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破釜沉舟



望着依莎貝爾離去的背影,凱文心裏久久不能平靜,他的手中一直緊扣着那枚傳送徽記,有那麽幾個瞬間,他幾乎就要将它送給她,可他深知它關乎的是赫拉克的惦念和艾米麗的安危,就算他自信能避免同伴們陷入絕境,可在深厚的友情與不着邊際的愛情之間,他的理智幫他選擇了前者。

“凱文哥哥,他們不會有事的。”艾米麗隻道凱文擔心騎士團的前途不測,卻不知凱文心中所念隻有其中一人。

“凱文,他們走了,我們也該行動了。”卡爾牽着戰馬來到凱文身旁,兩人揚首望向晨光中的遠方,騎士團的隊伍已經消失在荒草枯木的邊際。凱文幽歎着接過缰繩翻上馬背,又念念不舍地凝望一刻,這才調轉馬頭揚鞭飛策。

臨近黃昏時分,一行人停下馬蹄,凱文趁卡爾和菲尼四處收集幹柴的機會,把艾米麗拉到一旁,将傳送徽記交到她手裏。

艾米麗奇道:“凱文哥哥,你給我這個做什麽?”

“這是團長臨行前交給我的,現在我們已經重回部落的勢力範圍,我擔心遲早會與他們遭遇,所以……”

艾米麗急忙把徽記塞回:“我才不要呢,我絕不會丢下你們一個人逃跑的。”

“可是你義父再三叮囑,再說了,你回去之後可以帶兵營救我們啊。”

“這種哄人的話我才不聽呢。”

“艾米麗,你聽我說。”凱文把艾米麗捂在耳邊的雙臂拉扯下來,“我可不像漢姆隊長那般剛硬,萬一遇上部落,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若是跑不掉,我們就投降,決計不會跟部落拼命,所以對我們來說,你就是我們的希望。”

“那也不行,你可以把徽記給哥哥,或者給菲尼,反正我不要,他們去搬救兵也是一樣,況且我還會魔法,留下來比他們更有幫助。”說到這裏,艾米麗忽然面色憂郁,她低頭拾起一根枯草,催動戒指的魔力,可是冰晶沿着草葉攀升一半之後便停了下來,任憑她如何努力都無濟于事。

艾米麗氣惱地扔掉枯草:“凱文哥哥,你瞧,我的法術爲什麽還是不行?”

“可能是你太累了,或者,跟這裏的氣候有些關系吧。”

“噢。”艾米麗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洛利維雅一直都生活在雪山冰原之中,而這裏是氣候炎熱的平原荒野,也許她真的不适合這種環境吧……”

凱文可不想把話題扯遠:“艾米麗,你還是先把徽記收下吧,說不定我們運氣好,根本用不上也難說呢。”

“不。”艾米麗仍舊堅決不從,凱文隻得繼續勸道:“你有沒有想過,不管是卡爾還是菲尼,還有我,我們三個都不可能不顧你的生死而收下徽記的。”

“我當然知道,但是你們是否想過,我也不會不顧你們的生死獨自偷生啊。”

“我不是說了嗎,我們的性命都在你的手上,你的責任重大着呢。”

“我才不信你這一套呢,反正我不要!”

“你收下吧,要不等會他們回來,我們三個肯定會一起勸你的。”

“凱文哥哥,你……”艾米麗瞪了凱文一眼,“你就知道以大欺小以多欺少!”

“所以啊,你還不如趁他們不知道把徽記拿着。”

“你反正有道理,我說不過你,給我吧。”艾米麗滿臉不情願,卻還是把手伸到凱文面前。凱文暗喜,忙把徽記遞了過去,誰料艾米麗接過徽記突然砸向地面,凱文來不及阻攔,徽記已經撞擊在岩石上,頓時碎裂成幾塊。

“你!”凱文搶上前去,可是徽記破碎得再也無法複原。凱文不由痛心疾首:“艾米麗,你……你知不知道這徽記有多珍貴?”

“我才懶得去管呢,我隻知道沒有了它,你就不會逼着我做不喜歡的事情了。”

“你呀……”凱文實在不忍責怪于她,“不管怎麽說,你也不應該把它摔壞呀,你不知道鑄煉一枚徽記需要花費多少時間多少精力,而且,這麽一枚徽記,很有可能就是我們克敵制勝的秘密武器,可是你……唉……”

艾米麗似乎意識到錯誤,她剛想說點什麽,卡爾已經回轉過來:“你們在說什麽呢,這麽嚴肅?”

凱文忙把徽記碎片收進手掌:“也沒什麽,我們正在研究艾米麗的魔法出了什麽問題。”

艾米麗順藤而上:“是啊,哥哥,你說我的法術爲什麽施展不出來,難道真如凱文哥哥所說,要麽就是我太累了,要麽就是洛利維雅之戒不适應這裏的環境。”

“我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卡爾扔下幹柴,雙手按在艾米麗肩頭,“你也不必過于擔心,幾天前在賭場都還正常,我相信現在的狀況隻是暫時的,等我們回到諾迪雅就會恢複如初啦。”

艾米麗點頭稱是,側目間卻沖着凱文做了一個鬼臉。

凱文有苦說不出,隻得裝模作樣幫着卡爾準備晚餐,就在這時,尚未折返的菲尼突然發出警報:“不好啦,部落來啦!”

大家驚躍而起,隻見菲尼撒腿狂奔,在他身後數十匹快馬卷起一片黃塵正在逼近。

凱文毫不猶豫地下令:“快上馬,我去擋上一陣。”話音未落,他已抽出長劍,振翅迎上部落馬隊。卡爾和艾米麗慌忙收拾東西搭上馬背,待到菲尼趕到後,幾人一齊上馬迅速逃離。

凱文意欲打部落一個措手不及,他瞅準馬隊中首領模樣的人飛掠過去,手中長劍直削那人腦門。

那人瞥見一道黑影迎面而來,本能地舉刀相迎,刀劍在空中碰在一起,刺耳的聲音穿透馬蹄的轟鳴,驚得他使勁拉住缰繩,活生生将狂奔的戰馬刹停,等他定下心神扭頭觀望時,才發現一條身影懸在半空,落日的餘晖從那身影四周發散而出,竟似一尊閃着金光的神像。

那人驚得“嗚哇”大叫,那些從他身旁越過的部落全都拉轉馬頭,當衆人循着那人的手臂望向空中的身影,都不由自主地随着他滾落馬背,沖着凱文的方向頂禮膜拜。

凱文沒想到對手不僅反應靈敏,而且臂力超群,長劍在與大刀相撞的那一刻,一股強烈的痛麻感沿着他的手掌瞬間傳遍整條臂膀,震得他幾乎無法握住長劍,正因爲如此,他才無法快速發起第二輪攻擊,可他也沒想到,就在他努力恢複狀态之時,那群部落全都跪拜于地,讓他一時間竟想不通其中的緣由。

部落衆人拜服得相當虔誠,就算有人想偷偷擡頭瞄上一眼,也會被旁邊的人制止。凱文心中暗喜,他遙望卡爾等人已經相去甚遠,便悄無聲息地朝那個方向尾随而去。

一路上,凱文終于想明白一件事情,那群部落之所以那般模樣,一定是因爲他能飛在空中,如果這個判斷準确,那麽往後的事情自然不會再有兇險。想到這些他不由心情大好,等到追上卡爾等人,他刻意炫耀地從半空滑落,恰好穩落在他的那匹馬背上,吓得殿後的菲尼叫了出來:“凱文,你沒事吧?”

凱文回頭一笑:“放心,我不會有事的。”說着,他雙腿猛夾,策馬趕上卡爾和艾米麗,揚起手臂在空中劃了兩圈,口中連聲高呼“喲呵”,随後搶快節奏,把卡爾等人抛在身後。

艾米麗滿心好奇地揚鞭猛追:“凱文哥哥,等等我。”

凱文狂奔一陣後忽然拉住馬頭,調轉身體笑盈盈地等着三人風風火火的趕到。

“凱文哥哥,你這是怎麽啦?”

“凱文……”

凱文故作神秘地說道:“有一個天大的好消息,你們猜猜。”

艾米麗可沒這耐心:“凱文哥哥,你快說啊,再耽誤下去,部落就會追上來啦。”

“放心,部落不會追過來了。”

看着凱文胸有成竹的樣子,卡爾狐疑道:“你把他們打敗了?”

“他們可是有幾十号人呢,我哪有那麽大的本事。”

“凱文哥哥,你再這樣,就别怪我不客氣啦。”艾米麗作勢揚起馬鞭,菲尼也在一旁幫腔道:“你趕緊說吧,别再賣關子啦。”

凱文微閉眼睛滿足的自我陶醉一番,在三人的“衆怒”之下,才把剛才的事情添油加醋渲染了一番。

三人聽完目瞪口呆,随後就是一陣七嘴八舌的質疑和詢問,凱文很樂意一一作出解答,但是卡爾仍舊将信将疑,他堅持大家繼續趕路,直到天色黑得無法前行才肯作罷。

這一夜,凱文睡得并不安穩,除了對兩名女子的胡思亂想,就是夢見各種奇怪的事情,若不是菲尼将他喚醒輪值,他甚至會誤以爲整夜都是他在守望星空。

曾經多少個這樣的夜晚,他孤單地仰望漫天星鬥,把一腔難以名狀的酸楚寄懷于繁星之間,他多希望各種煩惱和痛苦都能随着星光的閃爍而淡忘,可如今,更多的思緒夾雜于其中,竟使得星光也黯然失色。

這樣的夜晚對于依莎貝爾來說,也是一個難眠之夜,看着漢姆那張布滿寒霜的睡臉,兩行淚珠終于忍不住滑落她的臉龐。

她原本以爲漢姆願意撤兵要塞,就等于不再把此事放在心上,可誰知在一天的行程中,漢姆未曾與她說過一句話,哪怕她關懷備至的噓寒問暖,換來的也是冰冷的側面。她回想着自打與漢姆相識開始,漢姆就把她捧在手裏放在心裏,何嘗有過熱臉貼上冷屁股的時候,可如今,他卻變得如此冷漠,而且橫蠻不講道理,他的一舉一動都像一根根尖刺紮入她的心底。

而那一隊部落兵馬也徹夜未歇,他們一改夜不行動的慣例,頂着星光踏着月色拼命往回趕,到次日午後,他們終于回到位于埃索拉平原邊緣的部落聚居地。

這裏雖然已經接近拉穆荒漠,但幸而有條小河流經于此,才使得兩岸滋生出盎然生機。一座不算高的岩石山巒綿延于河流的東北水岸,形成了一道阻隔荒漠黃沙的天然屏障。

部落的村莊便依山傍水而建,連綿數裏的村落熙熙攘攘,在這荒蕪之地竟繁衍出一派熱鬧喧嚣的都市景象。河流上架設着三座浮橋,它們是部落族人進出的主要通道,也是部落防禦的重要關卡,浮橋兩端聳立着石塊壘建的塔樓,村莊的河流沿岸也密布着各種防禦設施。

部落的馬隊飛奔至河岸邊,那名領頭之人翻身下馬,快速沖過浮橋鑽進村落,一路狂奔到村莊中心區域。這裏有很大一塊空地,四周星羅棋布着數幢木質結構的圓形建築,這些建築與村落中的其他建築明顯不同,不僅占地面積更大,而且建築格局也頗有考究。

那頭領氣喘籲籲地直奔其中一棟房屋,急不可耐地推門而入:“先知!出大事了……灰曜看見……看見……”

頭領話還沒說完,從屋内某個角落中傳來一句毛骨悚然的聲音:“擅入者,死!”

“是灰曜失禮……可我真的看見……看見真神啦!”

“胡說!”随着這聲悶喝,一道身影從柱子後閃了出來,一隻瘦骨嶙峋的手爪徑直鎖在那名自稱灰曜的咽喉上,“部族禁令,不管是誰,擅入者,死!”

灰曜吓得渾身哆嗦:“偉大的先知,我一時沖動,忘了禁令,請您看在真神的份上,繞過我吧。”

“哼!”先知冷笑一聲,“不管你帶回什麽消息,禁令就是禁令!”

灰曜心知不妙,雙手用力去掰先知的枯爪,可那先知力氣大得驚人,無論灰曜如何掙紮,那隻手就如鐵箍一般死死鎖住。灰曜吓得眼睛都要鼓脹出來,他的喉嚨中咕噜咕噜陣陣怪響,似乎想要申辯,可先知的手指已經穿進他的皮肉,硬生生将他的喉管從中扯斷。

灰曜張嘴慘叫,可他的聲音始終發不出來,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終于掙脫先知的控制,可是他的雙手再也捂不住脖子間飛濺的鮮血,如噴泉般激射的血液從他的指縫中狂湧出來,濺得那名先知渾身通紅。

可那先知站在原地紋絲未動,一雙眼睛透射出冷酷的目光,任由灰曜伸出血手無助的求救,任由他栽倒在地渾身抽搐,直到他四肢的顫動漸漸停歇,那先知才伸手将臉上的鮮血抹去。

那先知口中念念有詞,雙手沖着灰曜的屍體點畫圈收,一陣色澤極淡的煙霧逐漸将屍體籠罩起來,然後那具屍體在煙霧中慢慢變得透明、慢慢煙消雲散,最後隻剩下一套衣物攤在地上,就連滿地的污血也消失得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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