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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武當困境(一)


五月二十五,鄖西,雁蕩山。

晌午,一支由二三十輛馬車和數百人組成的隊伍,由西北向東南穿越雁蕩山谷。

稀稀拉拉的隊伍中,人人披麻戴孝,個個滿面哀愁,二三十輛挂着引靈幡,垂着招魂鈴,插着亡魂傘的馬車在狹長的山谷中排成一字長蛇,浩浩蕩蕩數百人,前後延綿二三裏,皆垂頭喪氣,一聲不吭,腳步沉重,徐徐而行。

隊伍中最引人注意的是行進在中間的一輛八輪大馬車,車上空無一人,四個車夫均牽馬徒步,偌大的馬車上隻有一口朱紅鎏金的楠木棺椁,前後刻有太極八卦陰陽符紋,左右是用青、黃、金三色繪出的龍鳳圖騰。

棺前懸着一對長幡,上題“清風羽化去”,下寫“仙界呈聖明”。

緊随八輪馬車之後的是一輛四輪馬車,車上同樣是一口棺材。與前者不同,它是一口黑漆松木棺,上繪“北雁南歸”與“七彩祥雲”,前懸兩條白絹長绫,上書“鵑啼五夜凄風冷”,下文“鶴唳三更苦雨寒”。

論規格制式,後者皆遠遠不如前者。隻因兩位亡者無論是身份地位,還是名聲威望,皆判若雲泥,相差懸殊。

前棺的主人,乃是中原武林的泰山北鬥,武林二宗之一的武當派掌門人,清風。而後面棺材的主人,則是昔日的賢王府七雄之一,江湖中大名鼎鼎的“千裏獨行劍”雁不歸。

這支陣仗頗大的隊伍,十之八九是由以孤日、孤月爲首的武當弟子組成。另外十之一二,則是以淩潇潇爲首的少數賢王府弟子,這些人不是賢王府的元老舊部,而是在淩潇潇掌權期間新招募的手下。

清風一死,淩潇潇失時落勢,大部分新募弟子擔心受到牽連,紛紛作鳥獸散,隻有極少數忠實擁趸願意繼續追随在淩潇潇左右,比如劉忠、劉義兄弟。

雖然劉氏兄弟曾經的身份是武當的外宗弟子,但在人才濟濟的武當卻遲遲不受器重。然而,自從他們被清風安排到賢王府,反倒是龍入海、虎歸山,深得淩潇潇賞識并常常委以重任,遇到伯樂的劉忠、劉義也自然對淩潇潇心懷感激,惟命是從。

一來二去,劉氏兄弟就變成淩潇潇的心腹。當初在淩潇潇爲賢王府招募新人時,有不少就是劉忠、劉義舉薦的。

時至今日,劉氏兄弟仍對淩潇潇不離不棄,對于性情忠勇的哥哥劉忠而言,自是心甘情願,投桃報李。但對于天性狡黠的弟弟劉義而言,更多的卻是權衡利弊之後做出的選擇。

二三十輛馬車裝的滿滿當當,除兩口棺材和少量的應用之物外,其餘大部分都是淩潇潇從賢王府帶出來的“貼身家當”。

畢竟,此番離開洛陽城,對生活在賢王府大半輩子的淩潇潇而言,無異于舉家搬遷,此生此世恐怕再無重返的機會,因此她需要帶走的東西自然有多無少。

雖然謝玄三令五申對淩潇潇嚴加防範,但以林方大爲首的賢王府弟子大都礙于淩潇潇和洛凝語的特殊身份和昔日情義,既不能也不願過多幹涉,更不敢橫加阻攔。

面對淩潇潇“抄家式”的搬東擡西,他們也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其實,淩潇潇和孤日、孤月十分擔心夜長夢多,一行人早在五月初八便匆匆離開洛陽城,甚至連清風和雁不歸的“頭七”都沒來得及過。然而,或是因爲人事繁多,又或是因爲帶着兩口棺材的緣故,他們南下的速度很慢,每日趕路不過三五十裏。

非但如此,當他們行至鄧州地界時,忽聞隋佐和他的五千兵馬被金複羽屠戮殆盡,又得知宋蒙兩國皆因此而變得風聲鶴唳,在南北交界布下重兵,局勢十分緊張,淩潇潇等人擔心繼續南下會遭受莫名的變數和未知的兇險,于是臨時改道向西繞行,待平安過境後再轉道向東,由鄖西折返武當。

一來一去非但平添數百裏的路程,而且浪費好幾天的時間,以至于半個多月過去,他們仍未抵達武當山。

值得一提的是,數百之衆一路走來竟是異常的安靜,鮮有人開口說話。尤其是關于鋤奸大會的事,衆人更是十分默契的三緘其口,避而不談。

“兩位師叔,我們距武當還有多遠?”

“穿過雁蕩山,再走半日即可抵達鳳凰城。”前邊的一輛馬車内,面對淩潇潇的詢問,孤日率先開口作答:“進了鳳凰城就等于到了武當山,萬事皆休。”

“不錯!”面對雙目無神,臉色憔悴的淩潇潇,孤月不禁發出一道歎息,“潇潇,你們回到武當就等于回家,雖然掌門他……不過你放心,隻要有我們在,一定不會讓你們受半點委屈。”

自從清風殒命,淩潇潇被迫交出賢王府的大權,孤日、孤月對她的稱呼也漸漸發生改變。之前要麽喚她“小姐”,要麽喚她“洛夫人”,而今卻喚其“潇潇”。

雖然聽上去更顯親近,多出一些長輩對晚輩的關切,但似乎也隐隐約約地少了幾分恭敬。

“我不關心其他的事,隻想讓爹和不歸可以早點入土爲安。”淩潇潇面無表情地回應一句,而後又将幹柴枯瘦的手輕輕搭在一旁的洛凝語的肩上,憂傷道,“也想讓我一雙可憐的兒女可以早點安頓下來,不必再擔驚受怕。”

然而,面對淩潇潇的關心,被折磨的面黃肌瘦的洛凝語卻如一尊雕塑般靜靜地坐在旁邊一動不動,瘦弱的身體随着馬車的颠簸而輕輕搖晃,一雙倦乏而空洞的眸子透過車窗呆呆地凝望着遠方,不知在想什麽。

“雖然這一次我們暫時落于下風,但武當根基仍在,江湖威名仍在。”孤日安撫道,“有道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即使掌門不幸仙逝,天下也無人敢輕易招惹武當。”

孤月随聲附和:“這一路我們毫不掩飾自己的身份,卻從未遇到半點麻煩,由此足見武當在江湖中的威懾力依舊不減當年。”

“但我們不能依仗昔日的輝煌應對當下錯綜複雜的時局。實不相瞞,這些日子老夫百感交錯,寝食難安,以爲眼下的武當群龍無首,固然威名猶在,但斷難久持。當務之急,是盡快推舉出一位賢能之才主持武當大局。”孤日似乎遠不及孤月那般樂觀,語氣深沉地說道,“武當正值危急存亡之秋,必須有人站出來挽狂瀾于既倒,扶大廈之将傾,否則難以扭轉逆勢。”

“按照武當的規矩,繼任掌門應該由前任掌門欽定,可眼下……已無此機會。所以依老朽之見,如今有資格擔此大任者,唯有孤日師兄你!”孤月思忖道,“論武功、論品行、論輩分、論資曆、論威望……試問武當上下有誰能和師兄你相提并論?”

言至于此,孤月又将别具深意的目光投向沉默不語的淩潇潇,語重心長地說道:“潇潇,掌門屍骨未寒,我們實不該讨論這些事。可現下的中原武林動蕩不安,稍有不慎便會墜入萬丈深淵,武當百年基業……絕不能在我們手裏出現一絲一毫的閃失。老夫相信,掌門在天有靈也希望我們敗而不餒,早日重振武當。”

孤月的一席話雖然說的冠冕堂皇,但淩潇潇卻深知自己現在的處境和孤月話中的深意,故而強壓着憤懑之情與厭倦之意,勉強應答:“孤月師叔所言甚是,現在也隻有孤日師叔才能率領武當走出困境。”

“非也!”

面對孤月和淩潇潇的恭維擡舉,孤日卻寵辱不驚地緩緩搖頭:“老夫年事已高,難以擔此重任。更何況,當今武林是年輕人的天下,未來能和柳尋衣、金複羽、陸庭湘、秦苦這些人一較高下的,必是英姿豪邁,壯志淩雲的年輕人,至少也是雄視古今的春秋鼎盛之輩,而絕非我們這些來日無多的老家夥。倘若武當不能順勢而爲,隻會暮氣漸生,後繼無力,終究難逃衰敗的下場。”

“這……”孤日的決絕,令心存期待的孤月和言不由衷的淩潇潇皆感到一絲意外,不由地一陣語塞。

“唉!其實最令老夫犯難的,也恰恰是武當的年輕一輩。”孤日歎道,“縱觀一衆年輕弟子,胸懷大志者不在少數,但名實相副者卻寥寥無幾。倘若比較當年的洛天瑾,更是相差十萬八千裏。而今形勢緊迫,我們既不能對他們全盤否定,又不能盲目推舉,實在兩難。”

“不知師兄的意思是……”

“眼下沒有其他法子,也隻能從中選出一位相對優異者,先穩住大局,再慢慢曆練。”

“這……”孤月眉頭緊鎖,似乎他對此事有不同的見解,“衆多年輕弟子中,唯一能拿出手的當屬鄭松仁。隻不過……此子雖勤奮有餘,奈何資質平平,日後恐難有太大作爲。更何況,他也遠遠沒有師兄剛剛所說‘挽狂瀾于既倒,扶大廈之将傾’的本事。其他弟子尚不如鄭松仁,更不必提。依我之見,掌門之位非同小可,與其冒險推舉年輕人,倒不如由師兄你出任掌門之位,親自栽培這群晚輩後生,三五年後再讓賢也不遲。倘若師兄擔心自己年事已高,精力有限而無暇旁顧,那也可以……”

言至于此,孤月頗爲謹慎地偷偷瞄了一眼孤日的反應,而後輕咳兩聲,一本正經地說道:“也可以讓孤星、孤辰暫居尊位,他二人年方六旬,雖然資曆和威望比師兄稍遜一籌,但……好歹位于‘武當四象’之列,德行武功皆遠勝年輕弟子,必能穩中求進,大有所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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