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裏，洛依貝按部就班完成了暗使者系每日的課業，她的魔法等階本身爲第二階，又時常勤勉複習，即便落下一兩日課業也能很快追上若葉的進度。

課外餘下的碎片時間都被她安排的明明白白，要不是顧忌到納爾的情緒，她估計自己可能真的會選擇住進煉藥室。她保持着良好的習慣，每次使用後都會把各類藥材分類歸還，以每三日損耗來統計自己使用的藥材數量，再拜托納爾轉交夜莺小隊，進行采摘補足。

這些若葉都看在眼裏，他時常與她一同泡在煉藥室裏，有時互不幹涉，有時是在刻意觀察她掌控制毒的進度，臨近考核的這兩日，她幾乎不再需要他指點。

納爾這幾日也非常配合洛依貝，負責爲她整理制毒考核的各類理論知識，再利用睡前一段時間幫她鞏固，這能最大限度節省女孩的時間。

早在被赤岩囚禁的一百年裏他就精通了亞斯蘭大陸大部分的醫藥學典籍，以往洛依貝不在的時間裏，如果魔法上無法獲得進益，他會選擇去艾尼希德第21層典籍存放處放松自己，深入學習中部平原地區的醫藥學典籍。

爲女孩做這些對他來說是非常得心應手的事。

……

艾尼希德第34層，幻夢聖殿。

第18幻境，夢魇。

還不夠快！快些！再快些！

被幻境封禁本源力量的黎莫竭力奔跑着，他視線裏那座浸于霧霭内的灰暗古堡已經越來越近，深紅色荊棘藤蔓肆意生長，幾乎爬滿了整座古堡外牆。

不久前剛有過一陣暴雨，林間通往山上要塞的道路潮濕泥濘，黎莫摔倒多次又踉跄爬起，跌跌撞撞繼續趕路，原本體面的長袍和衣褲上沾染泥土，略顯狼狽。

這條路他數不清自己到底跑了多少遍，到現在他越發熟悉，熟悉到根本不需要辨别方向就能穿過密林找到卡索那要塞。

終于，等待他的不再是無盡路途，而是青磚鋪就的長道，長道兩側是映有荊棘古堡的幽暗河流，那是卡索那要塞唯一的通路。

守衛兵士身着覆蓋全身的黑甲，隻露出一雙雙自戰場上磨練出殘忍殺意的眼睛，探出的長劍阻擋了黎莫前行的路途。

黎莫曾是裁決聖殿最高執事，但那并不是汐照顧他施舍給他的尊位，而是他靠自己力量拼來的正位。即便不論本源力量，他的劍技與格鬥也能位列裁決聖殿前五名。

幻境構造的這方世界并不存在任何魔法本源，這是一個充滿血肉搏殺的冷兵器時代。

此時黎莫略顯稚嫩的臉龐隐在兜帽陰影下，面部俊秀稚嫩，神情則堅毅如鐵，他一步也沒有停，一步也沒有讓，佩劍出鞘的铮鳴聲喚醒了黑甲兵士潛藏已久的殺戮意志。

埋藏過無數枯骨的血色要塞卡索那迎來了曆史上第一位挑戰者，無數次，無數次，黎莫記不清自己在這座要塞裏死過多少次。

因力竭被數把長劍洞穿，黑甲兵士挑起他的屍體舉向天穹，像一場無言的祭祀。

落入陷阱被蟒蛇撕咬，血肉分離。

遭遇要塞上将維沙倫，惡魔用陰險狡詐粉碎了他的天真，他切下他的頭顱，獨留冰冷的屍體任秃鹫蠶食，并笑着把他的頭顱捧給她。

即使死了，黎莫的靈魂也會一直清醒，清醒到幻境破碎，夢魇成真。

他摸清了所有道路，摸清了要塞所有機關，摸清了黑甲兵士的守衛範圍，也摸清了要塞所有防禦工事和武器火藥庫所在，而代價是一次又一次的死去。

棘刺般的劍刃洞穿黑甲縫隙，帶出一股股血液飛濺在要青磚通道上，他的眼睛越來越亮，也越來越冷，劍光快得如同一道道幻影。

黎莫将佩劍從已經死透的兵士胸腔中拔出，借力翻身踢飛了最後那名守衛的武器，幾乎是同一瞬間，劍光掠過，生機絕盡，他的敵人已被自己的武器釘死在了要塞城牆下方。

要塞沉重的大門緩緩開啓，世界仿佛在一瞬間進入了絕對的寂靜，那是一個被血色浸透的世界，一個妖異慘烈的世界。

距離要塞大門最近的黑甲兵士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他轉身望向黎莫，原本無神呆滞的雙目驟然間瞪大，死死地瞪大，他顫抖着雙手抓下了一片又一片的面部血肉，讓被組織包裹的白骨都露到了表面，他似乎感受不到任何痛意，嘴巴裂開，裂到了嘴角，他在猙獰地笑，笑得狂妄放肆，笑得瘋狂邪異。

要塞大門外的世界安靜沉寂，黎莫聽不到他的笑聲，在他身後徘徊着無數黑甲兵士，動作神态不同但姿态都是一樣的瘋癫，碎裂的血肉和殘肢浸染在不斷流淌的血水裏，内牆、地面、武器、甲胄，一切的一切都是赤紅的，隻有天穹晦暗，從始至終保持着最冷酷的俯視姿态。

在這漆黑與血紅交融的世界裏，黎莫看到了唯一的那一點白，白得聖潔，白得刺目。

那是一個身穿白色婚紗的女孩，如同魅惑女巫般的紅發女孩。

她安靜地站在一片血色裏，似乎在等待她的新郎找到她，揭開頭紗，帶領她去最幸福的天堂。

“不……”

黎莫堆積已久的堅毅都在這一刻潰散掉了，他開始懷疑自己，懷疑這個世界，懷疑所有一切。

爲什麽！明明他已經用盡一切方法提前一日抵達了要塞！這個時候身爲六位咒岚幻之魔女血脈之一的幽祈夢應當剛剛遭受背叛，被愛人轉交給卡索那要塞，轉交給她真正的新郎——要塞上将維沙倫。

一切本該都是來得及的，爲什麽？爲什麽他用盡所有辦法最後依然無法改變幽祈夢的結局？爲什麽一定要讓她獨自在黑暗裏迷失沉淪，直到成就真正的幻之魔女？

“她說，她不想永遠被困在薩諾蘭，也不想再藏匿于黑暗裏，她要去光明籠罩下的極晝之地。我尊重她的意願。

“我會盡我所能挽救她，但我給不了你最想要的承諾。”

黎莫忽然想到了汐曾經給他的答複，他瞳孔微縮，而後潰散，無言望向天穹，嘴角微翹，笑得諷刺而悲哀。

原來……原來是這樣。

他遇到她的時候，她已經執掌幻夢聖殿，是衆人眼中名副其實的“幻之魔女”了。

已經發生的事不會改變，隻會成爲“夢魇”。

是他太天真，總以爲再努力些幻境結局就一定有轉圜的餘地，是他太傻，總覺得自己能拯救她，也是他太可笑，就那樣接受不了曾發生在她身上的一切嗎？

黎莫收斂笑意，目光重新鎖住白色的新娘，他邁入要塞大門，一步一步，踩着遍地血色，沐浴着漫天血雨，向那個最想念的身影走去。

他不在意結局了，因爲在注定發生的一切裏，結局已不再重要。

其實他也知道真正的結局，維沙倫的殘暴和血腥成就了真正的幻之魔女覺醒，卡索那要塞淪陷于血色裏，身爲艾維拉家族中部平原封地舊貴族的咒岚因“幻之魔女”的複仇全族覆滅，一切結束之際，她在異世界裏遇到了汐。

她的家族利用她，她的親人踐踏她，她的愛人背叛她，她的生命裏從沒有出現過一個奮不顧身想要拯救她的人，這就是她最大的悲哀。

濃郁的幽香蔓延在血色裏，那是令人迷亂喪失理智的幽香，也是能讓人安靜沉眠直到死去的幽香。

黎莫終于站在了新娘的面前，四周瘋狂肆虐的一切都沒能影響到他，他眼裏隻有這微閉雙目安靜等待的新娘。

他用掌心托住新娘交握的雙手，動作輕緩地揭開白紗，生怕驚吓到她，如同一位真正的新郎。

新娘容顔呈現出一種極爲驚豔的妩媚之美，仿佛這片血色都因她的美而黯然失色。

黎莫傾身輕吻過新娘的唇，新娘就那樣睜開了雙眼，她深邃的褐色眸子裏倒映着男人稚嫩俊秀的臉龐，倒映着他眼裏的一抹溫情。

曾經，曾經有一顆被她捧在手裏的頭顱也是這副樣子，看起來天真又不那麽聰明。

新娘安安靜靜地任由黎莫撫摸她的側臉，佩戴着白手套的手裏逐漸有無形的力量凝聚，化成了一把鋒利的尖刀。

黎莫仿佛完全察覺不到咫尺之間的危機，他用雙手環住新娘，把她緊緊擁進了懷裏。

尖刀沒入血肉，血染紅了新娘潔白的婚紗。她終于等到了她真正的新郎，一個不會抛棄她的新郎，一個明知道靠近她會死卻仍然會緊緊抱住她的新郎。

可是結局是不會變的。

所有人，都要死。

“别怕，幽祈夢。”他忽然叫了她真正的名字。

“我會陪着你，永遠陪着你。

“請你記住我的名字，我叫，黎莫。”

新娘緊緊閉住的雙眼裏忽然有了一股久違的滾燙的熱意，洶湧而溫暖，不可抑制，不可阻擋。

她是第十八幻境的主宰者，她是“夢魇”本身，她是有記憶的，她知道那個無數次闖入幻境妄圖拯救她的可憐者，她透過古堡的窗看過那個可憐者的無數結局，直到他的頭顱被維沙倫捧到自己面前，直到他，終于站在了自己面前。

她隻是，不知道他的名字。

卡索那要塞開始崩裂，無數癫狂的黑甲兵士和血色被斷壁殘垣掩埋于下，就像一場無言的葬禮，沉默而悲哀。

熾烈的光芒撕裂晦暗天穹，延伸擴大，照耀了整片大地，使得山林和村莊都籠罩在了溫暖内。

第十八幻境夢魇，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