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72你從未擺脫我的掌控



“我點的東西需要寫這麽多字?”

“誰的生活都不容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橫巷很喧鬧。

髒兮兮的孩子在橫巷笑着跑着,惡作劇般複述着無意義的話,向北傳到舒适悠閑的上街,向南響徹魚龍混雜,繼踵比肩的下街。

巷的寬度隻有四米。

海娜披着罩衣站在橫巷與下街的交點,向前過主街是卡門藏身的賓館,向右過橫巷是倫迪咖啡店,斜向通過十字路口,那棟建築就是她所關注的盧卡斯酒莊。

她已經在這個位置站了很久,大概有一分多鍾,擁擠的人群會自然地避開她,所以她不用躲,隻需要站着,把酒莊的周遭數落得一清二楚。

那裏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白牆,藍瓦,窗棂有簡單的雕花,房間挂着厚實的窗簾,從二層到三層,一模一樣。

這種正常讓海娜越發地在意起來。

站在觀察者的角度,她第一次發現盧卡斯酒莊的觀測環境居然比她們所選的賓館更好。

尤其是那間已經被套上嫌疑的房間,視野開闊,夾角适中,在照看街景的同時,還能夠輕易俯瞰伊芙琳自然氣息花店的全貌,也就是洛林和萊希德約定見面的那個地方。

那裏真的是萊希德的觀察哨麽?

如果不是,之前那道疑似酒瓶的反光究竟是怎麽回事?

如果是,就那樣躲在厚而安靜的窗簾後面,觀察者又能看清多少街上的細節?

要不然鑽進去看一下?

海娜有點糾結。

照道理說鑽進去肯定是最簡單的求證辦法,但如果裏面真的有人,想要不被【活人】發現,就隻能把他們變成【死人】。

雙方現在是合作者的關系吧?出現死人大概會影響後續的合作,讓人活着也會影響,撲空倒是不會影響,可鑽的意義也跟着一塊失去了……

這就是所謂的左右爲難。

海娜望着那扇窗戶思索着,眼角的餘光抓到了一個出走的身影。

有個穿着幫廚服的年輕人從倫迪咖啡的後巷走出來,穿過街,走進了盧卡斯酒莊。

一個咖啡館的幫廚在工作時間去酒莊?

海娜不懂得咖啡的文化,不知道有一種咖啡會用威士忌來代替鮮奶,所以自然而然就對幫廚的動作産生了好奇。

就在這時,巷的對面……

“先生,這是您的華夫和卡布奇諾,一共一先令三便士,單子我放在這。”萊斯恭敬地爲畫家端上盤。

畫家的筆驟停在紙上,皺着眉頭回憶了半天:“抱歉,但我點的應該是拿鐵和泡孚。”

“3号桌華夫和卡布奇諾,單子上記得很清楚,您記錯了,先生。”

“單子……”

畫家疑惑地拿起單子,看到上面寥寥幾個镌秀的單詞,确實寫着華夫和卡布奇諾。

“這不是我的單子!年輕人,我記得很清楚,你在我的單子上寫了很多,還說了什麽生活不易!”

【我點的東西需要寫這麽多字……】

【誰的生活都不容易……】

【你在我的單子上寫了很多,還說了什麽生活不易……】

“原來如此麽……”

分開的人流聚攏起來,像沖灘的浪撞在海娜原本站立的地方,而海娜早已經不見了蹤影。

萊斯覺得眼睛又幹又癢。

他強忍着畫家的呱噪揉了揉眼,等再擡頭,突然發現巷對面的構圖居然變了。

“先生,那裏……原本有一個女人對麽?”

“女人?”畫家愣了一下。

“是的,女人,身材很好,像流浪漢一樣披着深色的罩衣。”

“你想岔開話題麽,年輕人?”畫家怒發沖冠,“那裏根本就沒有什麽穿罩衣的女人!倒是你和我之間多出了一張僞造的帳單!我從沒見過這樣卑劣的商業手段,就像是……就像是……”

“這單算我的,另外,您的畫請借我看一下。”

“诶?”

沒等畫家反應過來,萊斯已經收好帳單,一把奪過了未完成的畫。

畫面上是忙碌而擁擠的下街生态,采買的、奔跑的、勒索的、遊蕩的……活靈活現的悲哀和生計躍然紙上,在街口撞上礁石,擠擠囊囊地分作兩股。

然而那塊礁石的位置是留白的,刺眼的空白被留在畫的一角,畫家明明知道那裏有什麽,卻偏偏什麽都畫不出來。

“怪物麽……”萊斯喃喃自語,“能和怪物成爲同伴,真安心呐……”

……

“我出發了。”低頭把禮帽扣在頭上,哈利如此對萊恩說。

“慢走,代我向博格問好。”

“我會的。”

多年的搭檔不需要贅餘的祝福,更何況這次雖然是最高級别的情報傳遞,但事情本來卻沒什麽附帶的風險。

風險都在老闆的尊嚴上押着,對于這個現實,連哈利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赢還是想輸。

赢很好,從出色的同伴手上獲得一勝,心理的滿足絕不下于從決鬥中脫穎而出。

輸也很好,要是能看到萊希德氣急敗壞的樣子,說不定會比勝利更加激勵士氣。

舊八連的老闆就是這樣一頭奇迹的生物。

哈利自嘲地笑了一下,走進地下室,拉開暗門,一轉頭就出現在盧卡斯酒莊側後,一棟不鄰街的豪宅當中。

“就像是打地鼠,你永遠猜不到它會從哪個洞穴冒出頭來。”

哈利輕聲地自言自語,立起風衣的高領,伸手打開了房門。

他對自己身後的眼睛一無所覺……

海娜靜靜站在幾棟房屋外的陰影裏,翡翠色的眼睛目送着哈利拐進主街。

“是你麽?四天前在花店,你就站在萊希德的身邊呢……”

逆着人流,哈利向着坡的高處走去。

他的步幅很快,不一會就穿過了伊芙琳自然氣息花店。洛林和卡特琳娜正百無聊賴地在花店外賞着鮮花,就像一對幽會的麗人,看不出半點急躁。

哈利沒有刻意去看他們,徑直穿過去,很快就來到街尾,熟門熟路推開一間蛋糕店的大門。

【森林的糖果屋】

“歡迎光臨!”糖果屋的侍應小跑着迎上來,“客人隻有一個人麽?”

“是一個人。”

“您喜歡二樓靠窗的位置麽?那裏能夠眺望整個燈塔山,是店裏最棒的風景。”

“我想我會很喜歡。”

“請跟我上樓,從這兒走。”

“有勞。”

毫無異樣的對話過後,侍應引導着哈利走上樓梯。

樓梯的拐角打開一道旋轉的暗門,把他吞沒,又從另一側吐出與他身材相仿,連發色和衣服都一模一樣的人。

替身很快坐進二樓靠窗的位置,點了單,惬意地仰望着燈塔山,也任由自己被他人仰望。

而哈利則從暗門走下樓,又一次穿過逼仄的地道,進入到博格酒館的地下酒窖。

最高等級的情報傳送至此完成。

五分鍾後,西格拎着小包向博格道别,邁開元氣滿滿的步子,輕快地踏上了她的赴約之路。

這場約會她将遲到15分鍾。

雖然現在已經是2點37分,而她走到花店至少還需要8分鍾,也就是直到2點45分才算是真正的赴約。

但是上帝爲證,浪費前面半個小時的人是洛林.德雷克,那份債無論如何都不該算到她的頭上。

西格莉特依舊是那個虔誠而守時的西格莉特,遵守着她在年少時與上帝的承諾,無論與誰約會,永遠永遠隻會遲到15分鍾。

這是她的宣告,以偉大的時間爲工具,優雅而含蓄地告訴對手,【你從未擺脫我的掌控】。

到時候洛林會露出什麽樣表情呢?

真正的主角在路的高處粉墨登場,身披着金色的霞,向手下敗将提起勝利的裙角,洛林的臉上應該是不甘?無奈?懊惱?釋然?還是心悅誠服?

西格希望能看到第四種。

因爲洛林是被她認可的勢均力敵的對手,這樣的對手應該具備敏銳的洞查力,堅固的自信心,承認失敗的勇氣,以及爲恭賀對手的大度。

缺少以上任何一種美德都無法讓人擺脫對勝負的執着。

不擺脫對勝負的執着,人就無法做到真正的釋然。

隻是……

“這樣的期待對小德雷克來說會不會有些太高了呢?”

“又或許是太低了呢?”

魔音在耳邊炸響,維持着擺臂提腿的姿态,西格化成一座塑像。

她就那樣定格在韋斯利街的正中心,距離伊芙琳自然氣息還有老遠的距離,街的另一邊是可以眺望到燈塔山的森林的糖果屋,糖果屋的隔壁就是博格酒館。

從出門到現在,她一共隻走了42步。

西格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有點急,有點亂,有什麽東西在不分遠近地無意義呐喊着,似乎想要把什麽表達出來。

那似乎是某種情緒,西格卻分辨不出來。

是不甘?無奈?懊惱?釋然?還是……心悅誠服?

她像缺了油的機械一樣一點一點回頭,一點一點看到挺翹的鼻子,柔軟的嘴唇,翡翠色的眸子,最後是一張咖啡色如天使般動人的臉龐。

“我記得……你是……”

“海娜.耶斯拉。”海娜扶着西格的脖子輕聲說,“我的名字,海娜.耶斯拉。”

“洛林.德雷克在哪?”

海娜擡起手,指向森林的糖果屋二層,洛林和卡特琳娜并排坐在替身的對面,正笑着向西格招手。

西格終于露出了釋然的笑,手和腳也恢複了自如。

她站穩了,昂起頭和洛林對視。

“所以他擅自把約會的地方改掉了,是這樣吧?”

“唔。”海娜想了想,“今天卡特琳娜第一次穿高根鞋,磨破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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