載湉因體力不支,靠在钰舒的懷裏睡去。
钰舒緊擁着他,哭泣,卻又不敢放聲痛哭,害怕被他聽見。見他睡着,放下他,起身在殿内巡視一圈,找來洗漱用品,替他擦洗身子,又替他換了一身幹淨的衣裳。
靜靜的坐在床沿邊,端詳着他。看他熟睡的樣子,想起他的境遇,又止不住的流淚。
此時,腳步聲漸入耳畔,她起身迎上去。見正是高林帶着常佳傳走來,連忙打開殿門,低聲道:“姨表兄,夜深還要勞煩你過來一趟。皇上病重,至今無人問津,定是太後的意思。姨表兄卻冒着風險而來,我心感激不盡。”
說完,她對常佳傳施了一個大禮。
常佳傳連忙俯首抱拳,道:“珍小主,這是折煞微臣了。微臣爲皇上看病,自是理所應當。老佛爺把皇上關在這裏,宮人們定是怠慢了皇上,所以讓皇上受了苦。”
钰舒點了點頭,擦了眼淚,帶着他往寝殿内走去。一面走一面道:“姨表兄,快看看皇上到底是何病?皇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剛才隻是小聲的說了兩句就睡去,叫他好像也聽不見。”
常佳傳點了點頭,半跪到床踏上,替載湉診脈。過了一會,他收回手,緊鎖眉頭,看着載湉的面色,對钰舒道:“皇上心腎不交,肝腎久虧,肝氣郁結,陰不潛陽,虛熱不蒸于肺,中氣不足,肺不藏魄所緻。”
他起身看着钰舒,歎道:“皇上的病應該有一段時間了,這若是再拖下去,龍體定會被拖垮的。”
钰舒心酸,心痛,雖然聽不懂他說的那些症狀到底是何病,但是她明白那定是不好的。她看着常佳傳,焦急的問:“姨表兄,這該怎麽辦?你可有法子能醫好他呢!”
眼淚又順着她的面頰滑落,她看向安靜躺在床上的載湉,道:“他常年被太後施壓,變法失敗,突然被太後軟禁,身邊又沒有人照顧他,心中定十分痛苦。如今,也沒人能理解他,宮人們也不願再看他臉色。如此憋屈的活着,他哪裏能承受的住。”
常佳傳歎了一口氣,看着載湉,過了一會兒,歎道:“莫說是皇上,就算一個平凡之人,驟然被軟禁,也定是無法接受的,更何況還是皇上呢!皇上心裏苦,微臣明白。”又看向钰舒,正色道:“珍小主,請放心,微臣一定好好給皇上調理。”
“小主也不要太難過,小主這次被老佛爺廷杖,沒有任何太醫給小主診過脈,不知小主身子如何?不如,微臣再給小主看看,如此等皇上醒來,也能放心一些。”
钰舒邊擦眼淚邊點頭,走到榻邊坐下,讓常佳傳給自己仔細診脈。
過了一會兒,常佳傳歎道:“微臣瞧小主也是強撐着身子,小主身上本就有傷,若是因擔心皇上而再心情郁結,那就不好了。微臣開了藥方,再将藥送到景陽宮,托岑小主送去冷宮,小主定要按時服藥。”
钰舒看着他,點點頭,笑道:“多謝姨表兄,若是沒有姨表兄,我和皇上還不知要如何。”起身對常佳傳福了福身,道:“還請姨表兄務必幫皇上醫好,姨表兄隻管照看皇上便好,我那大可放心。我的身子我知道,不礙事的。我隻是擔心皇上,他才是我活下去的希望。”
常佳傳心領神會,因曾對他們有虧欠,這次,如論如何他都會幫他們的。即使被慈禧發現,他也要量力而爲。
他道:“小主盡管放心,微臣定會拼盡全力,醫治皇上。”想了一會,看着钰舒,勸道:“小主,皇上被軟禁在此,雖然這裏空無一人,但是小主這樣冒然過來看望皇上。若是被老佛爺知曉,隻怕又是一場大動肝火。”
“微臣即已答應小主醫治皇上,就一定會全力以赴。小主如今在冷宮,還是不要過來爲好。老佛爺手段殘忍,指不定又會對小主如何!”
他的擔憂,钰舒明白,點頭笑道:“多謝姨表兄的提醒,今夜把皇上托付給表兄,我便放心了。但是我還想再陪他一會,天亮之前我一定回到冷宮。”停了一下,道:“今夜也耽誤表兄許久,讓高林先送表兄回太醫院。”
高林笑着請常佳傳出去。常佳傳颔首,看了載湉一眼,又對钰舒施了一個禮,接而轉身走出殿去。
殿内靜悄悄的,钰舒悄悄的走到床邊,靠在床沿邊,看着熟睡的載湉,低聲道:“你一定要好起來,等你好起來,我還會再來看你的。”說着又開始哭起來,想起大清的未來,又見載湉是如此的境遇,便猜到他的未來定是不好。
如此一想,她便忍不住放聲大哭,靠在載湉的肩上,痛哭不止。
漸漸的,載湉好似聽見她的哭聲,動了一下。接着慢慢睜開眼睛,确定有人在自己身邊哭,低聲問道:“舒爾,是你嗎?你怎麽又哭了?不要哭,我沒事,我還沒有帶你去南方,我不會輕易丢下你的。”
聽見他微弱的聲音,钰舒連忙起身看向他,梨花帶雨的笑了,驚道:“載湉,你醒了。你感覺如何,哪裏不舒服就告訴我,千萬不要自己忍着。”
載湉看着她,略笑了笑,道:“我看見你就好了,沒有見到你,我怎麽敢丢下你。”擡起手撫摸她的面頰,微微笑了笑,道:“你是如何過來的,你就這樣跑過來,若是被太後知曉,她又有借口可以打你了。我不在你身邊,沒人可以保護你。”
想起她的傷,扶着她的肩,蹙眉問道:“你的傷這麽快就好了麽?這次你又昏睡了多日嗎?你快給我看看你的傷口。”說完,掙紮的拉着她,想要查看她身上的傷口。
钰舒哭着搖了搖頭,攔住他的手臂,笑道:“這次我沒有像四年前那樣貪睡,我想要見你,一日都沒敢閉上眼睛,就等着傷快好,過來見你。你放心,我的傷已經大好。那日我被太後打了之後,嫣然和姐姐深夜就給我送來了傷藥。皮肉傷而已,敷點藥很快就好了。”
載湉擡手替她擦了眼淚,歎道:“你在冷宮裏的日子要如何過!冷宮陰暗潮濕,你的傷哪裏能好的快!”他心痛,欲哭無淚,低聲道:“冷宮的日子煎熬難耐,你一人是怎麽過來的?”
钰舒笑着躺到他身旁,靠在他肩上,喃喃道:“冷宮裏可不是隻有我一個人,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個星貴人麽,就是她日夜照顧我的。所以你不用擔心我,你要好好養着身體,等着東山再起,我在冷宮裏等着你來接我出去。我還要做你的皇妃,做你的妻子。”
載湉鼻頭一酸,忍住眼中的淚水,道:“隻怕我要讓你失望了,曾經我是皇帝的時候都不能保護你,如今我是階下囚,又要如何接你出去。”他想起變法政策全部被慈禧給廢止,心痛難忍,道:“太後把我的夢打碎了,我現在隻剩一副軀殼。”
钰舒擡頭看着他,搖頭,哭道:“不是的,你的才華,你的抱負,讓太後忌憚。她害怕,害怕你奪了她的一切。”她擦了眼淚,爲了讓他重新站起來,厲色道:“你忘了袁世凱麽,是他出賣了你,他這個卑鄙小人,是他害了我們。”
“載湉,你要重新站起來,将殘害我們的人,一一拿下。太後,榮祿,袁世凱,李蓮英,還有瑞郡王,這些人都是在背後對付你的人,難道你就這麽輕易放過他們嗎?載湉,譚嗣同他們被太後當街斬首,他們一心爲了國家,卻被淫威的太後肆意辱罵,當街淩辱。”
“載湉,我知道你從來都不是輕易說要放棄的人,太後把你關在這裏,你就安靜的等在這,等太後死的那日,就是你報仇的時候。”
她慷慨激昂的勸說,想讓他聽了這些以後,還能再像一月前那樣的雄壯。
載湉黎明似的雙眸漸漸恢複了光芒,他想象着譚嗣同等人被殺的場景,突然情緒激動起來,怒道:“袁世凱!我若還能出的去,第一個要處置的人就是袁世凱。”
見他的眼神中又有了鬥志,钰舒笑了,攥着他的手,道:“我等着你出去的那日,我要看着你手刃他們。”停了一下,勸慰道:“所以你現在要好好養着身子,不能自暴自棄。你說過若是有天你敗給了太後,你還會繼續研究政法,你一心想要的變法還在等着你呢!”
殿外高林的腳步聲近了,低聲道:“小主,常太醫已經回去了,天也快亮了,小主不要耽擱太久,以免被人發現。”
聞言,載湉側頭看着钰舒,低聲道:“你放心,我會好起來的。我會按常佳傳的方子好好吃藥,你在冷宮裏也要照顧好自己。不要總是想着過來看我,等我身子好了,我會想辦法給你送信。”
钰舒擡起頭,輕輕的吻他,低聲道:“今夜一别,不知何時才能相見。我不在你身邊,一定要保重自己。我在冷宮一切都好,你不用擔心我。等你病好了,我再來看你,可以嗎?”
載湉伸出手,輕輕的将她擁入懷裏,低聲道:“若是你實在忍受不住對我的思念,你就來。但是一定要小心,确保沒有人跟着才能過來。我聽你的,一定會好起來的。”
孤獨的人,生病的人,又要如何好起來。钰舒心裏明白,她擡起頭,低聲道:“常佳傳他會想辦法把你的病情告訴太醫院的人,太後受不住大臣們的質問,定會派太醫過來給你看診。那樣,常佳傳就能名正言順的給你醫治。”
載湉微微笑了笑,催促她早點回去,擔心她跑出來被太後發現。
她搖頭流淚,趴在他懷裏不願離開,一面又道:“我再多留一會,就讓我再陪你一會。”
滾燙的淚水還是從他的眼角滑落下來,他閉着眼睛,用微弱的一點力量盡可能的擁着她。
“小主,天快亮了,再不走,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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