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6章 天下何爲重
等到了棗祇匆匆趕來的時候,徐嶽和阚澤的讨論依舊興緻勃勃,意猶未盡,隻不過斐潛覺得若是任這兩個人這樣一問一答的研讨下去,恐怕到了天黑也未必能夠結束,便不得打斷了兩人的讨論。
“獻曆之事,便交于某就是……”斐潛對着徐嶽說道。
斐潛大包大攬地對着徐嶽說道,倒也不是吹牛,而在華夏官場上,向來便是如此,小人物無論叫喊得多大聲,都抵不過大人物的一句輕聲細語,斐潛當下也算是大漢朝廷跺跺腳震三震得人物了,說話的分量自然比作爲地方官吏的徐嶽要管用一些。
劉洪嘔心瀝血的根據太初曆和四分曆,修整了時間上面的偏差,又補充了月相的一些問題,編纂了新的曆法,原本的意思也是要敬獻個朝堂的,可是滿腔的熱情到了許縣之後,卻猛然間發現貼上的是個冷屁股……
又臭,又硬,又冷。
許縣之中,一方面爲了前線之事,另外一方面爲了外邦使節來朝,簡直已經是焦頭爛額一般,哪裏有空去管什麽新曆法老曆法?
所以徐嶽遞交上去的轉抄本,就跟石沉大海一般,無聲無息。等了兩旬之後,徐嶽也覺得沒有什麽效果,便幹脆帶書卷,來了長安,希望找斐潛能夠多少幫點忙……
見斐潛如此說,徐嶽不由得松了一口氣,覺得雖然自家這個師弟浪費了在學術上的才能,但是多少好歹也算是能幫上忙,于是乎臉上不由得也露出了幾分釋然的笑意,拱手向斐潛緻謝道:“如此,便多謝骠騎将軍了……”
“不必如此,師父之事,便是某的事,何必客氣……”斐潛擺擺手,又說道,“師父真不願意來關中?這山東境内,多不太平……”
斐潛也想着讓劉洪來關中,畢竟來到漢代這麽長時間了,也就見到了劉洪徐嶽這樣的數學大家,而且還是研究天文這種高等運用數學的人才。不過很遺憾,徐嶽聽了斐潛的話,搖了搖頭,歎息了一聲,說道:“師父年歲已高,行動不便……”
斐潛默然,良久也是低低的一歎。
算起來,劉洪師父怎麽也有六七十了吧……
在漢代這樣的年齡,都已經是可以拿着拐棍,橫行鄉野,想敲誰就敲誰了……
當然,按照劉洪的性格,也做不出這樣的魚肉之事,隻不過漢代對于老人的優待策略,也從側面反映出這個年代老年人的稀少和平均壽命的低下。
要再讓劉洪師父奔波一趟,這一路勞累……恐怕也不是什麽好事情,所以當想到這個方面的時候,斐潛也就隻能是表示遺憾了……
不過更讓斐潛遺憾的,還在後面。
徐嶽也要回去,不願意留在關中,說是要回去侍奉在劉洪身前,不願意長時間待在關中……
然後就連阚澤也說想要去追求學術上面的進步,追求遠方的星辰和夜空……
這尼瑪……
别的不說,阚澤這個書佐,斐潛還是覺得相當順手的,現在不僅沒能拐來徐嶽,反倒是徐嶽要帶走阚澤,這簡直是……
但是又不能明面上說不,因爲在大漢的社會道德上,追求學術進步這是正能量,是楷模,是善舉,是值得大大讴歌的事情,甚至有的地方太守聽聞了手下官吏要離職脫産去什麽學習,還要高高興興的批準,表示自己還留着位置,等待其學成歸來雲雲。
不過麽,斐潛一眼看到了棗祇,頓時想到了一個主意。原本斐潛叫棗祇來,隻是爲了看一看最新的曆法,然後将劉洪編纂的這個新的曆法,加到農學士的課堂當中去,修正一下因爲百餘年來四分曆産生的這種時令上面的誤差,結果現在突發了這樣的情況,倒是讓斐潛覺得可以聯合棗祇的這個方面,做出一些文章來。
真、文章。
“師兄,回歸山陽麽,自然是理所當然,某也不阻攔……”斐潛先安撫安撫,定個調子,然後才說道,“不過麽……師父敬獻新曆于丹階,非爲求名,亦不求祿,乃爲天下蒼生,爲社稷之重也……”
這種話,徐嶽自然不會反對,而且也是頻頻點頭,表示認可。
“然……當今社稷動蕩,這新曆雖好……等到推行……”斐潛歎息了一聲。
這是實話,雖然斐潛有能力直接繞過那些拿着雞毛當令箭的許縣地方小官吏,直接将新曆法遞送到朝堂之上,再假設劉協也是十分的認可,然而想要推廣到全天下,依舊是一個相當苦難的問題。
因爲劉協根本就沒有多少的力量,而曹操政治集團現在也沒有心思去幫忙做這個事情,對于曹操這一方面來說,解決袁紹才是大事,其餘的都必須先放到一邊去。
徐嶽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麽,最終也是搖了搖頭,歎了口氣。
“自然某于關中,将推行此曆,大利于農桑……”斐潛繼續說道,“不過天下之農,非關中一隅也,僅是如此,豈非有損師父一番苦心?”
“不知骠騎将軍有何良策?”徐嶽雖然是一個數學型的人才,但是也不代表在政治上情商缺乏。
“重編農桑之書……嗯,便以二十四節令爲題如何?”斐潛朗聲說道,“如今農學分五科,田、禾、葵、果、衣,即可結合新曆,以二十四節令,何時做何事,雕版圖文,刊發天下!方可不負師父十年之辛勞也……”
當下斐潛設立的農學士,其實就采用後世大學的分科一樣,分爲田、禾、葵、果、衣五門學科,雖然規定一個農學士通過三科就可以申請畢業,但是大多數的農學士都是憋住了勁一定要五科全數學了才算數,否則好像是要低人一等一般。
田,自然就是各種田畝之間的丈量、輪耕、細作、器械、漚肥、水利等等的關于土地方面的知識;禾,就是包括粟、梁、稻、豆、麥等等農作物的播種收割備種等等的相關知識;葵就是各種蔬菜,大白菜小白菜還有什麽胡瓜之類的;果基本大多數是樹木,棗、桃、李等果樹;衣服主要是桑和麻的養殖和編織,現在又加入了棉……
徐嶽聽了,不由得有些心動,頓時沉吟起來。
斐潛又對着棗祇說道:“今傳農書,或成于戰國,或冊于漢初,皆不符當下時令也……更何況如今農桑器具也大有不同,上古多用石,後用銅,今用鐵,亦有差别……故而皆不可取也……”
這一點,斐潛倒不是在忽悠,而是真實情況。
春秋戰國時期,以鐵器和牛耕的推廣爲主要标志,中國的農業生産力在發生了一個飛躍。但當時的鐵農具以小型的镢、锸、鋤之類爲多,鐵犁數量很少,而且形制原始,牛耕的推廣還是很初步的。
秦的統一,原本應該是要給生産力的發展創造有利條件的,但是短命的秦朝,又導緻了華夏再度陷入混亂,直至劉邦結束了楚漢相争的局面,重新統一了華夏,才重新進入了一個相對穩定的時期。
到了漢武帝時期,生産力又上了一個新的台階,以“耦犁”的發明和推廣爲标志,鐵犁牛耕在黃河流域獲得了普及,并向其他地區推廣,農業産出的增加也給漢武帝讨伐匈奴的軍事行動,撐直了腰杆。
在戰國秦漢農業經濟的發展中,關中地區處于領先的地位。商鞅變法後,秦國長期實行獎勵耕戰的政策,農業經濟發展很快,牛耕也比關東六國有較大程度的推廣,漢代之後也不例外,關中的農桑一度成爲了整個華夏的标準榜樣。
這個時候,便出現了一批指導農桑的書籍,最著名的便是《氾勝之書》,一度成爲了幾乎所有漢代農學的标準指導性的讀物。
不過麽,随着時間的推移,不說其他地方,就連關中的氣候也和漢武帝時期的大不相同了,旱地增加,氣溫下降,連續的開荒導緻的植被減少,蓄水能力下降等等,都導緻了生産條件有極大的偏差,因此再用之前的農書作爲指導,無疑就是一種極大的錯誤。
棗祇對于有利于農桑的事情,基本上都不會有什麽反對意見,這一次也是不例外,還以爲斐潛叫他回來就是爲了商讨這個事情,自然是點頭首肯,不過也說道:“……此事自然大善于民,功德千秋……隻不過,這書籍編纂,字句斟酌,耗時頗多……這個……”
斐潛哈哈笑了笑,說道:“此書不是說僅靠師兄和子敬二人,可集衆人之力也……師兄擅于曆法時令,子敬長于農桑事務,自可相補相成,提綱挈領,總領要務,至于細則麽,讓他人協助編纂即可……”
徐嶽和棗祇對看了一眼,一時間都頗有些心動。
斐潛也看過《氾勝之書》,這一類的書籍最大的毛病就是根本不是寫給普通農戶看的,倒是像是自家的備忘錄,一點都不通俗易懂,這對于大多數廣泛文盲的農夫農婦來說,無疑依舊是一卷天書一般,就算是看了也不會懂。
比如像是寫什麽“……正月雨水,地氣上騰,土長冒橛,陳根可拔,急菑強土,黑垆之田……”,這樣的描述,别說農戶了,就算是一般的士族子弟看了,也未必能夠知道是說的一些什麽……
所以這一次,就要出一本圖文雕版,一來可以推行農桑,二來也可以促進雕版技術的推廣和進步,三來麽似乎也可以大賣一番新的量産的竹紙……
等等,或許還可以收攏一波人心,拉攏一批閑散的士族子弟……
斐潛心念電轉之間,忽然覺得自己臨時起意的這個事情,似乎很有搞頭的樣子,不由得再次勸說徐嶽道:“此乃大利于天下,有功于社稷也!師父得知,定然也是欣喜應允!還望師兄切勿推辭!當以天下芸芸衆生爲念!”
說完,斐潛便離席而拜,吓得徐嶽連忙上前攙扶,頗爲感慨的說道:“常聞骠騎心憂社稷,胸懷蒼生,如今見之,所言非虛也!也罷,也罷,某便貪此虛名,當成此書也!”
一時間,廳堂之内,便是皆大歡喜……
……這裏是妖娆的分割線……
斐潛在關中逐漸推行相關策略,順風順水的,然而在川蜀之中,原本覺得自己也是順豐順水的谯并,現在忽然感覺有些不對勁了起來。
倒不是谶宮工程上面的問題,也不是成都的這些官吏刁難,而是來自于同行的鄙視……
呃,不對。
谯并并不認爲隔壁的那些牛鼻子就是自己的同行,那些裝神弄鬼的家夥就是下九流的騙子,怎麽能和出身高貴孔子經典的谶緯之學相提并論?
可問題是,普通民衆并不懂啊……
這些天左慈那個家夥,又在搞什麽道場,轟轟烈烈的倒是吸引了不少的普通民衆。雖然谯并對此嗤之以鼻,但是普通民總自然是喜歡熱鬧的,圍觀的,上香的,甚至連販賣零食小吃的都來了,天天烏泱泱一大群。
人流多了,在左慈道觀隔壁的谶宮,自然也就引起了普通民衆的注意,有些好奇的川蜀百姓就伸個腦殼子看啊看啊,就問在谶宮裏面的谯并和其他的一些人員,說是谶宮裏面挂的“符”似乎很不錯的樣子,不知道是用來保平安的啊,還是用來生貴子的啊,還是用來做什麽的……
谯并暴跳,怒斥這些有眼無珠的凡夫庶子,表示這個是至高無上的“河圖洛書”!豈能是和那些裝神弄鬼的鬼畫符相提并論?!
“這麽厲害?能知未來通天地?”民衆将信将疑。
谯并等人自然是傲然而應。
“那麽……那個什麽,可以知道我前些天丢的那頭牛跑到哪裏去了麽?”忽然有個民衆大呼道。
“這個……”谯并愣了一下,旋即說道,“此等閑雜小事,豈能入谶圖之内?!谶圖乃天下大事也……”
“可是丢了牛,對我來說就是天大一般的事了!”民衆還不依不饒的喊着,“不能查牛,能知道我家媳婦懷的是男娃還是女娃麽?”
“這個……”谯并愣了,我怎麽能知道你家婆娘生男生女?不對,我怎麽需要預測這個?我要預測的都是家國大事,豈能是這等民間瑣事?!
“這個也不行,那個也不能,你這個什麽圖有什麽用?走了,走了,一群樣子貨,還不如旁邊的左仙人神通……我跟你們說啊,這左仙人啊……”這幾個民衆也不知道是有心的,還是無意的,反正見到了谯并說不上來,便起哄慫恿着,然後帶着人便往隔壁的道觀而去。
見到了如此情形,谯并再不明白,也就跟傻子差不多了,于是乎咬着牙瞪着眼,死死盯着一旁的道觀,目光都要噴出火來:“這該死的牛鼻子……看我怎樣收拾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