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麗雅曾無數次想想過蓋亞的樣子。書本中、膠片中、立體投影中、VR視覺中,一次次充實了自己的想象,藍域母星有個“蓋亞大觀”的大型建模數據庫,号稱能模拟整個蓋亞星球的全貌,艾麗雅當然也去過。也曾經無數次聲情并茂的講述“蓋亞大觀”的見聞,精确到每一株草,每一棵樹。
然而,模拟的終歸是模拟的。即便是畫面逼真到纖毫畢現,看多了,也不過是千篇一律的紋理複制。遠近對比,明暗交替,高低錯落,爲視覺賦予了層次感;泥土的芬芳,花草的香氣,樹木的沉郁,混合成直擊靈魂的味覺體驗;鳥鳴,獸吼,蟲飛,鹿奔,又讓耳膜從電磁的聲音中解放。生命力,是所有建模都無法複制和模拟的!
艾麗雅選擇了一片嫩綠而平整的山坡停下“單車”,在蓋亞移居的藍域人自覺抵制所有不必要的能源消耗,反物質發電機稍微運轉幾天就能提供源源不斷的電能。個人外出一般使用“單車”。
天高雲小,穹頂之下,山川好像是一個個低矮的土丘高低起伏。一片綠意盎然之中,隻有聳立入雲的引力通訊信号站下,寸草不生。探索智慧生物與生态的共生關系,首先要探索科技與生态的矛盾關系。信号站,從通訊位置考慮,遠處的高峰是最合适,但是從生态上看,這會大範圍影響周邊的草木鳥獸。這個課題太龐大,已經讓艾利雅抓狂了好幾天,絲毫沒有頭緒。
“艾利雅教授,杜威艦長要見您。”
通訊器的呼叫徹底打斷了艾利雅的思路。再度踏上“單車”,箭一般的射向碧藍天際,驚起飛鳥一片,獸散樹搖。
“艾利雅,久聞大名。”杜威從頭到腳審視着眼前這位女性。身姿高挑,長發及腰,五官精緻,素面朝天。投足間,步态靜穩,挺立時,高貴端莊。頗有可遠觀而不可亵玩之姿态。
杜威的打量,讓艾利雅很不自在:“杜威艦長才是名震四方,世紀新約之後,很難再有藍域人有資格進入蓋亞,感謝艦長給予機會。”
“這不值一提。蓋亞環境熟悉的差不多了吧。我帶你參觀這裏的實驗室。”
聽到杜威的話,艾利雅略感詫異,傳說這個艦長極爲小氣,從蓋亞出去的所有資源他都要一一過目,曾經有個生态學家想多采集一株植物标本做研究,他不僅斷然拒絕,而且勃然大怒,從此小氣鬼的帽子就扣在了這個艦長的頭上。艾利雅來到蓋亞,問遍了所有人都沒聽說過“莫言居士”,本以爲要在此孤軍奮戰,沒想到這個小氣艦長居然邀請自己進實驗室。
蓋亞的“實驗室”已經超出了傳統實驗室的概念,微弱的隐形力場防護,從整片大陸中隔離出一塊20多萬平方公裏的區域,叢林草原、江河湖海、遊魚飛鳥、昆蟲野獸,一應俱全,若不是随處可見,三三兩兩采集研究的科學家,此處與外界并無二緻。
“能在藍域從事科學研究的科學家,多數是環保主義者。這片區域的劃分,還要追溯的海德将軍時代。”杜威此刻當起了導遊,開始用自己微薄的知識介紹這片最多來過5次的科研場所:“在蓋亞,必須要把對生命的尊重宣揚到極緻,才有資格研究生命。他們信奉:能現場觀察的絕不移植,能外部探測的絕不解剖,能局部存樣的絕不标本,的研究原則,所以真正的實驗室空無一人,反而叢林、草原裏全是他們的身影。”
“我一直以爲,能來蓋亞的科學家都是一些極端主義的變态。現在我才明白,那些在藍域的科學家才是無知無畏的瘋子。”
二人穿過奇珍鳥獸的叢林,一幕更強的力場防護擋住了二人的去路,内種一個“門”狀的結構出現,“門”外站着一名壯漢示意二人停下。一看來着是杜威,又猶豫了一番。
“沒關系,你該檢查檢查,我尊重且支持你們的規定。”杜威的話讓壯漢不再猶豫。
“過了這道門,我們将到達研究中心,那是另外一個世界,而在這道門外,需要有專人确認,我們沒有私自攜帶任何有生命的東西,以及有污染、放射、輻射信号的東西。”
壯漢掏遍了二人的每個口袋,袖口,仔細搜尋确認無誤後才打開力場防護,二人踏入。
這完全是另一個世界。平坦的山頂,寸草不生,岩石的地面和實驗室建築單調的隔離于此。
“如你所見,幾十年前的一個實驗室意外洩漏,将這裏變成這副模樣,而那些研究人員就此決定,不再另尋更好的實驗場所,索性将這裏建成科研基地。第一表警示;第二,即便再度洩漏也不會重複污染其他區域。”
平坦的山頂,面積遠遠超出了艾利雅的想象。地質研究區、動植物研究區、微生物研究區、卡蒙生物研究專區,劃分明顯。
走到這裏,艾利雅也不再顧及對方是整個蓋亞的最高領導人身份,也不再顧及自己所謂豐功偉績,突然問向杜威“艦長,蓋亞之前有人經常與我探讨生态學問,他叫‘莫言居士’,不知您是否有耳聞?”
“哦?我以爲你都知道了呢。我就是‘莫言居士’啊。”
好像一萬頭黃牛從艾利雅腦海中呼嘯而過,曾經一萬次幻想過對方的身份,但都建立在對方是個科學家之上,這想破腦袋都想不出來,對方居然是蓋亞地區最高領導人。
“這真令人意外,但您的動機是什麽?”
杜威早就猜透了艾利雅的心思,決定替悶葫蘆試探試探:“哦。本來想慢慢跟你講的,既然你都問到這裏了,那我就跟你說實話吧。是哈尼斯介紹你給我的。哈尼斯你知道吧?”
聽杜威這樣一說,艾利雅心裏鎮定下一半:“當然知道。是哈尼斯想以我的名義發表一些能令蓋亞科學界信服的東西?”
“不不不,哈尼斯說看我這麽老大不小也不讨個老婆,說介紹個艦長夫人給我。我一想,自己又沒什麽見面禮,隻好彙總了那些蓋亞科學家發到藍域都沒人信的研究成果,這樣兩全其美。”
艾利雅聯想到最後一封信的内容,再聯想到見面時的打量,再聯想到這些研究成果的重要性,再聯想到自己到蓋亞以來所有人的畢恭畢敬。絲毫沒理由認爲這個艦長是在開玩笑。不由得腦袋一片空白,愣了神。
“到了。”看着艾利雅還在繼續往前走,杜威故意延遲幾秒後再叫住她。後者立刻從發愣中驚醒,不知道該做出什麽樣的表情來應對這樣的情景。
“之前說要研究‘智慧生物與生态環境的共生關系’的課題,這個小組由你主導。這位是劉芙蓉教授,接下來的講解由他負責吧。”
“你好,艾利雅教授。歡迎加入哈尼斯團隊。智慧生物課題,并不是憑空想象出來的,有三個疑問需要解決:藍域人即便不破壞環境去搞星際航行難道就能跟自然界一直共處?卡蒙人同樣具備星際航行能力,但他們的母星并未完全遭到破壞,爲什麽?第三,如果蓋亞地區演化出智慧生物,他們應該是什麽樣子,他們會怎麽對待他們的母星。”
接下來請看樣本,三人進入了由兩排巨大“罐子”所組成的走廊。
“藍域的樣本從史料記載中便可查詢。卡蒙樣本屬于最高機密,罐子裏保存的是藍域唯一的一批卡蒙人和他們的蛋。至于蓋亞的智慧生物,我們最近又有新發現。蓋亞有一種猴子,跟藍域人的基因居然95%相似,我們截取藍域人對應的那段基因組,培育成幹細胞。這是從幹細胞中誘導出來的生物體。”
劉芙蓉說話間,罐體燈光依次點亮,與藍域人外貌幾乎一緻的一個個裸體生物從罐體中開始顯影。艾利雅此刻無暇再顧及杜威的求愛,一個想法出現在心底讓她不寒而栗:“天呐,那是不是可以懷疑,蓋亞生物與藍域生物是同宗,那究竟是誰改造了這裏?”
“艾利雅教授問的好,這是我們另一個課題,不過隻要剛才那個課題研究到盡頭,相信一切也會自有答案。”
二人從誘導進化論,讨論到物種起源假說,再讨論到生态環境變化的曆史主幹線,再讨論到智慧生物因素對作爲分支幹線對主幹線的影響。直到這裏才出現分歧:艾利雅堅持認爲,智慧生物一直是個分支幹線,換句話說,現在藍域智慧生物隻要立刻滅絕,整個藍域生态就會慢慢複活;而劉芙蓉則認爲,從智慧生物進化到某個階段,就從分支幹線成爲主幹線。。。。。
專家一見面,專業詞語層出不窮,一旁的杜威暈頭轉向,直到外面日暮西沉,二人還沒有結束的意思。
“二位女士,用餐時間到了,吃飽了才有力氣讨論。”
吃飯,也遠遠沒有杜威想象的這麽省心,兩位女士一見如故,飯一直吃了1個小時,杜威見還沒停下來的意思,隻好推脫給艾利雅安排新住所,才将兩人拆散。
“這是前組長的住所,直通實驗室。你先在此暫住吧。”
“前組長?哈尼斯?”
“對,哈尼斯。”
看着簡單而幹淨的房間,桌面上擺滿了生物化石和不知名的蛋殼标本。艾利雅能想象到那個人在曾經在這個房間中研究了多少日日夜夜:“他現在在哪裏?”
“他?是誰?”
“哈尼斯啊,他很多研究資料沒帶走,我就貿然住進來。這,,這這不禮貌。”艾利雅心裏着急,嘴上也語無倫次了。
杜威卻特别享受這個畫面:“我不能告訴你,他去執行秘密任務了,這些研究資料對他沒用。對了,送給你的見面禮很多都是從裏面抄的。他一走,這裏就被我查封了,直到你來了,我才命人重新打掃。”
“杜威艦長,很感謝您的好意。但是從科研角度,我答應發表那些論文是爲了拯救文明,但是從個人角度,我并不會因爲幾篇讓自己成名的論文而出賣自己的婚姻。對于您的求愛,不管是自發的,還是有人介紹的,我絕不會答應。請您在明天前往藍域的飛船上給我安排一個座位。我會親自回去澄清那些書籍論文的著作事宜。”
“哦?這麽快就生氣了。我跟你開玩笑你還當真了。那些文獻是哈尼斯委托我發給你的,并沒有見面禮的意思。跟你開玩笑你可千萬别當真。至于他,想不想當聘禮,我就不得而知了。别着急走,他給你那些東西是有條件的,你要接下他的科研團隊,以後你們可以直接通訊,不用經過我了。”
杜威說完就哈哈大笑,然後消失在夜色之中。隻留艾利雅一人,先是坐在書桌前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又笑了一會兒,然後又哭了一會兒。他慢慢翻開一本寫着“回憶錄”的記事本,頭一頁,是從畢業典禮的照片上扣下來的自己的頭像,下方備注一行字:禅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春風舞鹧鸪。
艾利雅又笑了一會兒,然後又哭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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