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緣指了指自己身上明滅不定的佛光，表示自己也無能爲力。
又等了一會兒，水面上終于又浮現出了甯缺的樣子。
此時甯缺正背着桑桑滿大街東躲西藏着，而街道上，桑桑是冥王之女的消息已經傳了出來，滿城的人都在尋找着這主仆二人。
很快，兩人再次被人攔住了去路。
而一次，攔路的是七念。
随緣搖了搖頭。
“七念跟在我身邊修習過一段時間，此人悟性上佳，你這小師弟恐怕不是對手了。”
“哼。”
随緣話音剛落，伴随着一聲哼聲，夫子的身影出現在了房間内。
“夫子終于肯現身啦？”
随緣笑嘻嘻的站起身說道。
夫子沖着餘簾揮了揮手，沒好氣地說道
“你這和尚也太不老實了。看來當初我邀你到書院來就是個錯誤。好好的局勢讓你攪和的天翻地覆。”
随緣對夫子的話毫不在意，依舊一副笑嘻嘻的模樣。
“怎麽是我不老實呢？我這是看你猶豫不決的樣子心累，幹脆推你一把，讓你趕緊做個決斷。”
“你看，你這小徒弟可打不過七念。即使打得過七念，隻要七念拖到其他人趕到，你這小徒弟也完蛋了。怎麽樣夫子，你要不要救他？”
夫子瞥了一眼水盆，水面上的畫面正好到甯缺與桑桑被七念困住，無數的人影從四面八方湧來，畫面再次被切斷。
随緣攤了攤手，表示自己不是故意在關鍵時刻切斷的。
夫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随緣，皺眉問道“你怎麽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了？”
随緣灑脫的笑了笑，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
“當和尚太累，我不想做和尚了。”
“對了，我叫徐晉，随緣是師父取的法名。”
夫子點了點頭，不置可否，沖着餘簾招了招手，挨着随緣原來的位置坐了下來。
“你就這麽忍心不去救你那小徒弟？”
随緣順勢坐下，詫異地問道。
“還不到時候。”
随緣點了點頭，無所謂地說道
“也對，現在收屍還不是時候。以你那小徒弟的能力，怎麽也能撐一炷香的功夫。”
夫子瞥了随緣一眼，被随緣氣得不輕，幹脆不理他，專心緻志的盯着水面，等待着畫面恢複。
随緣又看向餘簾，餘簾此時全副心神都在甯缺身上，正緊張的盯着水面，哪裏有功夫理會随緣。
随緣撇了撇嘴，百無聊賴地四處打量着。
過了一會兒，水盆中的畫面再次恢複。
此時，畫面已經轉到了馬車内，甯缺正抱着桑桑，另一隻手抓着棋盤，不斷催促着馬兒快跑。
“啧啧。你這小徒弟真是屬蟑螂的，這都沒死。”
夫子看了一眼随緣。
“我怎麽聽着你好像很期待甯缺身死呢？”
餘簾也有些不忿地看了過來。
“可不是我盼着他死，我是盼着你能盡快做出決定呢。”
夫子深深看了一眼随緣，轉頭沖着餘簾吩咐道
“你去看看慢慢回來了沒有。”
餘簾自知這是夫子與随緣有話要說，起身退了出去。
房間内隻剩下夫子與随緣了。
随緣伸手在水盆上一拂，水盆中的畫面消失，變成了一盆平平無奇的清水。他伸了個懶腰，帶着一閃一閃的佛光，百無聊賴地斜倚在了桌案上。擡手将明明滅滅的手指湊到自己眼前擺弄着，懶散的問道
“有什麽事兒呀？”
夫子沉默不語，隻是盯着不斷往外散發着佛光的随緣。
“你知道嗎夫子。”
随緣放下手指，低着頭，慢慢地說道
“在夏侯之前我還做過一次試驗。但是一如既往的失敗了。”
夫子瞥了一眼逐漸平靜下來的水面。
“七念？”
随緣點了點頭。
“我第一次去懸空寺挂單時，七念曾跟在我身邊修行過一段時間。”
“這個世界裏的佛門十分凋敝，他們對佛法的理解與領悟幾乎全部走上了歧途。”
“我教授七念的，是正統的佛法。”
“這雖然對提升修爲沒有幫助，但卻可以引導七念走上正途。”
“我第二次去懸空寺時，本應走上正途的七念依舊走上了歧途。”
“我又将七念帶在身邊教導，重新引導他走上正途。”
“結果你也看到了。”
“七念依舊留不住你那小徒弟。”
說完這些，随緣幹脆躺在了地上。
給他打擊最大的，不是想救夏侯而沒救下來，也不是與夫子打賭輸了，更不是兩次引導七念未能成功，而是這種無力感。
自從入佛門以來，随緣數次經曆了絕望，經曆了無力感，但從未有一次像如今這樣。
以往每次遇到困難，即使是面對天庭這樣巨大的挑戰，他都能摸清楚其中的脈絡，想出辦法來解決，以往的每一次困難，都沒有這一次這樣，來的如此洶湧，如此突然，如此的撲朔迷離。
這一次，他成了真正的瞎子，他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解決不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麽。那困難就仿佛籠罩在迷霧之中的未知存在，帶給他的是深深的絕望與恐懼。
他的三藏系統神秘消失了。
他的三個弟子全部遇害了。
他送到過去的徒孫孫悟空恐怕也兇多吉少了。
他還沒弄明白怎麽回事兒，末法時代就降臨了。
接着，他被宏廣扔到了這個古怪的世界來，卻找不到出路。
他不知道宏廣他們怎麽樣了，不知道娑婆世界是不是已經完蛋了，他甚至不知道這個世界怎麽回事兒。
更要命的是，曾經可以随意更改的未來，在這裏，他無法更改。
不管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他都無法更改。
這種空有一身力氣卻無處使的感覺，讓他陷入了深深的絕望之中。
随緣從來都不知道，原來自己還會絕望的。
這個世界一共有三個他看不到未來的人。
一個是甯缺，一個是桑桑，還有一個就是他自己。
在雁鳴湖上企圖救下夏侯，算是對甯缺的試探，結果夏侯一如他看見的未來那樣死掉了。
在懸空寺教導七念，算是對桑桑的試探，結果七念還是困不住甯缺跟桑桑。
最後他下了很大的決心，否認了自己佛門弟子的身份，恢複俗家身份。
這是他對自己的試探，也是最後的機會。
但擺在他眼前的新的問題是，這個世界與他毫不相幹，他該怎樣确定這種改變是有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