥在了手心裏:“你久居宮中,無權無勢,你何以助他?”

“弟一無所長,元怿自不需我襄助。故而他遣人持書,隻爲逼我守口如瓶,因弟不從,才緻賊人殺人滅口……”

元懷突的住了嘴,好似驚駭至極,雙腿抖個不停,“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三月前,他來别館尋弟飲宴,喝的酩酊大醉之時,說了一句戲言:孤之子即爲太子,屆時,孤既爲太上皇……”

元怿的兒子即将成爲太子?

不會說的是皇帝留的遺诏吧。擔心胡充華生的是女兒,故而欲承元怿之子爲嗣?

嗯,不對……元懷說的是三個月前,而不是十天前?

那時胡充華已然有孕,并被王顯斷爲男胎,皇帝正滿心歡喜的準備着立儲之事。

胡充華懷的是皇帝的兒子,和元怿有毛的關系?

除非……

李承志的心中冒出了一絲念頭,直覺荒唐無比:這可是皇宮之中,都有人能給元恪戴上綠帽子?

下意識的覺得絕不可能,但依舊駭的他頭皮發麻。

猝然回頭,皇帝就跟凍住了一樣,分明也是這般猜想。

元恪的聲音冰寒入骨:“三月前?”

元懷的頭重重的往地上一磕,砸的石磚“咚咚”直響:“弟敢有半句妄言,願受淩之刑……因太過駭人聽聞,弟便當他是酒後的瘋話。直至方才賊人猝然發難,弟方知元怿貌似忠良,實則狼心狗肺,竟真的做下了這等豬狗不如之事……”

“胡充華?”

元恪吼了一句,嗓子裏仿佛被東西塞住了一樣,兩腮左右一鼓,“噗”的一聲,竟噴出了一股血水。

劉騰吓的手足無措,不知該捂住皇帝的嘴,還是幫他接住噴出來的血。嘴裏不停的哭喊着“陛下……陛下……”

徐謇與王顯駭的臉色劇變,慌亂的提過藥箱翻騰着。

就隻李承志,宛如石化。呆呆的看着元恪噴在他胸前的那口血水,一動不動。

血水黑中帶紫,且還帶着如同被嚼碎了的碎塊……

“滾開……”

元恪一把推開準備給他灌藥的王顯,就如瘋了一樣,仰天狂笑起來。

笑着笑着,兩行濁淚滾落而下:“元怿……胡充華?哈哈哈哈哈……朕心心念念的太子,竟然是個野種?老天,你待我何其不公,朕到底造了什麽孽?”

悲哀莫過于心死,就如此時的元恪!

劉騰、王顯等人被吓的六神無主:今夜會不會再有驚變暫且不知,但皇帝顯然急怒攻心,已是病上加病,傷上加傷,怕是時日無多。

這天,要變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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