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三個人，職業、性格、生活範圍與交際範圍各不相同，但随緣在他們的經曆裏，看到了同一個場景反複出現。
周歡開着車帶着随緣師徒在天府市轉了一天，這才找到随緣口中的茶樓。
此時天色已晚，茶樓已經關門。三人站在茶樓門口，安靜地看着。
“奈何橋？”
周歡仰起頭看了一眼茶樓的牌匾，念了出來。
這是一家裝飾古樸的茶樓，隐于市井之中，藏身街頭巷尾處。茶樓外面是兩個大柱子，上面貼着對聯，用木闆挂起。茶樓的窗戶與門采用的複古風格，造型考究。
透過玻璃隐約可以看見裏面的裝潢，一桌桌木質桌椅，最裏邊，是一張吧台，吧台邊上，放着一口大鍋，有人正在鍋邊翻攪。
“就是這兒。”
随緣看了看，開口說道。
周歡點了點頭，表示了解，随後上前敲響了門。
“哪個哦？已經打烊了，明天再來吧。”
店裏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鍋邊翻攪的身影頓了頓，繼續開始翻攪。
“我們來調查一起案件，請你配合一下。”
“都說了打烊了，有事兒明天再來。”
沙啞的聲音對周歡的話不以爲意，低着頭一邊翻攪大鍋，一邊回道。
“請你配合。”
周歡說着，從懷裏掏出一張紙來貼在門上。
翻攪的人頓了頓，放下手中的勺子，慢騰騰地挪了過來開了門。
“你好，周女士，請你配合一下調查。”
周歡收起紙張，認真地說道。
這是一個身穿灰色破袍子的人，佝偻着腰，帶着兜帽，臉蛋隐于兜帽的陰影之下。
“呵呵呵~~”店主笑了起來，聲音如同夜枭。
“什麽事兒啊？”
周歡皺了皺眉，在牆邊摸索了一番後，打開了開關。
原本黑洞洞的屋子裏亮起了綠油油的燈光，燈光來回晃動閃爍着，讓氣氛顯得更加詭異起來。
随緣打量着茶樓，牆上貼着整幅的牆紙，那上面畫的是忘川河與奈何橋的景象，橋上，與店主打扮相同的孟婆正在舀湯，一群靈體擁擠在奈河橋上。
橋下，是忘川河，河面上一隻隻手臂向上伸着，隐約間可以看到河水裏的屍骨。
河畔是開的正豔的彼岸花，遠處，一道模糊的影子正撐着船，在忘川河上擺渡。
這完全符合世間對忘川河與奈何橋的所有傳說。
随緣摸了摸牆壁，皺了皺眉。
這不是牆紙，這是直接畫上去的。
“小和尚，别亂動。”
店主似乎察覺到了随緣的動作，停下與周歡的對答，轉身警告道。
随緣放下手，擡頭看了看頭頂上的燈光。
那是數個小燈球，正挂在天花闆上有規律地旋轉着。
光與影的交錯間，帶來了種種神奇的變化。
借着燈光再看牆上的畫，會發現畫變得生動了許多，仿佛裏面的靈體正在緩慢地移動一樣。
這時候，周歡那邊已經問詢完畢。
随緣走到吧台前，店主立刻跟了上來，将他的視線用身體擋住。
“周施主，貧僧買一碗店裏的特色飲料，孟婆湯。”
随緣盯着店主說道。
“小和尚，孟婆湯已經賣完了，想喝的話，還請明天再來吧。”
店主沙啞着嗓子說道。
随緣了然地點了點頭，轉而問道
“不知施主怎麽稱呼？”
“呵呵，小和尚，喊老婆子孟婆就行。”
随緣點頭，從善如流，繼續問道
“孟婆，你怎麽不在地府呆着，跑到陽間來了？”
孟婆沉默了一會兒，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小和尚，老婆子是爲了趕上潮流，這才叫孟婆的，叫孟婆，不過是爲了多賣幾晚茶水錢，你莫要當真。”
“老婆子名叫周孟。”
随緣繼續點頭，又問道
“周孟施主，貧僧看你這‘孟婆湯’已經熬差不多了，不知能否舍一碗茶水與貧僧？”
孟婆沉默了下來，她慢騰騰的擡起頭，摘下兜帽，露出了真容。
這是個完美符合人們對孟婆想象的人，一頭花白的頭發披散着，在發尾簡單的用頭繩紮起，額頭上散落着幾縷發絲，面上滿是褶皺，佝偻着腰身。
孟婆盯着随緣看了一會兒，目光轉移到了他身後的法癡欲周歡身上，嘴唇蠕動了一番，慢騰騰的轉身拿出一個陶碗，拿起勺子在鍋裏攪了攪，舀了一勺湯水倒進碗裏，遞了過來。
“小和尚喝吧，喝了就莫要後悔了。”
随緣點了點頭，毫不猶豫的接過了陶碗就要喝下，卻被周歡攔住了。
周歡擔憂的看着随緣，欲言又止，輕輕的搖了搖頭。
“法師，我來吧。”
随緣搖了搖頭，安慰式地沖着她輕輕一笑，端起陶碗一飲而盡。
飲下孟婆湯的瞬間，無數記憶翻湧起來。
初生時父母的喜悅，讀書時初戀的甜蜜與苦澀，穿越後被人抱在懷裏狼狽奔逃的景象，在蘭因寺的點滴過往，師父死亡瞬間的悲憤，小漁村的無力與迷茫……
無數記憶來會翻湧，彙聚成酸甜苦辣雜陳的五味在心間反複。
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面龐在眼前不斷閃現，有哭有笑，有喜悅有悲傷，有憤怒也有釋然。
最終畫面定格在了一張獨眼的醜臉上。
“師父？師父？”
耳邊傳來法癡擔憂的呼喚聲，臉譜慢慢淡去，最終消失。
随緣重新睜開了眼，映入眼簾的，是法癡那張醜臉，一隻獨眼裏閃爍着憂慮。
見随緣醒過來，法癡松了口氣。
随緣愣愣的放下陶碗，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蛋，略有濕潤。
剛剛在醒過來的時候，他的舌尖嘗到了一絲鹹味兒。
那是淚水的味道。
自從修持佛法以來，從小漁村後，他就再也沒有嘗到過淚水的味道。
“小和尚，還要嗎？”
沙啞的聲音從一旁傳來，帶着不明的意味。
随緣目光投注到了鍋裏。
鍋裏綠色的湯水正在翻滾，時不時地冒出一個氣泡，氣泡破裂，發出“啵啵”的聲音。
随緣搖了搖頭。
“不需要了。”
孟婆點了點頭，重新戴上兜帽，繼續站在鍋邊攪動鍋裏的湯水。
“孟婆湯也喝了，事情也問過了，幾位，沒有什麽事兒的話，就此離開吧，老婆子還要煮湯呢。”
“這明天的客啊，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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