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安靜起身,樹屋窗外有低緩輕柔動聽的歌聲,花香四溢淺淡醉人,光精靈爲她送來了晨間采撷的露水。
冰涼的露水潑灑到臉上,也仿佛潑灑到了心底最深暗的那片土壤裏,身爲曾經的幻夢聖殿主位,她早已在漫長的時光裏精通過精靈語,那首古老歌謠是婚禮贊歌。
“沉浮于日光與雲端裏的靈,
“翺翔于天際與風雨裏的靈,
“徘徊于森林與河流裏的靈,
“請點綴漫長的路途,請驅散遠方的迷惘,指引這真誠的靈魂,相遇,聯結,相愛,相守。
“沐浴血與哀歌降世的神明啊,
“執掌光明與火焰的神明啊,
“衆生仰賴依靠的神明啊,
“請恩賜您最虔誠的信徒,以愛之名,締結誓言,互爲伴侶。
“我将贊頌火焰照亮黑夜的溫暖,
“我将贊頌光明籠罩大地的秩序,
“我将贊頌您愛世人之無上慈悲。”
新娘的蝶翼是純白色,眼睛是沉靜内斂的銀色,雪白素雅的婚紗緩緩拂過地面,蝶翼淌落的碎芒散落在了花草樹木間。
夢沉默立在窗前,看着長隊帶領無數精靈整齊地向遠方行去,看着樹屋外又恢複了清晨獨有的甯靜和安詳。
她轉身,全身鏡裏映出了白狐面具制造的幻象,映出了黎莫那張俊秀稚嫩的臉。
“别怕,幽祈夢。”
“我會陪着你,永遠陪着你。
“請你記住我的名字,我叫,黎莫。”
他知道會死,卻還要固執地一次次進入夢魇。身爲持有幻夢聖殿“鑰匙”的繼任者,幻境裏死亡雖然沒有實際損傷,但也會持續消磨意志瀕臨失控。
幻夢聖殿共三十六重幻境,每一重都與她密不可分,每一重幻境裏都有一個屬于她的幻影分身主宰幻境,但隻有第十八層幻境裏的“夢魇”不受她控制。那是她成就幻之魔女後剝離出的自身靈魂黑暗面。
“夢魇”的狀态永遠停留在她覺醒那一日,第十八重幻境連身爲創造者的夢都不願輕易踏入,因爲那裏封鎖着無盡的怨氣與悲哀。
幻之魔女的力量很強大,但同時附加的反噬也很強大,五百多年後的現在,她仍然隻能聯合汐把曾經的陰影和怨恨強行封鎖進第十八層,以求強行控制幻之魔女力量。
第十八層幻境原本無解,是黎莫生生用死亡創造出了破局之法。
黎莫是夢親自選中的幻夢聖殿繼任者,她一直在等,等他的心志更加堅定,等他更加強大。因爲預感壽數将近,她不得不決定離開薩諾蘭把幻夢聖殿完全交托給黎莫,由黎莫突破幻境獲得幻影認主。
夢從未奢望黎莫能突破第十八層,當她真正死去的那一日,“夢魇”也會随她一起消散,到那個時候黎莫進入第十八幻境将不會有任何阻礙。在那之後,他一定可以憑借“鑰匙”和自身天賦完全掌控幻夢聖殿三十六重幻境,突破魔法等階第四階,取代她,成爲汐身邊第二位實力深不可測的幻夢聖殿殿主。
夢回想起了汐剛晉升魔法等階第三階的那一年,他的時間系魔法“時光回溯”在原有基礎上開啓了逆位形态,而“時光回溯”的逆位形态能夠窺見目标處于現階段發展時間線上的未來場景或是谕示。
她自願做了逆位“時光回溯”的試驗品,當然那也是因爲她相信汐的能力。在逆位“時光回溯”的幻境裏,她看到了一個身披純白色兜帽長袍的身影。
那人站在第一幻境内的光夜琉璃塔上方眺望,煤球親昵地趴在他肩頭處,一人一貓身側漂浮着幾隻形态各異的南瓜頭紙人。
以汐的能力隻能讓她看到某一個瞬間,但微風拂過光夜琉璃塔時,她聞到了極淺淡的檸檬香氣,也注意到了那人無名指上佩戴的翼戒。
她在自己的未來裏沒有看到自己,她看到了黎莫,她知道黎莫是她的未來。
長袍微動,桃心眼南瓜頭小紙人探出腦袋,對着鏡子做了個調皮的鬼臉表情。
“安靜些,小東西。”夢點住那隻小腦袋,硬生生把活潑好動的紙人按回了白色長袍内。
……
“花開,隕星……3642……3642……”
“夜莺,收到。”
他取出小女孩花籃裏的一束紅玫瑰,将象征自己的嶄新紅玫瑰輕放在了花籃内。
……
距離毒師考核僅剩一晚,洛依貝難得沒有泡在煉藥室裏,她決定出來散散步,放松一下連日以來緊繃的精神力。
薩諾蘭内城依舊燈火通明,來往人流絡繹不絕,她牢牢牽着納爾的手,生怕把人給弄丢了。女孩還沒有想到自己的目的地,不遠處的那家店鋪卻吸引住了她的目光。
它曾是厚重霧霾裏唯一的暖光,而在内城恢複往日繁華後,它看起來隻是這繁華裏的一點點陪襯。
“薩曼莎”,女孩下意識叫出那個名字,随即心裏湧上了一股極深的熟悉感。
上一次,她在這裏遇到了夢,許是因爲想到夢,她不受控制般地走向了那家面食店。
店鋪并不大,今日就餐的顧客很多,隻剩下牆角處的雙人位還有空餘,反正這位高貴的血族大人也無法享受面食的美味,洛依貝直接派他占領了位子。
面部線條粗犷的店主欣然招待着各位食客,店内依然隻有他一人,但他速度很快,幾乎任何要求都能迅速記住并且第一時間回應。
洛依貝點了大份的紅魚燴面和新上的飲品,她沉浸在這種輕松溫暖的氛圍裏,隻有她和納爾兩人,那會讓她感覺自己仍在霖城市,過着最平凡的生活。
納爾的目光流連于店内各處,短時間内他已經把所有食客都觀察了一遍,确認沒有什麽異常情況才專注望向洛依貝。
他嘗了下女孩點的那杯飲品,用無奈的笑意表示自己的确無法接受那獨特的味道,百無聊賴之際,男人玩起了洛依貝纖細的手指。
腦子裏不知怎麽就想起了那晚女孩緊緊抓着他襯衣的模樣,這可不是什麽好征兆,容易令他失控,男人懊惱地清空思緒,主動出言緩解着自己的異樣。
此時清脆的鈴聲再次響起,薩曼莎正面是一覽無餘的玻璃構造,店主也沒想到客滿後還會有人進來,他下意識走近了門口的小身影。
背着畫筒手提花籃的小姑娘臉腮紅紅的,看着極爲可愛,奶油色的小發辮垂在腦後,發間别着四葉草發夾,她正仰頭看着店主,澄澈的草綠色眼眸裏蕩漾着一抹無辜和委屈。
店主愣住了,他真的愣住了,好像根本無法說出什麽拒絕的話語。
“大叔,我可以拼個位子嗎,我真的很想吃面。”
“嗯,好。”身材足以用魁梧形容的店主下意識回應。
納爾兩人也注意到了小女孩,洛依貝熟絡地招了招手。
“大姐姐!”南溪驚喜地跑過去,她認出了洛依貝,那正是白櫻盛典當日在檸檬屋幫自己澄清誤會的姐姐。
她看着納爾露出熟練的笑意:“大姐姐,原來你已經有大哥哥啦,那大哥哥你要不要送心愛的大姐姐一束花?”
“……”
納爾被問的一愣,他微笑着看向花籃正準備随手取一隻紅玫瑰,目光忽然微動,不動聲色說道:“先去點面吧,回來跟我們拼一桌。”
洛依貝摸了摸她的小發辮:“小機靈鬼吃面都不忘推銷自己的花,我幫……”
她還未說完,納爾低頭在她指尖輕吻了一下,洛依貝面色一紅接下來的話語也斷在了唇邊。
“呀!”南溪猛地一捂眼睛羞澀地跑向了店主。
南溪接過店主遞來的菜單,她不斷告訴自己要冷靜,回想着雲舒哥哥的臉,内心也安定許多,她仰頭望向了店主。
“大叔……我能不能用一束玫瑰花跟你換一份面,最普通的那種就可以……”
在店内喧嚣的映襯之下,這明明是一句隻有兩人能聽到的乞求話語,身形魁梧的店主早就通過觀察知道小女孩并不富裕,一份面的錢無關緊要,他原本也打算請女孩吃。
他正要應下,兩人對視之間,他看到了小女孩眼底拼命壓制的紅意與堅定,她用雙手将那束鮮紅色的玫瑰花遞上前,而她白皙的手腕上赫然是一枚微小的夜莺紋耀。
無需任何繁複的交流,她找到他,他接受她,這是獨屬于殺戮聖殿的默契。
店主接過那束紅玫瑰,而後在屬于女孩的那份面裏又添加了幾份可口的食物,連同兩顆棘草糖果一起交給了女孩。
洛依貝收到了納爾給她買的紅玫瑰,拼桌的小女孩也賣出了一束真正的紅玫瑰,兩人已經從最初的偶遇交流談到了洛依貝誇贊南溪畫技很棒今後要幫她在學院内推銷畫作。
納爾一直用餘光注意着南溪,她埋頭吃面的樣子有些可愛又有些狼狽,熱氣模糊過雙眼,再擡頭草綠色眸子裏依然充滿歡快。
那一刻,納爾知道,她學會了“夜莺”小隊的第一課,僞裝自己。
他拾起一顆棘草糖果,剝開糖紙放入口中,這是庇護,也是承諾。
以血傳遞的訊息隐藏在紅玫瑰裏,幼小的夜莺躲避着驚雷,穿越樹林和風雨,終于将那束紅玫瑰送回了廣闊的土壤内。
風雨裏,夜莺在鳴唱,鳴唱那首哀歌,紅玫瑰凋謝又在血裏盛開,所有的終結亦是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