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方丈室,狗兒左右看了看,選擇坐在了随緣身邊。
覺塵方丈并未有什麽不快。
自從三人進了方丈室,他便一直盯着狗兒猛看,越看臉上的笑容越慈祥,好像一頭拐騙小紅帽的狼外婆。
狗兒被他看得心中發毛,拉了拉随緣的袈裟,悄悄指了指咧着嘴傻樂呵的覺塵方丈。
“啊啊啊啊啊啊~~~”
随緣聽了搖頭失笑。開口打斷了覺塵的幻想。
“覺塵方丈,你來跟狗兒說清楚吧。”
覺塵回過神來點了點頭,面上慈祥的笑容愈發變态。
“狗兒施主,你能同意過來聽貧僧講述,貧僧心中十分欣喜。哈哈。”
狗兒禮貌地沖着覺塵點了點頭。覺塵面上的笑容逐漸淡了,他略帶惆怅地講述道
“祖庭方丈,是中原佛門領袖,可号令天下佛門,處理各寺院之間恩怨紛争。方丈一言既出,天下佛門無有不從。因此,方丈的一言一行,代表的已經不僅僅是自身或祖庭,更代表了中原佛門的态度。”
“從前唐開始,祖庭方丈身上多了一個重任。”
“那就是以身封魔。”
說着,覺塵撸開袖子,指了指自己手肘以上灰白的部分。
“内魔是何物,你現在還不理解,簡單說,内魔會霍亂天下,令衆生受苦,不得安甯。”
“因此,祖庭方丈需要以自身封印内魔,阻止内魔作亂。”
“但以身封魔需要極高的修爲,且有損福報,壽數會大大縮減,且修爲領悟前進艱難。”
“從第一任以身封魔的先輩算下來,到我這裏,已經經曆了至少二十代。而這二十代方丈裏,沒有一個是壽終正寝的。”
“壽數最長者,當數玄光大德,以他的修爲,如果不是以身封魔,本可以入得靈山,至少得一羅漢果位。成爲殿中供奉的一員,得享無窮壽數。”
“但因爲了以身封魔,玄光大德圓寂時,近百餘歲。”
“更有許多先輩,尚處壯年,便已圓寂。”
覺塵的語氣低沉了下來。
狗兒疑惑地仰頭看向随緣,但他沒有出聲。
随緣低聲說道
“這其中涉及到許多秘密,覺塵方丈無法說出口,一旦出口,便會減少壽數,令他體内的内魔占據上風。”
狗兒依舊不大明白,但還是點了點頭。
“所以,狗兒施主,傳承祖庭方丈衣缽,固然享有世俗人眼中的權力,卻也将受到更多的桎梏。”
覺塵回過神來,盯着狗兒鄭重地說道
“望狗兒施主能以天下衆生計。”
随緣皺了皺眉,拉過被覺塵震懾住的狗兒,沉聲說道
“狗兒,還記得路上我說過的話嗎?”
狗兒點了點頭。
“記住,狗兒,沒有人可以強迫你,你也是衆生中的一員,現在,憑你本心的想法選擇,如果你真的想留下來,就留下來,如果不願意留下來,咱們這就離開。”
“法師……”
覺塵急道。
“覺塵方丈,祖庭曆任方丈以身封魔,貧僧敬服,祖庭以天下蒼生爲念,堪破生死,身入地獄,貧僧欽佩,但這不對,不該成爲強求狗兒的理由。”
随緣擡頭平和地說道
“從最開始,靈佑禅師以身封魔時,我便不同意,但那時沒有更好的辦法,隻能任由靈佑禅師施爲。”
“如今雖依舊沒有解決辦法,卻也不該以衆生口中的大義爲籌碼,要挾狗兒繼承祖庭方丈衣缽。”
“曆任方丈從來都是自願,并未出過受到脅迫的情況。”
随緣的話,令覺塵備受震動。
這與他一直以來秉持的理念完全相悖,他一時間無法接受。
如果随緣說的是對的,那祖庭曆任魂飛魄散的方丈将毫無意義,祖庭一直以來的堅持也将毫無意義。
随緣看着覺塵漏在外面的胳膊上,灰白色迅速蔓延過手肘,微微皺眉。
“法師認爲,一直以來,曆任方丈的所作所爲,都毫無意義嗎?”
覺塵顫抖着聲音問道。
随緣搖了搖頭。
“并非毫無意義。”
“曆任方丈以身封魔時,絕對不會想到自己這種舉措如何偉大,如何受到後人稱頌。不着相而行于布施,福德不可思量。抱着受後人稱頌,被衆生感謝的目的而爲之,覺塵,你着相了。”
其實這是個很簡單的道理。
抱着獲得福報的想法去行善,與随喜行善,兩者雖都可得福報,但抱着目的去行善獲得的福報,一定沒有随喜行善所得福報深厚。
同樣都是修路築橋,爲了積攢陰德而爲,可能要修上百座上千座橋,才能抵得上僅僅是爲了修橋而修橋所積攢的陰德。
簡單來說,就是動機純粹與動機不純之間的天壤之别。
覺塵并無大錯,如果内魔換成其他魔物,他這種舍身封魔的行爲一樣會得到福報,但他沉迷于以身封魔的這種感人行爲當中,一定比曆任方丈所得福報少上許多。
如果福報可以量化比較的話。
覺塵胳膊上的灰白色蔓延之勢逐漸緩了下來,覺塵也從被随緣全盤否定之中回過神來,隻是受到的震動實在太大,令他依舊有些失魂落魄。
随緣搖了搖頭,低頭看向狗兒。
狗兒仰起頭,沖着随緣點了點頭。
“你想好了?”
随緣驚訝地問道。
狗兒再次堅定地點了點頭。
“阿彌陀佛。”
随緣将狗兒擺正,自己理了理袈裟,肅容高聲宣道
“施主大義,貧僧佩服。”
“阿彌陀佛。”
狗兒還是第一次受到随緣如此鄭重其事的對待,顯得有些害羞。
他并不明白,從他點頭那一刻起,随緣已經将他擺在了與自己平等的位置上來看待,他隻是隐隐有一種被人重視的感覺,心中十分歡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歡喜且害羞的狗兒笑着啊啊出聲。
随緣認真地聽着,等狗兒說完,這才開口道
“不用擔心,承襲祖庭方丈衣缽,依舊是覺塵方丈的弟子,他會教你的。”
狗兒點了點頭,與随緣一同看向覺塵。
覺塵也看到了狗兒點頭,此時他早已将随緣說的抛之腦後,開懷大笑起來。
樂開了花的覺塵忍不住抱起狗兒,笑呵呵地端詳起來。
狗兒還是有些害怕的樣子,隻是他在克服,努力讓自己不躲避,而是與覺塵對視着。
“大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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