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钰舒身子漸漸好轉。她想要見載湉一面,若是不能見到載湉,她是無法安心的。
星貴人見她在屋内來回踱步,走上前拉她停下,笑道:“我眼睛快被你給轉花了,快停下。你若是想見小皇帝,在這裏來回走有何用!得想個法子出去。”
她探出頭看了一眼宮門,道:“我看這個守門的侍衛好像還不錯,每次你那兩個姐妹過來,他都沒有爲難她們。不如我們去跟他說說,看看他能不能讓你出去看看小皇帝。”
钰舒點了點頭,向宮門走去,她打開門,低頭看着門外的侍衛,問道:“這位小哥,你是太後派來專門看守我的嗎?”
侍衛轉身看向她,點了點頭,略對她笑了笑。
他的微笑,令钰舒有些詫異,未曾想到慈禧的人竟然還會對她微笑,她想了一下,問道:“你之前見過我?”
侍衛又是點了點頭,又四下看了一眼,湊近宮門,低聲道:“珍小主,六年前的拔河賽,微臣是侍衛隊的參賽者,那時便認識小主了,也對小主的爲人感到敬佩。微臣還是宮琦的同鄉,宮琦聽說微臣被太後指派過來看守小主,便叮囑過微臣幾句。”
星貴人聽了之後,哈哈大笑,毫無顧忌是否有人聽見自己的笑聲,并且還高聲道:“舒爾,不論你到哪裏總會有人幫着你的。沒想到葉赫那拉氏派過來的人,竟然是過來幫着你的。”
钰舒回頭對她笑了笑,又低頭看向門外,問道:“你叫什麽名字?”想到宮琦,瞬間有些傷感,低聲道:“洛風沒了,宮琦定是痛苦不堪,沒想到他還想着我,都是我對不起他們。”
侍衛道:“微臣名叫薛玳。”見钰舒提到宮琦有些憂傷,勸慰道:“小主,宮琦說,洛風姑娘的離開不是你的錯,是他沒有那個命與洛風姑娘相守。他把洛風姑娘從濟恩莊悄悄的遷到了他家,如此也能讓洛風姑娘有個名分。”
星貴人鄒眉嗔道:“這怎麽又是你的錯,哪裏是你對不起他們。這分明是葉赫那拉氏對不起他們,是她拆散了他們,你應該把這些仇恨都記在葉赫那拉氏身上。”
道理是這樣沒錯,可是钰舒的心裏确實難過。洛風若是沒有替自己擋下廷杖,也不會慘死。她想,洛風再有兩年就可以出宮,原本正歡喜的等着嫁給心上人,卻又是被慈禧給阻斷了。
這一個個失去的人,令钰舒對慈禧的恨意更加的深。
钰舒怔了一時,低頭看着薛玳,問:“薛侍衛,你可知皇上如何了?他被軟禁在涵元殿,他那情況如何?他好不好?身邊有沒有人伺候?太後有沒有爲難他?太後有沒有說要廢了他?”
薛玳隻是一名小小的冷宮侍衛,這些事他如何知曉,他連皇上長什麽樣都不記得了,又哪裏知道皇上的境遇。
他尴尬的笑了笑,看着钰舒,道:“小主,你問的這些問題微臣一個都不知。微臣雖是太後派過來看守小主的,其實微臣連太後的面都沒有見過,更不知小主問的這些問題。”
星貴人有些不耐煩的問:“既如此,那你能打開這門嗎?”
薛玳笑着點頭,道:“自然能的。”他明白她們的用意,低聲道:“若是小主想要去見皇上,要等晚上。微臣自會悄悄的放小主出來,再和宮琦那邊打聲招呼,小主從西華門直接去瀛台。但小主若是想要去瀛台,沒有船隻,隻怕小主很難見到皇上。”
钰舒略想了一會,道:“你能去幫我找高林麽?”
薛玳點了點頭,低聲道:“微臣不能輕易離開這裏,不過小主放心,高公公每日都會過來,等他過來時,微臣再來叫小主。”
星貴人笑着拉钰舒回到屋内,道:“這下你該放心了吧,明日你就可以見到小皇帝了。今日好好休息一下,再打扮一下,讓好你的小皇帝見到你不會擔心。”
傍晚時分,高林如約而至,給钰舒悄悄送來一些吃食。他笑着對薛玳道:“今日我們小主如何,可有出來走動。如今小主身子應該好的差不多了,也該出來走動了。”
薛玳打開門,笑道:“珍小主今日不僅出來走動,還和我說了話,她正等着你過來呢!”
高林聽了甚是興奮,連忙低頭看着門内,低聲喊道:“小主,奴才過來看您了。”
等了快一天的钰舒,這時突然聽見他的聲音,迫不及待的疾步走上前,笑道:“我終于等來你了。”接過他帶來的東西,遞給星貴人,對高林說:“你知道皇上那兒如何了?我想要去見他一面。聽薛玳說需要船才能到達涵元殿,你去幫我準備一下。”
高林笑了笑,低聲道:“這事不難,等天黑,小主就可以過去。皇上獨自一個在涵元殿,看守的宮人根本不用心,他們把船停在岸邊。小主若是想去見皇上,奴才帶您過去。”
钰舒對他微微一笑,聽說載湉獨自一人在涵元殿,雙眸又瞬間失了光芒,低聲道:“載湉竟然一人在涵元殿,他定十分不好。我今晚就要去看他,不然我不放心。”
“高林,你先去幫我準備一下,等夜深了,我就随你一起去涵元殿。”
“小主,奴才這就去準備。”高林颔首應聲,疾步離開。
夜深了,皇城漸漸靜了下來。
钰舒等在院中,心急如焚,不停的擡頭看天色,在院中來回疾步走。時不時看向宮門,嘀咕道:“高林爲何還沒有過來?”又走到宮門旁敲了幾下門,低頭問:“高林還沒有過來嗎?”
薛玳正要答話,見高林匆忙趕來,笑道:“小主,他來了。”一面說一面打開宮門,讓钰舒出來,低聲道:“小主,路上小心。記住,天亮之前一定要回來,不然等微臣交班時你不在,那便麻煩了。”
钰舒點了點頭,道:“放心,我定會在天亮之前趕回來,絕不讓你有麻煩。”說完,低頭跟着高林疾步往外走。
兩人一路低頭疾步走,一言不發。钰舒隻想快點見到載湉,而高林擔心說話暴露,故二人皆低頭趕路。
當兩人剛走到内務府時,巡邏的侍衛見他倆低頭疾步走,其中一名侍衛對二人生疑,指着二人,大聲喝問:“幹什麽的,站住,爲何深夜還在這裏?”
钰舒心中大驚,緊鎖眉頭,擔心被發現。她往高林身後退了一步,低頭看着地面。
侍衛那一聲大喝,吸引了其他的侍衛們,皆停下腳步走了過來。
高林對那高聲喝問的侍衛笑了笑,道:“這位大人,我們是禦膳房的。”
“禦膳房的爲何會出現在内務府?”
這時,祁斌笑了笑,看着高林,道:“我認識他,他确實是禦膳房的。”又對那侍衛說:“你們繼續巡邏。”
钰舒聽出祁斌的聲音,擡頭看向他,叫了他一聲。
祁斌甚是詫異,連忙回頭看了一眼,抱拳俯首道:“珍小主,竟然是你!”立身後低聲問道:“小主這是要去哪兒?難道想要出宮?”
高林低聲道:“小主想去看皇上,皇上一人在瀛台大半個月,不知皇上的狀況如何?”
祁斌點頭,看了一眼走遠的侍衛隊,低聲道:“走,微臣帶小主過去。”說完,領着二人去了宮門。
宮琦早已準備好,悄悄的放走了钰舒他們。
钰舒一路跑,瀛台漸漸出現在眼前,她笑着一口氣跑到被炸毀的橋邊。看着被炸毀的橋,想着曾經這裏的一切美好畫面,眼淚不住的往下流。更加焦急的想要到達湖中央,到達涵元殿。
偌大的涵元殿空無一人,她一面跑一面擦了眼淚。她不想讓載湉看見自己又是一副淚流滿面的模樣,更加不想讓他擔心。
然而她多慮了,當她推開門進去時,殿内黑漆漆一片,根本看不見載湉的身影。她焦急的大哭,不顧黑暗的吞噬,肆意往裏沖,高聲喊道:“載湉,你在哪兒?”
而回答她的卻是她的回音,她伸出手想要摸索到什麽。一面又道:“載湉,你能聽見我的聲音嗎?我是舒爾,我來看你了。”
載湉躺在床上,好似聽見有人在叫自己,略微動了一下身子,喃喃低語,“舒爾?”他掙紮起身,轉頭看向殿内,一片漆黑,卻不見有人,自嘲道:“我定是又夢魇了,舒爾在冷宮,又怎會過來看我。”
高林摸到燭火,點亮了殿内,走到钰舒身旁,道:“小主,皇上定是在寝殿,我們去寝殿看看。”
钰舒點頭,往寝殿跑去,一面又大聲叫“載湉”。
這次的呼喊聲,讓載湉心中一驚,他笑了,有些興奮,掙紮着起身,低聲道:“是舒爾,真的是舒爾。”接着見亮光随着腳步聲近了,他笑道:“舒爾,真的是你嗎?”
他的聲音太過于微弱,钰舒他們沒有聽見,但是他們正朝這個方向過來。
當钰舒推開寝殿的門時,見載湉躺在地上,她瞬間淚崩,高聲叫喊他。和高林一起把他扶上床,看着他,哭道:“你怎麽了?爲什麽倒在地上?是身子哪裏不舒服嗎?”
載湉略笑了笑,看着她,擡手想要撫摸她的臉,低聲道:“舒爾,真的是你?”
钰舒攥着他的手,讓他撫摸自己的臉頰,哭道:“是我,我來看你了。我就知道你不好,我就知道。太後她簡直喪盡天良,把你軟禁在此還不滿足,竟然還要如此折磨你。”
高林立在一旁,心中也十分難過。看着載湉病殃殃的躺在床上,心痛不已。
钰舒回頭看向高林,道:“高林你快去太醫院看看常太醫在不在,若是在的話,請他立即過來給皇上看病,快去。”
高林點頭退出殿去,他知曉此去請太醫有些冒險,但見載湉情況不妙,也顧不了那麽多了。
載湉掙紮着想要起身,钰舒連忙坐到床頭,讓他靠在自己的懷裏。
“我以爲我快死了,我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
钰舒無聲流淚,不敢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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