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影闌已不想回憶,師兄是如何一掌打暈君祁良,然後黑青着一張臉,一路火花帶閃電,将人丢在了昭王府門口的。
雖然過程是艱難了些,不過好在,她和君祁良,終于順利抵達了昭王府,并且與昭王完成具有重大曆史意義的會晤!
“昭昭!”顧大小姐這一喚那叫一個百轉千回啊,迎面而來,本是步履從容的昭王一個恍神,竟是踉跄了一下,好在他及時站穩,輕咳一聲。
“阿歡……不必如此。”昭王克制住發燙發紅的耳尖,避開了少女晶亮的眼眸。
“阿良這是如何了?”昭王蹲下身,看向仰躺于地的,昏迷不醒的少年,頗爲擔憂的,撫上了其炙燙的面容。
“五石散?”昭王挑眉,那雙平和的似能包容一切的琉璃眸光中,染上了幾分怒意。
“何其陰毒!”一點點五石散其實沒什麽,那些個世族弟子哪個沒用過,但這種劑量的,昭王還是第一次見。
單憑阿良自已,無法纾解開來的。
“昭昭善醫,可有法子解了其藥性?”顧影闌實在不好把他是如何将洛卿甯撲倒欲那啥的事告知昭王,隻能比較委婉的提了句,“我看他還挺難受的,要不派奴役去樓裏請個姑娘?”
昭王以一種驚異的目光看向顧影闌,他似乎是在組織語言,“咳,阿歡,對這五石散,還真是了解甚多……甚多的,昭歎服,歎服。”
“此法甚好,隻是,不能用在阿良身上。”
“爲何?”顧影闌難得瞪圓了一雙眼晴,滿是好奇,找個姑娘那啥難道不是最迅捷有效的方法嗎?
“咳!”昭王低咳一聲,卻沒有再言語。
兩人相觑一眼,以昭王的敗退而告終,他說得極慢,似是在斟酌字句,“阿良他,所習功法特殊,在未滿二十之前,不可洩了元陽。”
“童子功!”顧影闌脫口而出。
昭王:“……”
雖然是事實,但他總感覺,整個對話都奇奇怪怪的。
天呐,君祁良這厮,居然還是個童、子、雞!
完全看不出來啊,那他天天眠花宿柳,醉生夢死的,豈不是,睡了個寂寞,都是跟漂亮的小姐姐蓋着被窩純聊天?!
風流浪蕩,醉卧美人膝的世子爺,其實是個純情小少年,那騷話一套一套的,演得可真像啊!
顧影闌試圖繃住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然而她失敗了,隻見她眼眸彎彎,都快笑眯成了一條縫了!
“抱歉,一時沒忍住。那……哈哈……那他練的可是那本早已成絕傳的《焚寂》?”
“正是。”
顧影闌還真聽阿爹提起過這樣的一本功法,此本内功心法對修習者體質的要求即高,若君祁良當真練得是此法,那也真是難爲他了!
笑鬧歸笑鬧,她與昭王總不可能讓君祁良就因爲這麽一劑小小的五石散就弄得爆體而亡吧!
“那昭昭絲毫不見慌亂,可是另有他法?”
“自然,不過這救治之法,是個秘密。”昭王拍手,掌聲清脆,一灰衣小侍從,如影子一般出現在昭王身後。
那侍童也不多言,單手扛起卧地的君祁良,步履十分矯健地退出雅室。
“那是,墨……墨亦?”顧影闌認得他,是那日風滿樓氣焰嚣張的小侍童,六尺小兒獨扛八尺青年,這是人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
“對了,怎麽不見墨玘?”顧影闌狀若無意的問詢了一句。
“阿玘,有要務在身。”昭王回答的十分幹脆,似是未曾發現她言語中的試探之意。
“阿歡今日勞累,昭已命婢子備好熱湯,阿歡可洗浴一番,再言其他。”
昭王撫平衣袍上隻久蹲泛起的褶皺,他要去爲君祁良準備些驅熱排毒的藥材。
“等等,今日種種兇險,殿下似乎,并不詫異。”她喚住他,用得是殿下二字。
無論是江蕪入獄,還是君祁良被囚,昭王的反應像極了今日審訊室之中的安國公。
他們似乎,什麽都成竹于胸,反倒是她,像個無頭蒼蠅似的亂竄,身心俱疲。
“昭隻是,單純的,相信姨母而已。”昭王看向窗外散落種植的君子蘭,“這幾株蘭花,皆是姨母在我及冠時所贈,蘭草之芬,在其性潔。此言,昭一日亦不曾忘。”
顧影闌緘口不言,她靜靜凝視着憑窗遠眺的昭王,依舊是鴉青的發,澄澈的眸,挺拔如翠竹,卓然如丹鶴。
是啊,她在懷疑些什麽呢?
她默默垂頭,随着一旁恭謹的婢女,踱步出了雅室。
“無論如何,昭昭,莫要騙我。”聲音極低,随風而散。
昭王卻聽得分明,他的指尖已将衣袍上那褶皺之處徹底撫平,卻因其一句話,再度攥緊,道道折痕一如他内心的漪痕。
“殿下,似是有些悲傷。”暗影中,一褐袍小童倒懸于梁上,他自幼跟與昭王身邊,自然能讀懂,昭王平靜表情之中的細微差别。
他能感覺到,殿下的心,亂了。
“悲傷,不,阿玘,我隻是有些傷懷罷了。”昭王鴉睫輕垂,襯着天邊未盡的天光,給人以疏朗之感。
“傷懷?”墨玘不解,從梁間一躍而下,立于昭王身旁。
他是剛剛完成昭王所派任務,回到王府的。
“她與他,一個是中宮之後,一個是世族之尊,卻成了,這場皇權與世族博奕之中唯二的兩枚棋子,多諷刺啊!”昭王眸子緊阖,遮掩住眼底的譏諷之色。
“那殿下,爲何不将真相告知?”墨玘仰頭,天真的面孔中透着幾分割裂的殘忍。
“真相?阿玘,溫室裏的花,光經曆些風雨,還是不夠的,還需要絕望與希望的來回澆灌,才能體悟,綻放的意義。”
“再沒有比絕處逢生,更能促使人成長了,不是嗎,阿玘?”
“殿下既已意決,又何須傷懷?”
“我隻是,怕她,承受不住,真相的殘忍。”
無論理智上,他思慮得有多麽透徹,但感情上,他的心是不會欺騙他的,隻要想到,顧影闌可能因此……他的心,就會蔓延開一絲一絲的抽痛。
不劇烈,但很綿長。
他将溫熱的掌心置于左胸口,他告訴自己,不要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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