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妻女去世之後,哈裏經常在山野林間尋找狼群的蹤迹,他發誓要殺盡這山林中的惡狼,爲生命中的摯愛報仇。
有那麽一天,哈裏翻越了幾座山頭,來到了一處叢林與高山草原交界的地方,他沿着樹林的邊緣一路搜尋,在遠處的草叢中隐約看見了一頭狼的身影。
哈裏與狼打過長時間的交道,對狼群的特性已經有所了解,他擔心草叢中隐藏着更多的惡狼,所以他不敢盲目地發動攻擊。
他找了一顆大樹爬了上去,借助望遠鏡清楚地看見了那頭放哨的兇狼,它坐立在草叢中,警惕地四處張望,在它的身旁,休憩的狼群依稀可見。哈裏仔細分辨着草叢中的狼影,總算數清了它們竟有七匹之多。
哈裏所在的位置離狼群的距離已經遠遠超出了弓箭的射程,從這個地方射出羽箭,根本傷害不到狼群,隻有可能把它們吓跑。
哈裏絕不肯放過它們,他知道必須在第一時間傷害到其中的一頭狼,才能激起狼群的反攻,可是開闊地中地形較爲簡單,除了爲數不多的土丘,就隻有雜生的灌木和蒿草。這種地形無法爲哈裏提供安全的攻防之所,如果他執意進攻,就不得不暴露在曠野中與狼群搏鬥,對此,他沒有多少把握,也沒有絲毫的猶豫。
哈裏飛快地尋思着攻防的策略,他随身帶了兩支獸夾,如果這兩支獸夾能夠分别夾住一頭狼,那麽他所要面對的狼群就隻剩下五匹,可狼的嗅覺太過敏銳,就算獸夾被僞裝得再好,也很有可能被狼群察覺。
他隻能寄希望于狼群在快速奔襲時會降低對周圍氣味的警惕性和敏感度,那樣他就可以在撤退時把狼群引到獸夾的位置,利用獸夾輔助獵殺。
哈裏花了一些時間計劃好撤退的路線,把獸夾安裝在撤退的必經之路上,然後蹑手蹑腳地鑽過灌木、爬過土丘,一直接近到無法再近的距離。
他緩緩地抽出一支羽箭,用雙唇輕吻了一下箭尖,他很清楚這一箭射出去意味着什麽,可是他的動作之中沒有絲毫遲滞,在他猛然站直身體的同時,這支羽箭幹淨利落、不偏不倚地射進了警戒之狼的心髒。
那頭狼應聲而倒,它的慘叫驚醒了狼群的美夢,衆狼從草叢中争相躍起,朝着哈裏的方向迅猛沖來。
哈裏準确地射出了第二箭,紮進了跑得最快的一頭狼的眼睛。那狼慘叫一聲,向前栽倒沖翻在地,接連打了幾個滾後便一命嗚呼了。
然而其餘的狼并沒有受到震懾,它們避開同伴的屍體,依舊快速地沖向哈裏。
狼群與哈裏間的距離在快速地縮短,哈裏卻不願就此後撤,他很想再射殺一頭,這樣在與狼群肉搏的時候,就可以多一分生還的希望。
哈裏抽箭搭弓的動作娴熟而冷靜,狼群奔襲的速度也毫不遜色,哈裏的弓弦尚未拉開,已經有一頭狼騰空躍起,咆哮着咬向他的咽喉。
哈裏來不及閃避,隻能用手中的弓臂橫掃惡狼的身體。那頭狼在空中無處借力,眼看無法躲開哈裏的奮力一擊,它狂嘯着張嘴咬向弓臂,孰料哈裏用上了全身的力量,弓臂狠狠掃在惡狼的頭頸之間,打得那狼嗚嚎一聲摔落一旁。
另外幾頭狼趁着這個間隙沖到了近前,哈裏收回長弓,卻發現弓臂已經斷裂,他暗罵一聲,将斷弓砸向狼群,扭頭就跑。
距離獸夾的位置還有一段路程,狼群追襲的速度很快,逼得哈裏不敢浪費一丁點時間去拔出長劍,更何況,他知道手裏拿着長劍勢必會影響奔跑的速度。
可盡管如此,人的兩條腿怎麽能跑得過狼的四條腿?
哈裏已經盡了全力,但在速度上終究不是狼的對手,加上坑坑窪窪的地面制約着他的雙腳,他始終無法将速度發揮到極緻。
就在離獸夾還有幾步之遙的地方,一個凹坑崴傷了哈裏的腳,一陣鑽心的疼痛襲遍了他的全身,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一個趔趄撲倒在地。
摔倒的瞬間,哈裏心中幾乎被死亡的陰影所籠罩。萬幸的是,在他倒下的時候,一頭已經猛撲過來的惡狼頓時失去目标,緊貼着他摔倒的身體飛掠過去,恰巧落在了獸夾之上,被獸夾喀嚓一聲牢牢夾住。
哈裏慶幸之餘,借着摔倒的勢頭在地上翻滾了兩圈,僥幸避開了另外一頭狼的撲襲,然後以最快的速度站了起來,可是左腳踝處傳來的疼痛迫使他跌撞了幾步才勉強穩住了身體。他欲側身拔劍,可是狼群并沒有給他機會,又有一頭狼飛撲上來。
哈裏的靈活程度受到腳傷所累,手中又沒有武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左臂迎向狼口。面對四頭狼的圍攻,如果沒有武器在手,哈裏隻有死路一條,所以他甯願犧牲自己的一條臂膀,也要争取一次機會,一次拔出長劍的機會。
狼的牙齒是何等的鋒利,當它們穿透哈裏的衣袖,刺破哈裏的皮膚,深深地紮進哈裏的肌肉時,哈裏慘烈地大叫起來,他本能地把左臂向一側狂甩,那頭狼被順勢甩了出去,但哈裏手臂上的皮肉也被撕去了一大塊。
這是哈裏在絕境中的一局豪賭,他用鮮血淋淋的左臂換來了長劍在手。
故事說到精彩處,哈裏突然停了下來,聽得津津有味的凱文迫不及待地追問:“那後來呢?”
哈裏得意地笑着,把左手的袖子卷起,露出前臂伸到凱文面前:“瞧,這就是那天留下的紀念。”
這條胳膊的外側有一大塊疤痕,不僅皮膚的顔色與正常皮膚不同,而且也沒有正常皮膚那麽光滑,看上去就像幹枯了的橘子皮一般。而且,這一大塊疤痕下面的肌肉明顯沒有其他地方那麽飽滿,可見當時那頭狼咬去了多大一塊皮肉。
凱文看得心頭發顫:“哈裏先生,您這手臂沒有受到影響吧?之前看您射箭時,似乎并無大礙啊。”
“還好沒有傷到筋骨,否則的話,我這條胳膊早就廢了,你也不可能找到我這孤老頭子了。”
凱文傻傻地笑了起來:“哈裏先生,您趕緊講講,後來怎麽樣了?”
“後來嘛……”哈裏擰了擰眉頭,努力排除掉心緒的波瀾,盡量用平和的語調把故事說了下去。
哈裏雖然拔出了長劍,但因爲行動不便,隻能站在原地與狼群抗衡。很快,一頭狼趁他不備,咬住了他的一條腿,并企圖把他拖倒在地。
哈裏強忍着疼痛,忙揮劍朝它砍去。那頭狼很是機警,見長劍砍了過來,忙松口閃到一旁。這一劍劈空之後,還沒等哈裏收住劍勢,另一頭狼已經從身後咬向了哈裏握劍的右手,與此同時,還有一頭狼朝他面門撲了上來。
哈裏幾乎看到了死神的召喚,但他的求生本能指引着他側身倒下,咬緊牙關用受了重傷的左手撐向地面,以求避開惡狼的正面襲擊,右手的長劍憑借着身體倒下制造的機會,把劈空的勢頭轉化成由下而上的挑砍,正好砍在偷襲右手的惡狼腰間,頓時把它斬成了兩截。
這一串連攻帶守的動作雖然化解了狼群的緻命一擊,但他也因此陷入了更加危險的境地。因爲他的左臂已經痙攣,他的身體失去了有效地支撐,重重地倒落地面。
他渴望能有喘息的機會,哪怕是短短的一秒,可是剩下的三頭狼似乎發了狂,從三個不同的方位同時撲了上來。
哈裏倒在地上,長劍已然毫無用處,他不假思索地丢棄了長劍,把腰間的匕首拔了出來。
三頭狼當中,一頭沖着哈裏的腳而去,一頭咬向他握着匕首的右臂,另一頭則直奔他的咽喉。
在這樣的生死關頭,哈裏也隻能跟拼命了。
他用左手擋在胸前架住了撲來的那頭惡狼,右手匕首向上猛刺。那頭狼妄圖鎖咬哈裏的咽喉,卻不曾想率先斃命。
但哈裏的腳和右上臂無可避免的被另外兩頭狼咬住。他忍着巨疼,将身上的死狼掀開,整個身體向右側翻轉,一把抱住咬着右臂不松口的惡狼。趁着翻滾之勢,他迅速把匕首交到左手,幾刀下去,那頭狼也就沒有了動靜。
剩下的最後一頭狼見勢不妙,嗚咽了兩聲,扭頭向樹林中逃竄而去,瞬間就沒有了蹤影。
“結束了嗎?”凱文聽得大氣都不敢出,直到哈裏凝重的臉色重新露出了笑容,他才跟着舒出了一口氣。
“結束了,好在這群狼數量有限,如果再多上一兩頭,你今天可能真的見不到我了。”
凱文明知這是故事,但他的緊張程度并不亞于親身經曆,不過他很快就抽身出來,附和着哈裏的說笑,他回了一句:“不是還有一頭嗎?它就沒有對您構成威脅?”
“哪裏還有一頭?”哈裏愣了一下,“它不是已經夾着尾巴逃跑了嗎?”
“不是逃跑的那頭,哈裏先生,我說得是獸夾裏的那一頭。”
“那頭呀……哈哈,不告訴你!”哈裏好久沒有這麽舒心暢快地講述故事了,更何況這個聽衆不僅忠實,而且有趣,使得哈裏從心底裏對他産生了莫名的好感,開起玩笑來也變得自然了很多。
說着,哈裏站起身,安排凱文到菜園子裏挖來幾顆蔬菜,然後親自下廚,炒了兩個菜,拉着凱文坐下:“小夥子啊,這麽多年以來,你是第一個願意聽我說故事的人,來,今天我們兩個喝上幾杯。”
凱文自然很是樂意,他陪着哈裏一邊喝酒一邊感歎:“哈裏先生,幸好我決定來找您,否則我一個人跑進山林,隻怕已經變成那些豺狼猛獸的美餐了。”
“有這可能。”哈裏擡手跟凱文碰了一杯,笑道,“你若是就這麽死了,對于我這個老頭子來說,還真是一大損失啊。”
凱文喝光了杯中的酒水,抹了一把嘴角,臉上的笑意逐漸變成了嚴肅:“我今天才領教了狼的兇猛殘暴,哈裏先生,您說我真的能殺得了它們嗎?”
“怎麽?害怕了?”
“不怕!”凱文挺起了胸脯,語氣卻變成了遲疑,“可是我心裏沒底……”
“哈哈!知道怕并不是一件壞事!”哈裏很喜歡凱文這種莽撞又不失單純的樣子,他催着凱文又幹了一杯酒,說道,“智取,還記得智取嗎?隻要能了解狼的特性,找到它們的弱點,你就能想出方法對付它們。”
“可我對他們一無所知啊!哈裏先生,您就仔細教教我吧。”
“那你是不是應該有點什麽表示?”
哈裏故意眯起眼睛意味深長地望着凱文,凱文心中一沉,以爲哈裏意在索要錢财,剛想說明自己身上沒錢,并承諾事成之後加倍感謝,卻見哈裏的眼神在酒壺和酒杯之間遊移,突然明白了哈裏的意思,趕忙滿上哈裏和自己的酒杯,敬道:“哈裏先生,我想拜您爲師,向您學習殺狼獵獸的技能,請您收下我吧!”
哈裏開心地笑了起來,接過凱文敬來的酒杯一飲而盡,又把酒杯重重地拍在桌上,爽朗地吆喝道:“痛快!痛快!你小子以後就是我的朋友啦,徒弟不徒弟的就免啦,所有關于殺狼的事情,我現在就統統告訴你。”
凱文興奮得直跳,哈裏樂呵呵地坐在一旁看着,直到凱文重新坐下,他才興緻勃勃地把多年總結出來的經驗全都倒了出來。
哈裏說,狼是一種群居動物,它們一般都是由頭狼帶領着,三五成群的生活在一起,群居的數量少則五六頭,多的甚至可以達到數十頭。很少有狼會單獨行動,就算有,那頭獨狼不是被驅逐的挑戰失敗者,就是獨自尋找葬身之處的老狼。
正因爲狼的群居習性,造就了它們團隊協作的精神,簡單的說,就是在狩獵時,它們會有明确的分工。
比如在狩獵大型動物的時候,有的狼會跳到動物的背上去,爲的是吓唬獵物,分散獵物的注意力,而有的狼會去咬住獵物的四肢,以牽制獵物的行動,還有些狼會主動攻擊獵物的軀幹,力圖咬破獵物的肚子,使獵物盡快喪失抵抗能力。
雖然說這些攻擊都會對獵物造成傷害甚至死亡,但獵物的真正弱點是它們的咽喉部位,在狼群圍攻獵物的時候,總有那麽一頭狼會在一旁耐心地等待時機,當獵物忙于應付的時候,它們就會發動突然襲擊,一口咬住獵物的咽喉不松口,直到獵物倒地身亡。
當然,狼的可怕之處不僅僅在于此,它們還是一種很堅韌的動物,是一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動物。一頭黑熊很強大,一頭獵豹也會很強大,但不管是黑熊還是獵豹,它們都不願意與狼群發生沖突,其原因除了狼群的數量優勢之外,更重要是狼群不會害怕,不管對手有多麽強大,它們都會堅決地與之戰鬥,哪怕賠上自己的性命。
所以,在與狼群的戰鬥中,不能抱有任何僥幸心理,一旦戰鬥開始,就必須堅持到最後。
至于狼的殘忍,哈裏再次提醒凱文,狼獵殺動物的手段會很直接很簡單,也會很兇殘,人類在它們眼裏隻不過是一種獵物,它們會毫不留情地咬破你的喉嚨,毫不留情地撕破你的肚子,把你吃得骨頭都不會剩下,所以,對它們不要有憐憫,更不能懷有仁慈之心。
聽完哈裏的講述,凱文猛然想起自己在警備團演的那出戲,姑且不說赫拉克的手下是否帶回了那個獵戶,單就編造的那個故事來說,就已經是漏洞百出了。以赫拉克的經驗,他應該知道獨狼出現的幾率不大,自然會質疑凱文所說的真實性。
凱文不覺汗顔,加上哈裏對狼群的描繪,他隻覺得曾經滿滿的信心已經消散得所剩無幾了。他原本以爲隻要有足夠的勇氣,再加上有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作指導,就能輕易完成任務,哪怕這個過程中存在難度,也不至于用性命作爲賭注。
不過凱文不願就此認輸:“哈裏先生,您說的我都聽懂了,但是,我還是不知道狼的弱點是什麽,也想不明白您所說的智取該怎麽辦。”
“不急。”哈裏端起酒杯,“來,再陪我喝一杯。”
凱文有些腦袋發暈,他年紀雖然不大,但酒量卻不如哈裏,他想推脫不喝,但哈裏現在酒興正濃,他有求于哈裏的同時也不忍心壞了哈裏的興緻,更主要的是,他覺得哈裏爲人豪爽,一看到哈裏眼神中熱切的目光,他覺得就算是醉上一回也是值得的。
于是他也不再推脫,把面前的酒杯加得滿滿的,一口灌進了肚中。
“好!爽快!”哈裏越來越覺得凱文就是年輕時候的自己,單純、直率、勇敢、道義,越看越喜歡,越看越感觸,酒杯中的酒自然是喝掉又滿上,滿上又喝掉,兩個人你來我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竟把“智取”一事忘得幹幹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