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蕭芷柔和騰三石而言,不争門好比是娶進門的媳婦,雖然不是自己養大的,卻與自家人牢牢捆綁在一起,至死不渝,自然要多幫多扶,多親多近。
賢王府好比入贅豪門的兒子,即使有朝一日當家做主,也是替别人操持家業。
終究不是一姓,始終隔着一層。
而對謝玄和賢王府而言,這個比喻則正好相反。柳尋衣入主賢王府才是正兒八經的子承父業,一脈相承。他自創獨立于賢王府之外的不争門,反倒像待字閨中的女兒,雖是自家人,但不知道哪一天就會被旁人捕獲芳心,進而與本家離心離德。
基于此,無論是賢王府還是絕情谷、湘西騰族,日後都不敢對柳尋衣逼迫太甚,亦不敢離得太遠,以免因爲自己的失誤而白白便宜他人。
而這,亦是柳尋衣堅持自立門戶的一大原因。
其實,隻有他自己心裏清楚,創立不争門并非自以爲是,而是爲了減少彼此間的猜忌與不必要的内鬥,同時也能避免自己淪爲任何一方勢力的提線木偶。
隻不過,現下所有人都在算計自己的得失,他的真正用心有幾人能知?又有幾人能懂?
“如此甚好!”
柳尋衣知道蕭芷柔在親情之外另有權衡,但他并不介意,因爲他也有自己的盤算,都是人之常情。
見柳尋衣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态度,蕭芷柔不由得心生擔憂,道:“尋衣,開宗立派非同小可,切不可率性大意。眼下你正值用人之際,爲娘應該留在你身邊……”
“什麽開宗立派,蕭谷主言重了,更不必因爲我而耽誤自己的正事。”柳尋衣婉拒道,“唐兄已經告訴我了,昆侖派掌門殷白眉屢次三番邀請蕭谷主前往昆侖山一叙,而今蕭谷主好不容易放下成見,答應前去赴邀,若因我再生變數,隻怕殷掌門會對我恨得咬牙切齒,說不定……率人打上門讨要說法也未可知。哈哈……”
面對柳尋衣的調侃,蕭芷柔卻是一臉嚴肅地緩緩搖頭:“在娘的心裏,永遠隻有你和萍兒的事才算正事,而且是頭等大事。”
言至于此,蕭芷柔見柳尋衣仍執意不肯讓自己留下,也再不勉強。話鋒一轉,又道:“其實,爲娘對昆侖派毫無興趣,我決定赴邀也不是爲了殷白眉,而是恰巧有機會途經昆侖山,想着去一趟也無妨。一者,算是對葉桐前輩有個交代,他出自昆侖,又傳授我一身武學,對我有再造之恩,念在他老人家的情面上我不宜對昆侖派太過冷落。二者,你剛剛在中原武林站穩腳跟,亟須與這些樹大根深的名門正派打好關系。爲娘此番前去,也算是替你籠絡一下殷白眉,免得他朝三暮四,日後又鬧出什麽幺蛾子。”
柳尋衣心中感動,連忙起身拱手作揖:“蕭谷主處處爲我着想,我實在……”
“你是我兒,何必這些虛禮?”蕭芷柔将柳尋衣扶坐,繼續道,“爲娘之所以有機會途經昆侖山,說到底仍是因爲你。”說着,她又将目光投向一旁正襟危坐,認真聆聽的唐阿富,“當然,還有阿富的功勞。”
“此話怎講?”柳尋衣眉頭一皺,俨然沒聽懂蕭芷柔的意思。
“吳雙已将空盛大師的下落告知于我。”蕭芷柔直截了當地回答,“并且他還說徐清年曾千裏迢迢地拜訪故友,結果卻因爲不請自來而碰了一鼻子灰,還差點吃了閉門羹。”
“此事我也聽說了……”
“桃花婆婆是空盛大師的義女,與空盛大師的感情極爲深厚,此生唯願與空盛大師再見一面,叙一叙父女之情。因此,我不希望她像徐清年一樣,山長水遠地乘興而去,敗興而歸。”蕭芷柔不急不緩地訴說着自己的想法,神态和語氣皆頗爲堅定。俨然,她對此事已有自己的安排和打算,“而且桃花婆婆年事已高,舟車勞頓,跋山涉水對身體損傷極大,我擔心她吃不消。”
“蕭谷主言之有理。”柳尋衣聽得一知半解,隻能緩緩點頭,“所以蕭谷主的意思是……”
“我意,此事先不必驚動桃花婆婆,免得她費心勞神。由我代她前往西域拜會空盛大師,再設法說服他老人家出山。”
“出山?”蕭芷柔的回答令柳尋衣大吃一驚,“不知‘出山’的意思是……”
“就是請空盛大師親自前往長白山,與桃花婆婆一叙!”
“這……”蕭芷柔大膽的想法,險些令柳尋衣驚掉下巴,他愣愣地望着一本正經的蕭芷柔,使勁兒眨了眨眼睛,又用力拽了拽耳朵,生怕自己剛剛是一時恍惚聽錯了,“空盛大師年已過百,而且又是桃花婆婆的長輩,讓他千裏迢迢地跑去長白山見自己的義女……蕭谷主莫不是在說笑吧?”
“難道你認爲不妥?”蕭芷柔認真反問。
“當然不妥!”見蕭芷柔不似玩笑,一時心急的柳尋衣急忙出言反駁,“空盛大師何許人也?徐清年與他交情匪淺,主動拜訪尚且灰頭土臉,而今蕭谷主竟幻想請他出山……”
“空盛大師也許地位超然,但谷主也不是無名之輩。”唐阿富見不得有人嘲諷蕭芷柔,于是憤憤不平地插話,“絕情谷主,名副其實的當今武林第一人,難道她親自登門還不足以彰顯誠意?”
“這……”
一個不知輕重的蕭芷柔已經令柳尋衣不可思議,現在又冒出一個不知深淺的唐阿富,更是令他目瞪口呆,無言以對。
“不是娘不谙人情世故,而是吳雙告訴我空盛大師的脾氣十分古怪。他不想見的人,即使跪死在他面前,他也不會擡一下眼皮。他想見的人,縱使刀山火海也攔他不住。因此,我此番前去意在試探他對桃花婆婆究竟還保留着幾分情義?”蕭芷柔耐心解釋,“再者,空盛大師雖已年過百歲,但在其神鬼莫測的武學庇佑下,身體康健數十年如一日,其精神、氣力皆不輸于年輕人。隻要他願意,翻山越嶺如履平地,千裏萬裏近在眼前。反觀桃花婆婆,終究是一位年邁的婦人,與身懷絕世武功的空盛大師有着天壤之别。”
“蕭谷主的意思是……隻要空盛大師肯答應出山,就表示他的心裏仍惦記着桃花婆婆,并且十分願意與桃花婆婆見面。倘若他執意不肯出山,則說明他已淡忘了與桃花婆婆昔日的情義,即使桃花婆婆登門求見,他也未必理睬。”
“正是!”見柳尋衣漸漸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蕭芷柔不禁面露喜色,“若是空盛大師确已斬斷塵緣,我又何必讓桃花婆婆冒着傷筋動骨的風險白白折騰一趟?說不定還會因爲空盛大師的‘無情’而心生郁結,徒增悲傷。”
“難道桃花婆婆的心願不是再見一面空盛大師嗎?”柳尋衣費解道,“既然是再見一面,又何必擔心空盛大師‘無情’?大不了……像徐清年那般與空盛大師坐一會兒,喝一杯茶。總算是見過了,不是嗎?”
“尋衣,你不知道桃花婆婆與空盛大師的過往,也不清楚她對自己這位義父的情義。若隻是冷冷清清地見上一面,滿懷期待的桃花婆婆必定大失所望,因爲她心中所盼的是與自己的義父重聚,而非與一位斷絕七情六欲的得道高僧見面。你可明白二者的區别?”
“這個嘛……”面對蕭芷柔的詢問,若有所思的柳尋衣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而後又搖了搖頭。
“如果空盛大師無意再認她這位義女,那對桃花婆婆而言,見……反而不如不見。”蕭芷柔無奈道,“不見,至少可以讓桃花婆婆永遠保留着内心的期盼與美好,也許會有一些遺憾,但至少不會失望。可若是見到的人不是自己想見的人,那種期待破滅且再無希望的滋味……遠比對故人的思念更加難受。”
“這……”
柳尋衣能理解蕭芷柔的意思,卻不能完全認同。本欲再勸兩句的他突然轉念一想,此事與自己本就關系不大,自己對桃花婆婆的了解也确實不如蕭芷柔那般全面,萬一因爲自己的一句話而害得桃花婆婆出現三長兩短,那他的罪過可就太大了。
心念及此,柳尋衣也不再糾纏,趁勢岔開話題:“如此說來,吳雙會與蕭谷主同行?”
“當然!若無他引薦,我又如何見得到空盛大師?”承認之餘,蕭芷柔看向柳尋衣的目光忽然變得有些糾結,躊躇片刻,方才勉爲其難地緩緩開口,“其實,除吳雙之外,還有兩個人也會同行。”
“是誰?”蕭芷柔的古怪令柳尋衣心生狐疑。
“一個是萍兒,另一個是……”言至于此,蕭芷柔的表情變得愈發窘迫,看向柳尋衣的眼神不禁湧上一抹愧疚之色,似乎她接下來要說的話會令柳尋衣感到不悅。
“萍兒……萍兒……”
望着蕭芷柔有口難開的尴尬模樣,再聯想到她說的同行者之一是雲劍萍,群疑滿腹的柳尋衣稍作思量,頓時心中了然。
“蕭谷主說的另一人,可是……雲追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