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不戰而屈人之兵
鎮夷關上,密密麻麻站滿了軍将。翹首往北眺望。
往北約兩裏便是合黎山口,弱水便經此而過。再往北約四五裏,便是一馬平川的嶺北草原。
就如陰雨天遷巢的螞蟻,滿地遍野盡是胡騎。看着雜亂,但若細瞅,卻又隊列分明。
站在山頂眺望了一陣,見胡騎越來越近,稍傾便會入谷,李始賢調轉着馬頭,又喚着李始良:“大兄,入關登城再看吧!”
“好!”
李始良手心裏全是汗。
十餘年前,他随李其鎮守武威,不知與柔然經過多少戰,故而隻一眼,他就能認出這是胡騎精銳。
也更知其厲害:就如狼,兇狠而又狡詐,但凡露出半絲破綻,就會給你緻命一擊。
而如今,卻來了整整萬餘?
他想不通,柔然好端端的放着六鎮不去,爲何突就來了西海,似是專爲李氏白甲而來?
更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便是西海如今有甲兵上萬,且戰力與來敵旗鼓相當,李始賢也萬不該與之硬拼。
不是說勝不過,而是即便勝了, 也是殺敵一千, 自損八百。
而就這麽點兵,若是拼光了,李氏還拿什麽逐鹿中原,争霸天下?
李始良瞅了瞅端坐馬上, 穩如泰山的李始賢, 低聲勸道:“不如……暫避鋒芒?”
“避不過的!”
李始賢搖着頭,想起臨行前李承志的交待, “柔然狼性不改, 若是退避三舍,反倒會使其氣焰更爲嚣張, 而後便會如附骨之蛆, 不依不饒。故而隻有迎頭痛擊,使其知道厲害,才能消停一時……”
“那還不如起始之初就半步不退,做出魚死網破之勢。而如今自西海退至山南, 足足退了五六百裏, 軍中士氣一洩再洩, 能餘幾何?”
與杜侖部一戰, 李氏戰兵皆知火器予騎兵而言, 就如赤日薄霜,怎會洩了士氣?
恰恰相反, 此時個個都已急不可耐, 渴求一戰……
看李始良惶急的臉色,李始賢又想起了李承志交待的第二樁:我李氏白甲諸般手段有如神鬼之術, 常人見之,便如夏蟬見雪, 雖驚駭卻不知所謂。
是以還不如直接打一仗,讓李始良的感受更深一些, 更直觀一些,如此才能做到心中有底。之後帶兵也罷, 練兵也罷, 才會事半功倍……
若是李始賢時間寬裕倒也罷了, 讓李始良慢慢見識也不遲。偏偏李始賢忙的馬不停蹄,至多在西海盤桓三五日, 就得回返關中。爲今之計, 也就隻能如李承志所言,帶李始良親眼打上一仗。
也怪朝廷, 北鎮大勝之後,隻提及是因李承志勝了這一仗。而如何勝的, 李承志領的是那一路大軍勝的,卻隻字未提。
但凡昭告或邸報中提到“河西遺部”這四個字, 李始良予此時便能猜到一二……
“大兄放心,便是再退五百裏, 我李氏兒郎也能士氣如虹, 不信且看!”
李始良驚疑不定,本能的往後一望:陪着他與李始賢觀戰的李氏家臣看着遠處密的如蝗蟲一般的胡軍, 竟個個穩如泰山,不見半絲慌亂。
真就這麽自信?
剛生出一絲狐疑, 猛聽一聲尖哨響起,李始良猝然回頭。
哨聲來自合黎山口,甫一望去,弱水就如天塹, 将起伏廷綿的大山一切爲二。
兩岸極爲平坦, 也是穿過合黎山的最佳之地, 若依常理,隻要封堵谷口,便能使騎兵之優勢十去其五,胡兵隻能牽馬翻山越嶺。
若再予山梁之後置一隊伏兵,再視良機而出,定能使其大亂。
但偏偏,此時的谷口就如寶庫敞開了門任由賊盜進入一般,未留一個兵卒。
兩岸的山梁上倒站着許多弓兵,但有何用?
河谷足寬數十丈,且胡兵皆着半甲,便是弓兵居高臨下, 又能射殺幾個?
如此,胡軍便可長驅直入,由河谷直抵關城之下……
不解李始賢爲何如此用兵。李始良正待詢問,又突的一愣。
約有一千胡騎,應是胡軍之先鋒,至谷口約一裏左右之時,竟突然停在了岸邊。
而後号角大作,耳中盡是嗚嗚之聲。再往後看,緊随而至的近萬胡騎竟都停駐原地,視河谷有如渾水猛獸,似是再不敢往前半步了。
“爲何如此?”
李始良好不狐疑,睜着大眼往谷中細瞅了一陣,“這谷中并無遮擋,更無半個伏兵,爲何胡敵畏之如虎,似是怕中了疑兵之計?”
李始賢比他還要疑惑,臉猛的一沉:“李松,胡軍爲何躊躇不前?”
還能爲何?
這一計,李承志已然在沃野迎戰窦領之時用過一次了。整整三營胡騎,戰後生還者十不存一……
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都已吃過那般大的一回虧,怎麽也該長點教訓才對。
李松凝望一陣,見胡軍确實全軍暫駐,似是再不願往前一步,他才怅然一歎:“如此看來,應是郎君與窦領于金壕關一戰時,逃脫了不少漏網之魚,且極有可能就在谷前這胡兵陣中。
如今一看谷口空虛,而兩岸偏偏又陳以弓兵,是以由此認出我軍來曆,更知此爲誘敵之計,故而再不敢往前半步……”
李始賢的臉黑的如鍋底一般:“若有漏網之魚,早就該報予蠕漢醜奴:敗窦領于沃野、滅杜侖部予頭曼城乃西海遺部,更知天雷火器之威。那醜奴安敢遣軍來犯我西海?”
“應是醜奴未雨綢缪,更或是試探:如今天下皆知,我西海遣部之兵雖可以一敵百,但就隻五營。若是留于大碛,西海自然空虛,于行軍之途便可拿下。
但我等若已回返西海,大碛自然已成空營,胡軍便可一路無阻,直抵北鎮,也更不用懼雷器之威……”
李始良越聽越是驚疑:聽主仆二人之言,李承志予沃野大敗窦領,予頭曼城使杜侖部滅族,皆是李氏部曲所爲?
那天雷、火器又是何物,竟能使柔然可汗都畏之如蛇蠍?
身邊便是一奶同胞的親兄弟,李始良也無顧忌,張口就問。
但一兩句話又如何能解釋的清楚,李始賢回了一句稍待,便又喝令着家臣:“李孝嚴,速予李時傳令,但見胡敵有後撤之迹,便率軍追擊:但以防胡賊乃誘敵深入,故以十裏爲限,無論潰敵多寡,追過十裏便領軍回撤……”
“諾!”
李孝嚴領命而去,稍頃,山嶺之中便如鷹啼鶴唳,響起此起彼伏的哨聲。
而不多時,李始良便看到,就如鬼一樣,從山梁之後冒出了許多騎兵。
真有伏兵?
但看其陣勢,怕是也就兩三千。二弟竟欲這三千部曲,追擊上萬胡騎?
更令他倍感詭異的是:看到山嶺上的漢騎,胡軍竟真的撤兵了?
不但撤,還是如驚鳥出林,更似如一窩蜂一般說撤就撤,一絲章法都無,就如潰兵。
莫說李始賢與李松,便是正待予麾下下令追擊的李時都是一傻兩瞪眼。
胡人本就馬徤甲輕、騎術精良,且撤的如此之快,待他沖下山嶺,胡軍怕是早已逃出去了五六裏,還追個鳥毛?
關城之上,一衆李氏仆臣風中淩亂,傻了一般。
一月之前,初聞柔然出兵,李承志也罷,李始賢也罷,李松李亮也罷,均認定柔然若取六鎮,行軍途中必取西海。
故而個個都如大禍臨頭,使出了渾身解數:有的千裏奔援,有的連夜急撤,更有甚者:李承宏一時情急,将老弱婦孺、牛馬駝羊等盡數撤回表是縣城。并将山南的窯爐炸毀、填埋了不少,深怕被胡人窺知一二。
李始賢更是信心百倍,卯足了勁想要一戰成名。方到西海便連夜布置,誰想近萬胡騎隻是虛晃一槍,竟就逃了?
等于數日以來的布置全白廢了……
李始賢氣的牙都快要咬碎了。
好在也是經過陣戰之輩,尚有幾分清醒:
“傳令李時停止追擊,命塘騎緊随其後,探敵虛實……但莫要深入,探過西海便可……
傳令承宏,依舊予表是縣城嚴加戒備,以防胡賊聲東擊西……
傳令李亮、皇甫,撤回山中步卒,予關下駐營……”
令兵逐一應諾,李始賢稍一沉吟:“傳令李彰,将雷起出,清開河道……罷了,引炸便是,也好讓賊敵聽個響,省的以爲我李某在虛張聲勢……”
其實李始賢是想讓李始良見識一下,天雷爲何物……
片刻之後,谷口猛的爆出數十道雷光,似是天崩地裂,關城一陣劇晃。
望着遠處遮天蔽日的煙塵,李始良臉白如紙,口幹舌燥:這就是……雷?
李承志不是稱,是用雞子所漚麽?
而奔至一裏外的胡将更是駭的兩股戰戰,頭皮發麻。
竟真如大汗所言,河西遺部早已撤回西海,更是予合黎山口布下雷陣。隻待胡軍入谷,便能故伎重演,如金壕關之窦領一般……
胡将後怕的不是差一點就中計,雷也隻是其次。他驚駭的是:遠在千裏之外的大汗,爲何這般清楚?
當然是李承志告訴醜奴的,不過醜奴并不知道,奸細送來的那份密報,是李承志所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