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凱文迷迷糊糊地醒來,已經是第二天的早晨。他發現自己躺在哈裏的床上,而哈裏裹着一張毛毯睡在了破舊的木沙發上。
凱文覺得胃中有些翻騰,腦袋也是昏沉沉的,喉嚨幹得像是被撕裂了一般。他幾經努力才把這種宿醉的感覺強壓下去,接着掙紮爬了起來,摸起水壺灌下兩口涼水,這才感覺舒服了一些。
他扭頭看着蜷縮在沙發上的哈裏,心中很是不忍,便取過昨夜所用的被褥輕輕蓋在哈裏身上,然後打開房門,獨自走到屋外。
昨天跟哈裏一席長談之後,凱文對哈裏不再覺得陌生,對哈裏的居所也不再感覺拘謹,他在哈裏的房前屋後到處轉了轉,很新奇地欣賞了一番哈裏的種植成果和狩獵成果,不經意間又轉到了屋後的院子中。
他望着牆上的長弓,若有所思地皺了皺眉頭:“我昨天一定是太緊張了。”他如此安慰着自己,伸手将長弓取了下來,端端正正地站好姿勢,運足力氣搭箭開弓,指望着能扭轉乾坤。
然而接連射了幾箭,仍舊沒有一箭射中草靶。凱文心中直犯嘀咕,他正爲自己尋找着借口,突然發現哈裏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屋檐下,正瞅着他微笑不已。
凱文臉上一紅,趕忙掩飾:“哈裏先生,您醒啦?”
哈裏點頭道:“昨晚睡得如何?山林邊上冷,搞不好很容易感冒的。”
“我睡得很香,隻是辛苦您了。”
“我早就習慣了,沒事。”哈裏從凱文手中接過長弓,掂了幾下,把它挂回了牆上,語重心長地說道,“你呀,真應該到警備團去鍛煉鍛煉,我相信不出半年,你一定會脫胎換骨的。”
凱文的心被“警備團”這三個字紮了一下,他不願回憶那些不堪,趕緊轉移話題道:“哈裏先生,我們不是還有重要的事情沒有說完嗎?”
哈裏“哈哈”笑着轉身就走,凱文詫異地跟着他回到屋内。哈裏取出了兩片面包,在上面刷上了一些自制的果蔬醬,然後塞給凱文:“快吃吧,吃完開工。”
凱文不明就裏,隻得大口把面包填進肚子。
哈裏不緊不慢地啃完面包,再次回到後院,拾起兩把砍刀,将其中一把扔給了凱文,喚道:“走,跟我進山。”
“哈裏先生……”凱文越發莫名其妙,“哈裏先生,難道我們用砍刀去殺狼?”
“不,我們去收集藤條。”哈裏話音未落,身影已經鑽進了樹林,凱文擔心被落下,趕忙緊随上去。
樹林中的藤蔓随處可見,但哈裏需要的是那種拇指粗細、盡可能纖直的藤條。凱文多次詢問藤條的用途,哈裏總是避而不談,直到他倆花了大半個上午的時間,收集了兩大捆藤條回到家中,哈裏才透露了一個詞:藤盾。
“藤盾是什麽?是用來智取狼群的嗎?”
哈裏又是一副笑而不答的模樣,隻管埋頭準備午飯,急得凱文圍在他的周圍聒噪個不停。好不容易等到午飯上桌,凱文卻絲毫沒有食欲,他端坐在哈裏對面,見哈裏煞有介事地享受着午餐,恨不得奪下哈裏手中的食物扔在一旁。
其實哈裏是在有意磨練凱文的耐性,他慢悠悠地吃完盤中的食物,心滿意足地抹着嘴角,終于開口說道:“你不吃點東西麽?接下來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凱文一愣,趕忙抓起食物就往嘴裏塞。哈裏見狀笑道:“你這小夥子,定性還是不夠啊。”
“哈裏先生,您就别繞彎子了,趕緊教我吧。”凱文滿嘴的食物,但他顧不上禮儀,眼巴巴地望着哈裏,内心中的渴望通過含糊的語句毫無掩飾地迸射出來。
“好吧。”哈裏苦笑着搖起了頭,“有一個問題,我得先确認一下。在你之前的請求當中,你是準備獨自一人面對狼群的,現在這個想法改變了嗎?”
“沒有!”
哈裏贊許地豎起了拇指:“既然是這樣,這面藤盾就非做不可了。”
至于什麽是藤盾,哈裏走出屋外,在泥地上大緻畫了一個草圖,并把它的功用簡單解說了一遍。凱文聽得一知半解,忍不住插嘴問道:“哈裏先生,您是準備讓我在地坑裏與狼群對抗嗎?”
哈裏一屁股坐在木樁上,順手拿起幾根藤條,招呼着凱文打起了下手,然後反問道:“你還有更好的想法麽?”
“爲什麽我們不躲在樹上,等狼群經過的時候用箭射它們?”
“如果你沒有時間上的限制,這種方法當然更好。”
“一周的時間都不夠嗎?”
“我不能确定。”哈裏擡頭看着凱文,“狼的行動很少循規蹈矩,以我的經驗,能大緻摸清狼群的活動範圍,但是無法确定哪棵樹是它們的必經之處。一旦我們上了樹,就隻有耐心等待,運氣好的話幾天,運氣不好的話也許永遠都等不到,所以,我必須選擇一種把握大的方法。”
“可是哈裏先生,您在地上挖一個坑,怎麽就能确定狼群會在這個地方經過呢?”
“我們可以使用誘餌把它們引誘過來。”
凱文很想就哈裏的這句話提出反問,可他擔心問得太多引起哈裏不悅,便強行忍了下來。
哈裏覺察到凱文的異樣,納悶地問道:“你怎麽啦?是不是有什麽問題?盡管說,别把自己憋成悶葫蘆啦。”
“哦。”凱文有些不好意思,但他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哈裏先生,既然能用誘餌把狼群引誘到地坑旁邊,爲什麽不幹脆把它們引誘到樹下?”
“那還不是隻能怨你自己。”哈裏樂道,“誰要你箭法不準,就算狼群圍着樹轉,你也不一定殺得了它們。”
“這個……”凱文難堪得直撓後腦勺。
哈裏操起一根藤條敲在凱文的頭上,喊道:“開玩笑啦!如果真有一群狼圍在樹下,我相信你一頓亂箭射下去,總能射中一兩隻的。”
見凱文點頭,哈裏揮起藤條又要敲打凱文,不料凱文已經遠遠地躲開。哈裏笑着招呼他回到原位,解釋道:“真正的原因,是因爲狼群一般都在夜間出來狩獵,就算能把它們引誘到樹下,黑暗之中你也看不見目标,頂多隻能根據聲音胡亂放箭。兩三支空箭可能問題不大,但是空箭射得多了,狼群很有可能會被吓跑的。”
“原來是這樣啊。”凱文恍然大悟,對哈裏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哈裏教得興起,随口給凱文出了一道難題:“知道我爲什麽要用藤條來制作藤盾嗎?”
“這個我知道,因爲藤條有很強的韌性,不怕被狼撕裂。”
“嗯,不錯。”哈裏略微點頭,“那你告訴我,我們爲什麽不用藤條制作一隻足夠大足夠結實的籠子,放在狼群出沒的地方,引誘它們靠近之後再獵殺它們呢?”
“這個嘛,讓我想想。”凱文把昨天哈裏傳授的知識翻來覆去地溫習了一遍,揣測着說道,“您說過,狼的嗅覺很靈敏,而且警惕性很高,它們如果看見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籠子,肯定不會輕易靠近,自然也就沒有辦法獵殺它們了。”
“不錯,有長進。”哈裏表揚着凱文,站起身來把藤盾的半成品細細檢查了一番。
這面所謂的“藤盾”算得上名副其實,它看上去就是一面放大的圓盾,唯一的區别在于制造盾面的材料不同而已,它是用藤條縱橫交錯地編織在一起。
這面藤盾的直徑在一米左右,爲了增加盾面的強度,哈裏特地用捆紮在一起的藤條進行了加固,加強筋呈井字形排列,縱橫方向上各有兩根。爲了檢驗盾面是否牢靠,哈裏特意把藤盾懸空架了起來,然後讓凱文站在上面略微蹦了兩下,藤盾上下彈動着,卻沒有出現垮塌和散架的迹象。
凱文還留意到盾面上有幾個比茶杯稍大的圓形孔洞和幾個寸餘見方的方形孔洞。哈裏說,那些圓形孔洞是用來誘捕貪狼的,那些方形的孔洞則是特意爲匕首刺擊預留的。
哈裏對這面親手編織的藤盾很是滿意,他絮絮叨叨地解說了很多細節用途,凱文聽得連連點頭。末了,哈裏又将幾根結實的繩索綁在了藤盾的背面,還在藤盾的背面加裝了兩個拉環,就如同普通圓盾背面的臂環一樣。
凱文琢磨着道:“這個拉環呢,我知道是用來拉住藤盾的,可是繩索呢,它們有什麽用處呢?”
哈裏沒有直接回答凱文的問題,而是将他的計劃講解了一遍。
“我們首先得找到一處狼群出沒的地方,趕在天黑之前挖好一個深坑。你帶着武器和誘餌躲進坑裏,而我會用藤盾蓋住坑口,還會用枯枝敗葉做好僞裝。然後,我會在一定範圍内布下零散的誘餌,利用這些誘餌把狼群引誘地坑的附近,你再用誘餌刺激狼群探索地坑,隻要它們将爪子伸進圓洞,你就可以抓住狼爪,然後用匕首幹掉它們。”
“啊?”縱然凱文有足夠的心理準備,聽到哈裏的完整計劃之後,他還是驚得長大了嘴巴。
“你不敢?”
“沒……沒……”凱文心裏明白這個計劃旨在最大程度保護他的安全,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嘗試着解釋繩索的功用,“我得一隻手拉住狼爪,一隻手使用武器,萬一這個時候其他的狼拖動藤盾,我就死定了。如果我把繩索綁在身上,就可以利用身體的重量壓住藤盾啦。”
“聰明!”哈裏贊道,“那麽,除了我之前說過的,你還能想出藤盾的妙用或者存在的問題嗎?”
凱文幾乎撓破了頭皮:“我覺得用木闆制作盾面存在一個問題,那就是它的表面會比較光滑,狼群一旦扒開上面的樹葉就會産生警覺,自然不會再冒險把爪子探進洞裏。而藤盾的表面凹凸不平,狼在扒動僞裝時,樹葉會被藤條阻擋,這樣就更接近于自然狀況,狼群産生懷疑的幾率應該要小很多。”
“還有呢?”
凱文又搜腸刮肚地想了半天,最終決定認輸:“哈裏先生,我實在想不出别的東西了。”
“你能想到這些已經很不錯了。”哈裏贊道,“但是還有兩個難點你沒有考慮周全。”
“請哈裏先生指教。”
“我們的行動是在晚上,這一點千萬不要忽略了。夜間的山林已經黑得不見五指了,你呆在地坑裏,頭頂上蓋着僞裝,你靠什麽判斷狼的爪子是否伸了進來,你又如何保證匕首準确地從方孔中刺出?”
凱文曾想過如果把狼群引到樹下,該用什麽方法看清楚它們,火石火把之類的肯定不行,畢竟野獸怕火,而且燃燒的氣味也會引起狼群的警覺,這種方法自然也無法用于地坑之中。
螢火蟲呢?如果能捕捉到足夠多的螢火蟲,用紗袋裝着,四處扔上一些,不就解決問題了嗎?可是,現在春天剛過,螢火蟲還沒有出來,到哪裏去抓呀……
看着凱文一會兒若有所得,一會兒又氣急敗壞的樣子,哈裏朗聲笑了起來,他站起來走到床邊,從床頭的一個匣子中取出一塊石頭遞給凱文:“拿着,這個問題立刻迎刃而解。”
凱文接過石頭,隻見它如同雞蛋一般大小,形狀很不規則,顔色呈淡綠色,很像一塊玉石,卻遠不及玉石那般晶瑩剔透。凱文好奇地問道:“哈裏先生,這是什麽?”
“我也不知道。我是在山中打獵時偶然撿到的,我當時見它特别,就帶了回來,沒曾想到了晚上,它竟然發出了微光,就象螢火蟲一樣。”哈裏說着,抓起床上的被褥把凱文罩了進去,隻聽見凱文在被褥中一聲歡呼:“它真的能發光啊!”
哈裏得意地掀開被子:“它的熒光雖然不強,但足以幫助你在地坑中看見東西,而且不會引起狼群的警覺。”
“太好了!”凱文捧着石頭如獲至寶般愛不釋手,哈裏卻提出了新的問題:“還有一個難點,誘餌怎麽解決?”
“這個好辦。”凱文信心十足地回答道,“就用您養的鴨子吧,至少它們是活物,而且也方便帶進地坑。”
“什麽?打我鴨子的主意?那可不行!”
“哈裏先生,您也知道我是偷偷跑出來的,我若是回城去買鴨子,肯定會被我父親抓住的,您就救救急,等任務完成了,您的鴨子我一定雙倍奉。”
“這可是你說的啊,小夥子,說話可得算話呀。”
凱文憨笑着連連點頭,哈裏原本就是跟凱文說笑,卻不料凱文能夠如此爽快,惹得他對凱文更加刮目相看。
兩個人不知不覺地聊到夜色闌珊,晚飯之後,凱文執意讓哈裏睡在床上,他自己躺在木沙發上酣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哈裏帶着凱文挺進了山林。
哈裏傳授凱文如何通過灌木上的狼毛,草叢中的狼糞以及狼的足印判斷狼群的活動範圍,最後他們在一處樹木疏落、地勢平緩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哈裏取出鏟子試了試,土質的疏松程度正好适合挖掘地坑,隻是這種體力活自然交到了凱文手中。
到了下午時分,凱文終于氣喘籲籲地從坑裏爬了上來,他癱坐在地坑旁連聲嚷嚷:“累死我了,累死我了。”
哈裏走過來踹了他一腳:“趕緊起來,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
凱文哼哼唧唧地開始轉運泥土,哈裏則拿起鏟子跳進坑中,把地坑修整了一番。
凱文運完泥土的同時,哈裏也準備好了足夠的樹枝和樹葉,他要凱文進到地坑裏,然後把藤盾蓋上,着手開始僞裝。完成之後,哈裏又圍着現場轉了幾圈,仔細檢查是否有疏漏的地方,直到完全滿意,他才把凱文放了出來。
哈裏把整個計劃再次與凱文進行了一次确認,然後告誡凱文:“雖然這個計劃已經想得很周全,但是在行動過程中,難免會出現一些意外,到那時,你一定要保持冷靜,保持勇氣,知道了麽?”
凱文認真地點頭道:“您放心,我會堅持住的。”
哈裏盯着凱文的眼睛看了很久,直到确認了凱文的自信和勇敢,他才略微放下心來。
兩人簡單地吃過幹糧,哈裏抓過四隻鴨子,砍掉鴨子的腦袋,把鴨血淋在了凱文身上。不等凱文發問,哈裏已經把答案告訴了他:“鴨血可以壓制人類的氣味,幹擾狼的嗅覺,還能刺激狼的野性。”
“明白啦。”凱文忽然想明白一個細節問題,興奮地叫道,“藤條的間隙能透出鴨血的腥味,這也是藤盾的妙用吧?”
“你這家夥确實聰明,這麽細微的問題都被你想到了!不錯!真希望不管是今天晚上,還是以後的日子,你都能保持睿智,用清晰的思路去解決棘手的問題。”
“謝謝哈裏先生。”凱文深深地沖着哈裏鞠了一躬,心中有說不出的感激。他原本隻是爲了學習一些殺狼的技巧,沒想到哈裏竟然傾囊相授,而且還形影相随。哈裏所做的一切,已經徹底改變了凱文對傳聞的看法,不知不覺中,他已經把哈裏當做了忘年之交。
哈裏也頗有感觸,畢竟這麽多年以來,凱文是第一個願意如此親近他的人。他扶着凱文的肩頭,擔心之情更甚,可是天色已經不早,他隻能把凱文推進坑裏,然後一絲不苟地做完僞裝,又把剩餘的十餘隻鴨子分别綁在不同的方位,這才依依不舍地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